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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 转自durasman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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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4-19 11:32:2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1
  针的尖端藏在皮肤里,红的血像苏醒了的颜色剂,流进针管。针尖刺入柔软的屏蔽,静止得像踩入花蕊的细足,有锋利的刃,继而鲜血喷了一团,深深浅浅的蓄满。
  眼睛不能亲见这过程,一直要转身,血液在背后流淌,仿佛有声音,爬过心丘,无法遏止碎裂。手也不能触摸盛满鲜血的针管,仿佛一碰就会沾满鲜血,那柔嫩的新生的液体,一定是有温度的,一定有甜腥味,一定是薄薄的,像从湖上拂过的一丝晕染,像从嘴角渗出的惨淡汁液。
  房外是隐约的群山,黑青压下来,如果哪天一切倾颓,而此时一切安宁。
  安宁中处处破坏,谁能止住那血顺着针尖而出,针尖的侵入轻而易举,血液紧随其后,像不安分的因子迅疾出逃。城外是另一个世界,或者另一座城,古老或早衰。
  
  针在皮肤的表层游走,像蚂蚁走在沙漠,皮肤承受着爆破的隐痛,鲜血随着细密的纹路,从凹处渐渐明晰,那不是流淌而近于浸染,一道艺术的工序,带着幻觉般的审美,即使颤栗也不会碎裂,即使绝望也不至死亡。
  像是在身体上分布一张地图,标上各自的地名,永久盘踞。
  最初的针引自那篇小说,使弯曲的身体变得强韧而有力,像冬天雪地的裂纹,被渗进一道道亮光,沾着巫气的,雪逐渐吐露着血的伤口,黑青而苍莽。
  
  而针在身体上的第一次,源于深入,它轻轻游入身体,像鳗鱼潜入深海,它屏住呼吸,却一次命中,最初的城被攻占了。庞大的城在以后数不胜数漫长无期的塌陷之前,遭遇的第一次侵略,即是这细微柔绵却最为尖利的针。
  在喜爱之前,——作者没有直接用爱这个词,在了解具有浓烈情感的词汇之前,在它们几乎淡无痕迹之前,疼痛是最先到来的,最为原始的直观的疼痛,伴随一根针植入体内。城被打开第一道缝隙,紧接着就是不断的打开,第二道,第三道,针像城墙上的标志,鳞次栉比,日渐风干,又反复历久弥新。
  一根针在通往你的身体之前,是否保管完好自己的处子之身,这是一个谜。它以冷漠而生硬的质地前往,通往皮肤的隧道又似乎温和而绵长,它的姿势似乎天生使然,又仿佛熟稔已久,驾轻就熟。
  
  在光线里,针像另一道光;有时,也有可能凝聚成一根甜蜜的茎,裹着花蕊的形态,花瓣翻卷四裂。——为身体无法凝视的隐秘铺开了瑰异的视觉寓意。
  2
  最先对针产生情绪的是眼睛,那道光就像一把冷酷的利器,眼睑被迫关闭,睫毛交合。一直不能再转回身来,不能看见血被抽离后身体的死灰色,就像转了一个季节,再睁开眼满目色彩倏忽被榨干。
  
  睫毛经过漫长的挣扎,渐渐分离,像列车经过的两排树影,其实它们一直站在对岸,列车粉碎那截路的过程被它们及时的掩盖住了。黑长的睫毛拂过眼眸,挡住了那个轰鸣撕裂的时刻。可是,——睁开的眼睛又能再看到什么呢,也许眼睛也是有记忆的,当它过多的习惯了失血的世界之后,却无法再次面对血迹,那鲜红的血色,那重新涂染给世界的缤纷,生命一点点重获,却越来越像嗜血的魔窟,吞噬掉了眼睛对美的想象,它的记忆中装满伤感,和质疑的仇恨。
  
  如果你也有黑长的睫毛,作者对着写下的每一个文字说,你也一定就是那个背负阴翳的灵魂,你的树荫深处,堆积埋葬着鲜血逐渐干涸的枯竭尸体。这是你们的标志,只能裹着黑色的外衣,仿佛一个个庄严的永恒。
  
  “一个人的眼神总是做给另一个人看的,眼睛深处其实蹲伏着一个疯狂绝望的侏儒。”在丢失了最初的血色之后,眼神是你的灵魂站在城外的哨所。
  
时光静止而残忍,城的损坏在内部。你对走过的旅程越来越狐疑,你经历的人事是你的囚笼,你攀附在城墙的枝蔓逐渐失去了力量,你苍翠的装点其实已经接近末路相逢的倦怠。瞬时绽裂,漫长的蛰伏披开了草皮,深浅的裂缝里蹦出新生的事物,三三两两,一簇一丛的,终将连成一条新的路,终将有生命发现并沿着它走过去——
3
“对她的门已经彻底关闭了”他站在堆满篆刻的书架前,我拿起一只放下又拿起另一只,正在研究石头里面的脉象。桌上摊开血红的篆刻印,附在扇形的纸面,旁边铺开一幅半长桌的水墨,有色无泽。
“我看到的艺术家大概有两类:彻底关上了门,只留心在艺术里;或者像空旷的四野,艺术住在黑夜里。”“是的,是这样,不过我还是关上了,我不能再次打开,不能再面对任何一个…我在我的世界里,很好”
 屋子的布局和我设想的完全不同,在抵达一个新的居所之前,在寻访一个相似的灵魂之前,我总要先设想对方的居所,尤其是床的位置;甚至在梦里,我曾见到它在西北角正朝南,而眼前的床,却在东北角紧邻着房门。也就是经过这张床,隐藏在更深处的才是他的艺术。
  
 仿佛闯进了一座城,有浓郁的灵魂的气息,稀释着他的提前沧桑。空床上的薄被如纸,夏席的边角伸至床沿,平视过去,像一张镶了很多边框的冬画,没有火,没有生火的柴禾,没有赶在冬日之前赴过一次人间烟火。
 取出即将去城里参展的几幅书法作品,排山倒海般,不是云霞蒸腾,也不是遒劲峻拔,难以恰当的说出。
 “越来越沉默,很少有什么可交流的人了。一直在准备着从这里走出去…可是又渐渐明白,走出去又如何,艺术的气场不在远方,而在心底,预设的未必现实。何况像我这样不懂得…”叹息,未干的墨香融在气息里,像整个人浸在砚池里,硕大的砚池就在西窗口。
 翻开一本书,“这个名气很大的书法家怎么也写回忆录了,活人写回忆录自传,大凡都是变质的”“这个时代真正的艺术家大概还没有诞生,艺术被复杂化了,艺术是最简单的,回到单纯”“是的,回到单纯”…
 沉默,言多必沉默。我一直没有看那双眼睛,我的眼睛也藏在眼镜后面。没有眼神。
  
 手始终没有离开那些石头。极少未伤痕累累的,圆润的头,平坦的底部,捏在手掌像食物。大多被刻上了文字,眼前不自在的晃着刀,尖刻的足要在石身上来回多少次,坚硬的石头终被折服。
 走出去,关上门,才发现手指头沾满印章上的红,鲜血一般。
  4
 城的夜很长,而白光的天早早就来了。
 城有自己的时间,有自己的住所,搬来搬去,往往返返,依然在这座城里。你又一次回到这里,你距离城的心越来越近。城被蒙蔽的真相一点点揭开,你的城在逐渐接受粉碎。
 安宁之下处处有破坏,谁说你的日子安宁如水,谁真的看见你的潮汐。城新建的高楼顶端,三三两两的工人像在云层里搬运云块,仰望过去,又像快要从云层里坠落的星星的雨点,那么细微渺小,缓缓的移动,吊车的横梯穿越上空,你的城一点点粉碎。
  
 你在地面行走,渐渐失去了看人的热情。你们坐在同一个书店里,你们坐在同一个咖啡店里,在过道电梯里上下,在残留着别人余温的餐桌上放下自己的食物,从洗手间出来,对着墙上的镜子,忽然只看见自己的脸,喧嚣好似忽然消失了,人群撤离,只有你自己,你一个人,你的眼睛,只看见自己的眼睛,你们的眼神,隔着光,没有彼此闪躲,不害怕正面交错。
 一个人,怎么看见这个世界你发出去的眼神最后都聚拢在了自己的眼眸。
  
 或许是这样的,我们都有一座自己的城,我们每一步的走出,其实是更深的走回。
  
  深夜里的对话,是把声音交给了自己,而并非那个远方的人,你才是你听到的,你的温情是对着你自己的,你的锋利也是递给自己的刀,你在你的城里,更远的走出,其实是更深的走回。——他们谈论世界,他们握手拥抱,最后还是要各自回去。在自己的躯壳里,装着各自的城,倾颓而坚固。
   看那些钢筋深深嵌进城,像身体里被植入的更为坚硬的肋骨,你听见了城的痛,穿过自己的肌肤,仿佛那最初的针,早就植入了隐秘的寓言。
  
   你装着满满的花草,送往十字路口,空车而回。你的城皆是花草,你是王。
这是你的结语。我闻到,我的孤独的城,也染上了花草的香。
5
此时,就快要融化了,就快要打破城的僵局。在城里的安身立命,城外是了无牵挂、毫不相干的。在打开城门与关闭城门的反复徒劳中,生命坚如磐石,也会柔软潮湿。那紧闭的城门就快要在春天融化了,就在那些瞬间,就差一个瞬间了。
春天真的是春天吗,这一问,城门又再次冻僵了。
春天的标志越来越少,在记忆中等待苏醒萌芽的,特有的气味潜伏在城,依然如此坚不可摧,自私的数着时日,数着春天忽近忽远的足迹,数着欲望之外的洁净。迟迟未到。
  
这皮肤之下,裹着无人能窥的形体。各有各的质地,各有各的修饰,像不同形态的植物,铺满城的边境,有色,有味,有伸过来轻触的舌,有羞涩献出花蕊的手,在甜的汁液里也有可能含着一种毒,这是必然的防御,这也是难免的侵入。
   辽远甚至荒芜的植物的边境,包围着的城,或许如一粒谷,坚挺的立在其中,细小的几乎被完全淹没,几乎像安放在心脏里的一滴血,只有这滴血,还从未被破坏,从未被一种尖利的刺入并迁徙。
是这城太小,还是边境太大,是边境在蔓延,还是城需要更为安定的防守。当哀痛的乐从上空飘过,城还是最先听到了,爬过它的皮肤,像无形无际的纹身,无可遮蔽。
无论城有多么隐蔽,大概总有些季节有些时候,城不得不更为明显的坦露它的模样。植物枯竭的冬,它们浓郁的装饰褪色,它们繁殖的茂密被剥蚀,它们孤独零落的躺在一起,变成低低的大地的脉络,你就看见了,你看见了那座城,仿佛忽然从地下钻出,突兀的立在那里,像一只孤零零的字,在空旷之地守着自我的本意,无法用另外一个字,用更多的字来改变窥视者的神情与心绪,它被解读了,赤裸裸的,用它的实质和无辜的建筑。
  
这座建筑距离建筑群很远,每一座这样的建筑其实都不在建筑集聚地,它们偏离了现实里的城市的概念,它们必须选择在荒郊,在距离建筑群遥远的边缘,——建筑群是这个时代危险的标志,而这些散落在边缘的大大小小的建筑,才真正住着我们的精神。
一滴血,就有了我们的模样;一滴血,就使我们还能保留着最初的模样。一座城,它的位置,它的形状,它的回环曲折,它的伤痕和修复,它用了怎样细密而繁复的工序,它粗犷的城墙里镶嵌着怎样的土坯,只有你知道,你是它唯一的生。
这脆弱的,坚实的城。
  
 6
我清楚心底的无奈与悲凉,在我将自己关进城以后。这是我的城,我每天离开它,又每天都得返回,又再次离开;也就是说我无法24小时离开,也无法24小时居留。我的离开是一个时段,我的下一个时段就是回来。我把自己装进去,我把门锁咬紧,我的城,以它的时间与光照,一片一片的撕下来,像鳞片那样贴在我的身体上,供养着我。
  
在一次远行的途中,我莫名的为城的安全忐忑起来,是否在我离开的时候,有另一个人偷偷的住进去,或者偷走了城里的什么,又悄然离开。我的预感变得强烈而急促,使我无心停留在远方,我随手买下《燃烧的心》,就匆匆登上了返回的列车。
夜还没到来,夕阳斜照下的金锁像树上的一只果实。可惜它被扭转了身体,以后背冷冷的刺着我的眼。是的,它的确被动过了,它坦露的后背仿佛是为了遮住那身前的羞赧,那只陌生的手,无意中扭转了它的方向,它的主人回来了,听见它的沉默轻微抖动。
   城里的空气有了异体的残存,我的嗅觉倏然变得灵敏异常。像污秽的排泄,从静谧的夜里流过花蕊的水,粘着一只昆虫的身体粘液,它顶着坚硬的壳,一边吸吮花的体液,一边排出自己的体液,——它悄悄的爬,沿着夜的路径,给花蕊涂上了自己的污浊之水。
一定有人弄脏了我的花蕊,留下了丝丝缕缕的痕迹,悬在空气里。
  
一座已经留下入侵者痕迹的城,使原本的安全变得形同虚设,连最后的心的居所也充溢着警觉的味道。我发现还是少了一些什么,只是不再记得它们的名字和样子,只是知道这多出来的空旷,原本是有一些物的填充的,它们被悄悄带走了,但怎么能够等同于从未来过。
那个陌生的入侵者,还是那些陌生的入侵者,在我离开城的时段,究竟到来过多少回,——我承认,一旦确定有了入侵,我不相信只是偶然的一次。而在我还未知晓的时候,我的城已经接受了改建。
  
还是这座城,地理位置还在原处。而梦变得越来越不相干,也变得越来越悠远,像活在另一个国度。而清晨来的更早,清醒的意识像在审视另一个受伤的梦。——在自己的城,活着的一部分,纪念死去的一部分。
没有形体的入侵者,对城的破坏一直在延续。我反复念起一些虚构的形象,我不能满意自己的虚构,我始终在接近而无法到达。——我慢慢发现,我沉浸于虚构的乐趣,我在爱上我的入侵者,我挑起了爱的事端。
  
 7
寂寞的城,需要搬到另一座城的隔壁。它需要一个邻居,偶尔入侵。
  
在长久的关闭间隙,城其实是渴望被入侵的。城的寂寞其实是人的寂寞。人最深的孤独留在城里,人的寂寞游走在城外。肌肤之伤始于生命之初,所以,不怕爱,不怕伤,心在厚厚的茧的包裹里。纵然爱,纵然伤,纵然爱断情伤,也不过是寂寞时候的电影,城的剧场,对白,在空寂的时候,隔着冰冷的城墙,热泪盈眶。
  
沿着城墙走下去,也会走成一个过路者的姿态。前世浮生,仿佛是走在一座陌生的城的遗址。
走下去,不回头看,只管走下去,回头只怕就得驻足停留,就得转过几个弯。
城与城的交界,隔着各自的墙,永远是隔着的。这个陌生的邻居来访,或者你走出城门去造访,感受另一座城的气息,感受另一个人的温度。这是偶然的间或的行为,大多数时候,在自己的城里,关着那个最深的孤独。
“你总在按照自己的方式活,尽管有些方式是遵照了某人的意愿”你从邻居的目光里退回来,退到一面镜子前,退到冷静的微光里,你就看清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而隔壁,不过是一种临时的虚设。
  
   我又一次回到桌前,坐在这里写这些字,没有期待读者的存在,只是对着一个你,一只可以撕开生活的屏障的冷静的眼。我知道,我其实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一个邻居,你应该住在我的隔壁。如果当时你在,我完全可以面对着你,什么也不说,也不必用文字留下心的痕迹。
当我退回城的时候,我感受到双重的孤独,足以淹没整个世界。
  
8
雨天,城的根基被动摇。
雨水跟着地气走进城,寒冷住进城的每一段肌肤。尽管已是三月的末端,窗外一树的白色花,还是很像披散了很久迟迟未消的积雪。看着看着,就觉得应该把身体藏起来,藏进地窖里,藏进时间的缝隙里,暗无天日的,也是很好的礼遇。
雨之前,是七天的悲伤。没有写作,没有生活,只是以决绝隔开了人世,以诀别的心趟过时间的水岸,湿淋淋的爬上对面的另一道岸,再看这边,城已经模糊不辨。
  
雨落下,紧随而来的是,心又一次活了过来。“写作本身便是一种流亡,从身处其中的世界、从过去的自己那儿流亡。”那些词语又漂洋过海的回到我这里,连着雨的湿润,带回了生机。词语被一次次的拒绝到遥远的地方,又一次次的被带回来,被擦拭的新亮,又重新回到,不,是来到新的居所。
  
蹲下身盛米的时候,挪开纸箱,发现雨水顺着城墙渗进来了。黄酒的香味始终在鼻翼间游弋,雨水使它充溢着整个空间。
而城坚固的外壳,其实镶嵌了多条水的支流,沿着四壁,疏离砖瓦的缝隙,古老的城开始落下第一块土坯,你意识到,城的末日正在接近。
  
自我与世界之间,竖起的一座座城,又重新回到雨水里,塌陷沉没。
人回到岸上,回头看,已不见城的踪迹。毁于一旦,这是必然的,徒然的努力。
   以后,总会想以后的样子。一座座城又重新建起,或者,心是最后的城。
——写作,是你最稳固的建造。不断修改,生的寓言。
  
9
“像毫无希望的那样写下去”,每一种事物都落下来,不抱有任何妄想。
像一个流亡者,真实的爱,经过。一座空城。
  


北方有菊,南方有鱼。
 楼主| 发表于 2013-4-19 11:32:52 | 显示全部楼层
城在空中——关于Durasman99的《城》   
     文/慕脁

     我数年前读到Durasman99的文字时,认为这是一个具有独特文字感觉的作者。之后,我在新散文观察论坛上再次遇到这个作者的文字,遂有写评想法。

     一
     Durasman99的文字优缺点应该比较清楚,优点如随处可见的凝练诗意、丰富的联想想象,精确的遣词造句,最大的优点在于他写作方向应该是正确的,他写内心之旅,写抵达之谜。上个世纪初,特别是上个世纪80年代开始,西方现代主义文学的引进,使得我们进一步意识到文学是人学,是人性的、人道主义的文学。Durasman99的散文写个体的内心,这个方向是对的。
      我感觉中国文学一直以来和实用主义纠缠不清,而且总是被各种各样的力量左右,最大的就是被意识形态思想俘虏,成为各个时期统治阶级理论体系的图解。长期以来,中国文学没有彻底把实用功能和审美功能区分清楚。实用功能的一大表现就是感悟散文、励志散文等心灵鸡汤文字的一度盛兴,仿佛散文等同顿悟教育、励志教育。但是,散文不是教育,应该去掉这种教育功能,此外还应该去掉奴役、记录等功能,它其实只要保留审美功能即可。
     在我看来,文字是向内心进发的一部挖掘机,它在无边的黑暗和坚硬中挖掘内心的宝藏。我们从现代主义先驱卡夫卡、乔伊斯等人那里得知,文学探讨的是个体无边无垠的内在世界,又从“文学祖母”莱辛、库切等文学大师那里得到启发,文学描述的对象是千年不变的人性。散文也是。
     所以提到散文,似乎先要做个辨别,即实用散文和艺术散文的辨别。我把那些载于纸刊,流于表面的情感散文、感悟散文、“科学”小品散文、没有根基的乡土散文、非虚构散文、意识形态散文等等都归纳为实用散文。判断其是否是实用散文,其实很简单,就是看它是不是有目的的,发表的目的、说教的目的、禁锢人心的目的等等,这种文字一看,浑身上下弥漫着某种意图的气味。但是,它唯一缺少的就是一种审美功能,读者从中获得的只是被教化、被禁锢,而不是某种审美意义上的触动、震撼、愉悦。
     所谓艺术散文,就是那些和内心一同出发,挣扎在路上,探索人性幽微、求索抵达之谜的文字。这种文字和作者本身一样,处于在路上的困顿、疲惫、迷惘状态,有重新发现的狂喜,有继续追寻的艰难,有历经沧桑之后的平静,有归于平静之下的驿动。一句话,文字和作者都在路上,这一刻不知道下一刻文字将走向何方。世界、时间和作者个体构成对话,因为存在常常表现为某种悖论或者某种不协调感,遂作者发出声音,注入文字。读者和文字一同参与作者的心灵苦旅。——所以那些自以为得道成仙,敢于担当他人心灵导师的文字都可以归为实用文字。
     Durasman99的《城》具备向内挖掘、心灵苦旅等元素,他的文字和内心结合得比较紧,字由心生,而非笔头。在这里,词汇因为作者内心波涛的拭洗擦亮而显得熠熠生辉。每个作家都有自己的一套词语工具,Durasman99也有一套自己的语言系统。我相信Durasman99的散文是他内心探出的花蕊,读者是蜜蜂,你需要经过采撷,获得花蕊传递的纯粹的灵魂养料。         
     Durasman99的感觉似乎来自天赋,而且训练有素的他捕捉住了这些弥漫在平庸无奇的日常生活中的感觉精灵,把感觉世界固化在读者的面前。Durasman99其实不需要太多的读者,虽然他仍然渴望有越来越多的读者蜜蜂来关顾他的花蕊。
     他的感觉纤细、易碎、飘移,你看文章开头关于“打针”的描述:“针的尖端藏在皮肤里,红的血像苏醒了的颜色剂,流进针管……血液在背后流淌,仿佛有声音,爬过心丘,无法遏制碎裂。”这里的血液是苏醒的,又是易碎的,拂过该段文字时,你仿佛可以听见像细脆玻璃瓶一样破碎流血的画面和声音。请看他写“入侵者”的感觉:“像污秽的排泄,从静谧的夜里流过花蕊的水,粘着一只昆虫的身体粘液,它顶着坚硬的壳,一边吸吮花的体液,一边排出自己的体液,——它悄悄的爬,沿着夜的路径,给花蕊涂上了自己的污浊之水。一定有人弄脏了我的花蕊,留下了丝丝缕缕的痕迹,悬在空气里。”
     Durasman99的心灵感觉触须长于常人,像蜗牛的触角,湿漉漉的,可以延伸至极致,如当他提到黑色睫毛的时候,他写道:“如果你也有黑长的睫毛,作者对着写下的每一个文字说,你也一定就是那个背负阴翳的灵魂,你的树荫深处,堆积埋葬着鲜血逐渐干涸的枯竭尸体。这是你们的标志,只能裹着黑色的外衣,仿佛一个个庄严的永恒。”这些文字就如空灵的双羽依附在最初感觉的枝头,仿佛读者偶尔不小心的一个心念,都会把他的感觉精灵吓跑。
     他的感觉亦真亦幻,记忆与现实交错层叠:“春天的标志越来越少,在记忆中等待苏醒萌芽的,特有的气味潜伏在城,依然如此坚不可摧,自私的数着时日,数着春天忽近忽远的足迹,数着欲望之外的洁净。迟迟未到。”

      二
      Durasman99在本文中动用了一个巨大的而飘移不定的“城”,这种无边无际而显得飘忽不定的城堡,让人想起卡夫卡的《城堡》——当然,这只是联想,而非有什么联系。这个意象因为多次的暗示及现身说法,而显得有点直露:
     “而针在身体上的第一次,源于深入,它轻轻游入身体,像鳗鱼潜入深海,它屏住呼吸,却一次命中,最初的城被攻占了。”

     “城被打开第一道缝隙,紧接着就是不断的打开,第二道,第三道,针像城墙上的标志,鳞次栉比,日渐风干,又反复历久弥新。”

     “城有自己的时间,有自己的住所,搬来搬去,往往返返,依然在这座城里。你又一次回到这里,你距离城的心越来越近。城被蒙蔽的真相一点点揭开,你的城在逐渐接受粉碎。”

     “或许是这样的,我们都有一座自己的城,我们每一步的走出,其实是更深的走回。”

     “他们谈论世界,他们握手拥抱,最后还是要各自回去。在自己的躯壳里,装着各自的城,倾颓而坚固。”

     “你装着满满的花草,送往十字路口,空车而回。你的城皆是花草,你是王。这是你的结语。我闻到,我的孤独的城,也染上了花草的香。”

      Durasman99笔下的“城”也许是灵魂安居之城,也许是自闭之城,也许是妥协之城。但我仍不够满意他在此文中的“城”,他似乎过于简单地诠释了自己内心的“城”,而过多的引用,过多的心灵自语,使得作品的用意不时地被泄露。他似乎没有写出自己真正的“城中央”。他在抒写,而忘记岁月在抒写他,他忘记他和他的文字就是一座夹杂在个体心灵自由和世界规矩禁锢之间的流浪之城,突围之城,妥协之城,困惑之城。是的,他的文字就是一座“城”,他试图坚守这座城,这座他爱着、恨着、质疑着、执着着、摧毁着、重建着的,悲喜莫名举棋不定的城。有人说Durasman99的文字过于自闭,或者源于此——他和他的文字在内心之旅中走远了,他和他的文字在无边荒凉地上形成一座的大漠孤城。

     “此时,就快要融化了,就快要打破城的僵局。在城里的安身立命,城外是了无牵挂、毫不相干的。在打开城门与关闭城门的反复徒劳中,生命坚如磐石,也会柔软潮湿。那紧闭的城门就快要在春天融化了,就在那些瞬间,就差一个瞬间了。”

     “是这城太小,还是边境太大,是边境在蔓延,还是城需要更为安定的防守。”

     “无论城有多么隐蔽,大概总有些季节有些时候,城不得不更为明显的坦露它的模样。”

     “你看见了那座城,仿佛忽然从地下钻出,突兀的立在那里,像一只孤零零的字,在空旷之地守着自我的本意,无法用另外一个字,用更多的字来改变窥视者的神情与心绪,它被解读了,赤裸裸的,用它的实质和无辜的建筑。”

     “一座城,它的位置,它的形状,它的回环曲折,它的伤痕和修复,它用了怎样细密而繁复的工序,它粗犷的城墙里镶嵌着怎样的土坯,只有你知道,你是它唯一的生。这脆弱的,坚实的城。”

      不管怎样,城和Durasman99与生俱来,无论它是否被消融,被袒露,被压缩,被遗弃,它都是他的孩子,是他灵魂身上撕扯下的血肉。他就像母亲端详儿子一样,他一次又一次端详着自我之城。
      虽有部分行文浅显直露,重复啰嗦之嫌,但我还是看到文章后半部分出现的丰沛、曲折的感觉盛宴。我最欣赏的文中这些部分:Durasman99察觉到了“入侵者”,感觉到他的“城”形同虚设:
   
      “城里的空气有了异体的残存,我的嗅觉倏然变得灵敏异常。”

      “在一次远行的途中,我莫名的为城的安全忐忑起来,是否在我离开的时候,有另一个人偷偷的住进去,或者偷走了城里的什么,又悄然离开。”

       Durasman99感到沮丧、恐惧、不安、挣扎,无处躲藏(多么让人想起卡夫卡的《地洞》),后来,他发现他其实并不拒绝入侵者,认为应该以入侵者为邻居,乃至他爱上了入侵者,他几乎成为Durasman99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寂寞的城,需要搬到另一座城的隔壁。它需要一个邻居,偶尔入侵……在长久的关闭间隙,城其实是渴望被入侵的。”

     “没有形体的入侵者,对城的破坏一直在延续。我反复念起一些虚构的形象,我不能满意自己的虚构,我始终在接近而无法到达。——我慢慢发现,我沉浸于虚构的乐趣,我在爱上我的入侵者,我挑起了爱的事端。”

       在这里,对灵魂的探索,充满了质感,而非简单的理念图解。
       在渴望入侵者到来的时候,作者的感觉又重新回到生命本身的孤独感上来,他写到:“城与城的交界,隔着各自的墙,永远是隔着的。当我退回城的时候,我感受到双重的孤独,足以淹没整个世界。” “自我与世界之间,竖起的一座座城,又重新回到雨水里,塌陷沉没。”“而清晨来的更早,清醒的意识像在审视另一个受伤的梦。——在自己的城,活着的一部分,纪念死去的一部分。”个体的孤独感,个体与世界的格格不入感被Durasman99立体地展示。
      “一座座城又重新建起,或者,心是最后的城。——写作,是你最稳固的建造。不断修改,生的寓言。”不管是怎样的旷世寂寞、本质绝望,但是,追溯到最本源的生命原动力则是写作。我曾经写过类似的话:“写作是自我拯救”,“写作是自度度人,它在最高层面上和宗教一样,是对灵魂的终极抚慰。时间、空间、生命本身如果说是世界上最广阔最漫长的沙漠,那么写作应该是旱地泅渡。”——这些话我再次写出已显得矫情。但我相信我们曾经都经历过类似Durasman99这样的内心挣扎。只不过,庸常日常生活过于强大,它把这些“儿女情长”全部裁剪为柴米油盐酱醋茶责任义务无用的折腾……。
     “像毫无希望的那样写下去”,每一种事物都落下来,不抱有任何妄想。像一个流亡者,真实的爱,经过。一座空城。”在文章结尾,作者采用跳跃式的文句,把自己内心的悖论作了展示:毫无希望、写下去、流亡者、真实的爱。所有这些都包含在一座无比空旷的城中。自古圣贤皆寂寞,对自我和世界关系的体验,是每个有艺术倾向的作者必然碰到的。有人把它扩大到一个庞大的艺术世界,有人把人当作无用(又是实用主义的胜利)的枝蔓全部剔除,只留下符合大众标准的道德文章。
北方有菊,南方有鱼。
 楼主| 发表于 2013-4-19 12:02:08 | 显示全部楼层
              经验写作之外

    十年之前,也就是零年代打头的最初几年,我一度迷恋上贾樟柯,并从贾樟柯出发,对第六代导演充满个人的期待。十年过去了,我为自己曾经的迷恋懊恼不已,如果加以回望,似乎犯了两个错误,一个是本不该有的相关民族电影的宏大情结;一个是终归明白自己也就仅仅是个发烧友级别,距离处置话语的权力可谓渺远之途。想明白这些事情之后,日常所举也就是仅仅将眼睛投放到光影世界里,智力和思维的因素就此冰冻起来。
    我之所以要抬出贾樟柯或者张元等这些第六代导演的名字,是因为在阅读durasman99散文的过程中所产生的感受,与最初观看以上导演制作的电影,有着一定的相似性。新奇、兴奋、期待,当然也伴随着忐忑,这是不一样的散文,不一样的叙述方式。不过请记住,我上面的描述仅仅是针对最初接触的时候,并不代表我现在的态度。
    需要承认的是,就目前来说,我自身正遭遇散文阅读的疲劳期,从国外名家到白话经典,从知名作家到网络写手,一本本,一篇篇,压得自己透不过气来。过量的阅读带来一定的错乱,一方面是评价标准,一方面是感兴生发。也因此,偶尔自己会这样反诘自身,我到底是热爱散文阅读,还是为了写出评论,方便发表,抑或是为了其他。错乱的发生导致了新奇感和兴奋感的普遍远去,即使是遭遇durasman99超常规的文本实验亦是如此。面对这个情况,我想给出的解释当然不是自己的保守落后,而是因为在阅读过程中树立起的审美标准开始定型且难以动摇,从而抵御着一切标准之外的东西。
    durasman99是一位80后散文写作者,他的写作个性与我所熟悉的80后的写作者之间,似乎是格格不入的,他是那种能把自我淹死在文本中的作者,或者说,作品中的气息,才是他真正的精神气息,充溢着自我迷恋、忧郁、先验的绝望,如同二战之前居住在巴黎塞纳和左岸的左翼青年,写作成了其内心透气的窗口,以深刻的怀疑对抗着外部的世界,也只有在写作中才会如释重负。这一切,与信奉出名要趁早的众多同代作者相比,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也因此,他的散文叙述是封闭式的,是一种极端向内转的路数,在某种程度上,他甚至害怕自我写作被大众化。
    这种极端个人化的叙事方式放在散文写作的大背景下,也可归属于极端的个案,不过他也有同路者,我在鱼禾的散文写作中也嗅到这种独有的味道。他们的写作,似乎皆有一种精神的洁癖,即,他们的书写,氤氲着特殊的艺术气息,追求感觉化、内在化的叙述路径,文本内部节点遍布,形成模糊化的迷宫式写作风格,这些因素,共同搭建了一个内心的宫殿。文学作品中,感觉主义的路线向来是小众的,因为其内向性和封闭性,因为其需要主体保持长久的生命激情,以及特别的感受能力。这种内向性写作往往疏离于普通读者的心理定式,有时会带去新奇感,有时会带去拒斥感。从这个意义上,我将其定义为小众写作的类型。
    来自异域的艺术家的心灵经验,或者说灵魂在现代性语境中的撕裂、碰撞、突围,是durasman99散文观照的重点。这些因素,皆在作者自身经验之外,他的写作,多是对他者灵魂的纯粹精神解读,或者对话,在对话中树立自我精神的倒影。同样是书写异域物事,杨永康作品中呈现的更多是物理性的,比如地名、人名、植物等等,这些物理性指向的后面掩藏的其实是作者自身的中国经验,他不过是借助这些标签来完成经验能指的陌生化。作为文体创新意识超前的作者,他的新文体实验表现在叙事模式上,这一点,与durasman99散文形成鲜明的对照。从新散文写作的多样性角度来观察,我们可以说杨永康走的是文体至上的路数,而durasman99走的则是个人至上的路数。两者不可同日而语,虽然,他的文本内部,大量引入了隐喻以及诗歌式的跳跃性,但无论取材还手法,其目的不是为了创造一种文体新形式,而是努力制造一个梦境的空间,这空间里填满艺术的气息,填满精神独白的气息。
    如果说小说倚重经验和想象的话,其中经验构成密实的台基,想象构成超拔的品格,那么散文这种文体倚重的则是发现的能力以及呈现之后灵魂的平静。当然,这发现的后面也需要依托于写作者自我的经验,而更重要的则是思维的能力,至于灵魂的平静,非大家所不能为。虽然,durasman99的散文写作拥有非常多的现代性气息,能够带来致命的锋利和锐度。但就我个人而言,对待这种写作方式却保持着警惕,我还是认为,散文不是写给自己的,不能仅仅围绕着个体与世界的尖锐对抗。恰恰相反,散文应该是写给他们的,写给外在这个并不完美的世界,以及这个世界中正在遭受这样或那样精神之苦的我们,让人们更简单地认识理解世界,接受世界,并在其中实现自我的超越。
北方有菊,南方有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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