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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木子 于 2013-4-5 18:18 编辑
我十八岁的时候我对摇滚充满兴趣,十八岁的时候我朦胧的感觉要反抗生活的虚无又深陷生活的虚无。从崔健开始把中国摇滚大致过了一遍。觉得还不够爽,开始颤颤巍巍接触国外摇滚,怀着对自己英语水平感到的害羞自卑的奇怪心理欣赏起了不同于中国摇滚的摇滚。第一个接触的就是涅槃。
我忘了是为什么对它产生兴趣,也许因为名字,也许因为无聊。我清楚地记得那个百无聊赖的下午,在我哥的房间里,他不在家,我用着他的电脑。楼上空无一人,夏天的午后像某部电影里开进集中营的坦克所遇到的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中弥漫着“伏在下午的水中,窗帘一掀一掀”那种绝望和孤寂的气息。太阳西移,光从开着的窗户里斜射进来,打在地面上。光束里纤尘狂舞,外面微风流过,树叶在枝头上颤抖,我想起一句诗,“万里无云如同我永恒的悲伤”。
阴影里只有电脑发着黯淡的光,我靠在椅子背上,随手点开涅槃的一首歌,闭上眼睛想一个人。
"My girl,my girl,don't lie to me.Tell me where did you sleep last night. In the planes,in the planes,where the sun don't ever shine.I've shiver the whole night through……"
我的脑海里出现一个游历了世界上每一个港口的老水手,在海边的破烂酒吧里和着啤酒吞下安眠药后痛苦地呻吟着“把我撕裂吧把我撕裂吧把我撕裂吧……”
快到结尾处的时候我以为这首歌就这么结束了,轻轻呼了一口气,多么伤感的一首歌。
当他百转千回之后涅槃一样从熄灭的灰烬般低吟中突然爆发出绝望和死亡的沙哑呐喊时,我感觉有一颗原子弹在我的脑袋里和心脏里爆炸,所有杂乱的意识都被炸成碎片。这漫天的碎片在宇宙里四散,最终共同冲进魔鬼的血盆大口一样的黑洞,重新聚成一个太阳那么大的原子弹,击穿我的皮肤胸腔肋骨肺叶血肉在后背上绽放一朵鲜红妖艳的花朵。
十八岁人高马大玉树临风无知自负狼心狗肺的我差一点就哭了出来。我被从一片空白的时空轰回来,茫然失落不知身处何处,就像被上帝遗弃在宇宙深处的猎人,挣扎着从黑洞向外划动,四周是无尽的恐慌无尽的空虚,心潮澎湃产生可怕的冲动。
从此那个下午在记忆力愈发深刻,锋利的开山斧在记忆之木上狠狠的劈下来,留下白色的夸张伤口。所有的细节从很远的山间云间林间天际如柳树春天抽芽一样自己充实起来,不断黑红的背景,喧闹与沉寂疯狂转换的声音,黑色的阳光,跳舞的小精灵,老去却忠于职守的机器,电流轰鸣而过,窗外幽风缓缓穿过我的身体。
恍惚中过了一段空白时间,我想起来百度一下涅槃。一声巨大哀怨的叹息——柯本自杀了。1994年4月5号,那年他二十七岁,我出生五个月二十天。
然后我疯狂着找着涅槃的歌,视频,关于柯本的一切事情。小城阿伯丁弥漫着致幻毒蘑菇,桥洞下有人在黑夜里哭泣,流浪,无家可归,食不果腹,得到一把吉他,操起鼓槌,沙哑嗓音,迷离的眼神,折磨的胃病,音乐天赋,如凯鲁亚克一样野蛮狂放的想象力,没有实际的意义随机组合精神错乱充斥虚无感的歌词,藏有某种不愿向世人解释的秘密的涂鸦……柯本的形象不断在我脑袋里成长丰满,像一个随时逝去多年的兄弟,在一些睡不着的夜里轻声为我歌唱。
当时我的生活里没有多少人听摇滚。我给很多人推荐过这首歌,哥,胖子仇,老旺,陈悟,等等,我不知道他们听了什么感觉。这首歌起码被我听了一千遍。从买第一个MP3的时候听,写作业时候避开噪音就听,一个人颠簸着坐车回家望着窗外逐渐变黑的空气的时候听,挑灯夜战的时候听,星期天一个人呆在宿舍的时候听,在房间里感觉无聊紧张的时候听,在不能入睡的夜里听,在,在起风的秋天早晨走廊里听,盯着脚下快速穿过城市的时候听……以至于现在听已经没什么感觉了,熟悉到耳膜和胃里。
高二的时候,冬天,下课,我无聊的把“nirvana”用手指歪歪扭扭写在雾气氤氲的窗户上,顾韵玮看见了,问我是不是一个乐队的名字,我说是的。终于发现了一个知道涅槃的人。从摇滚到中国摇滚跟她聊了挺多,从她那里知道GALA,对反光镜产生兴趣。后来有一个下午,在微博上跟当时休学在家的她莫名其妙的吵翻了,恶语相向,我也忘了具体是怎么回事,可能我傻逼吧,当时是,现在可能也是。然后就没有过任何交流,老死不相往来,直到毕业聚会上她拿一件衣服大方的让我写一句话,我写了铁风筝的一句歌词“这平淡的生活并不能把我们击倒”,并且潇洒的签上了自己丑陋的名字。当时我在听老树逢春的铁风筝。这句话萦绕在耳际中久久不能熄灭,对生活没有想法没有规划,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每天就是想着怎么快乐怎么玩,浑浑噩噩浪费时间挥霍青春迷失混沌无知开心失落,那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未来不知道。后面几天回想这件事我为自己的小肚鸡肠死要面子羞愧好几天,但是事情过去了,时间也跳过去了,我不想改变什么。现在想想,当时我,陈悟,顾韵玮还想过组乐队,任务都分配好了。如果真的组了,很有可能因为乐队风格定位打的不可开交。
现实生活中遇到的第二个知道涅槃的是十班的高宇。某个大考过后的下午,顾韵玮激动地拿着一张印着高分作文的纸只给我看说这里有个人在作文里写nirvana哎,我拿过来充满期待的读完了,写的是一家小城音像店,在经济发展的滚滚大潮中被洪水卷走,却在人们记忆里扎根,高宇说在音像店里面认识了涅槃。
后来经过陈义勇鬼使神差的安排考试座位,每次考试我坐在高宇前面,我就跟她聊涅槃,她说她更喜欢柯本老婆科特妮拉芙的洞穴乐队。而我之前根本没有关心过柯本结了婚还有个孩子他的老婆有乐队……我想了解的是他在阿伯丁的桥洞下想些什么,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在墙上愤怒涂鸦,读着兰波的诗歌的时候,他在想一些什么我不知道不能理解的东西,他在每一首歌里想表达或者不想表达的含义,为什么会在残忍的四月把枪口举向自己的喉咙。他想守护的是什么,他被恶心的商人巡演采访利益合同所打碎的内心里流着何种颜色何种味道的浓稠血液。他是否想在一片长满金黄色麦子的山巅上看着一群孩子快乐的奔跑嬉戏,守望着他们,防止他们跌落下去。
后来混N吧,莫名其妙又义无反顾地搀和吧主位置之争,找精品帖子,继续寻找柯本的影子追随他的气息。灌水装逼,一段时间后又消失。 我把一张在迷笛买的柯本纽约不插电的卡贴贴在饭卡上,每次考英语前我都会把饭卡拿出来放在桌子上,我跟高宇开玩笑说我这是在拜柯本保佑我考好英语,毕竟是个柯本说英语,不会见死不救。高中英语都在及格线上下徘徊。没考过八十分以上。后来那张饭卡好像是交还学校了,我还有一张贴有柯本素描卡贴的月票,此时静静躺在南京家里床头柜的黑暗角落里。每次拿出月票的时候都会下意识的看一看那张素描的头像,仿佛一个孤独的躺在昏暗天空里的天使,看着沉默不言的雪山、湿重滚动的云雾,电闪雷鸣和徐徐落下凄凉的夕阳,就像只身一人在孤独峰上度过六十多天林火瞭望员生活的凯鲁亚克茫然痛苦的背影。 也是从那个时候起我把QQ昵称改成不插电。我也不太清楚为什么要这么改,只是朦朦胧胧的觉得像柯本那场在纽约的不插电也是一种纯洁美好的音乐表现形式。至于什么不插电阻碍了重金属的发展涅槃阻碍了重金属的发展,我没有关心过,我想金属和朋克是不存在阻碍他们发展的东西的,他们所谓的限制只不过在于听众到底喜欢哪种形式更多一点。
后来林明晨来中华当音乐实习老师,讲摇滚的发展,当时我穿一件红黑切格瓦拉头像的衬衫,当他讲到不插电这种形式的时候,班上很多人转过头来看着我,我觉得有点欣喜又有点悲哀,没有任何的洋洋得意。跟林胖子聊得挺欢。后来在南京国际音乐节上还看见他,潇洒倜傥,跨个小包,神姿泰然。我有点腼腆,是说真的,没好意思上去跟他打招呼,他好像在等他的朋友。那次的音乐节有李志,可惜当时我不知道逼哥是谁。那天晚上结束后我拖着疲惫瘫痪的身体横跨黑夜,虚弱地从奥体做地铁回到迈皋桥租住的房子里。我想起来那天去的时候在地铁上看见几个发色怪异着装生僻的青年扛着乐器坐地铁,到那儿音乐节正式开始后才知道他们是一只叫樱桃猫的乐队。他们唱完后,那个胖胖的主唱在场下草地上快乐地踢皮球,我坐在石凳上看着走来走去的人们,兴奋交谈,耳鬓厮磨,满怀希望,焦急失落,手舞足蹈,叽叽喳喳,茫然地地看着陌生的人群,我自己漫无目的,没有人可以听我把话说完,也许是我表达不出来也许不想说,心中泛起一阵空虚。我还想起来林胖子喜欢左右乐队,在左右演唱的时候他抢到了主唱扔下来的一瓶矿泉水,在狂躁激昂的人群里我离他有一点距离,大喊着问他你舍得喝吗,他说当然舍不得,回家拿个框裱起来。 后来我找关于涅槃的书看,学校图书馆里有郝舫的《伤花怒放》,但是关于涅槃的文字很少,我知道还有一本《灿烂涅槃》是他介绍涅槃的,可是新华大众先锋里面都没有。
后来在先锋里面买到沉睡的《摇滚时代》,有一章“残酷的华美”介绍涅槃和柯本。如饥似渴的读完整本书,反复读着关于柯本的章节,在脑袋里不断雕塑着柯本,一个瘦瘦的,高高的、颓废忧郁、善良、整天在房子里练琴,自言自语、沉默、眼神迷离凄婉默然、穿着随意的格子衬衫灰色毛衣,长长的金色乱发,抽着烟,哼哼一些调子,默想着兰波的某句诗歌——孩子们又冷又怕,怎么也睡不着,一个苦涩的严冬里冰雪封冻的巢……孩子们的心灵都异常敏感…… 后来对一些自杀的艺术家,作家产生兴趣,想他们为什么自杀,想自杀这件事的本质,想想这个不了解的世界,试着理解死亡。想着写一个叫K的人,很多人都是K的影子,想柯本的生活,想柯本最后的时间在想什么,看模仿柯本最后生命时光的电影《The Last Day》,想起了六年级时候突然在我们身边消失死去的一个人,想着一些人的生命轨迹,绝望的展望我自己的生命轨迹,想到大桥,想到山上呼啸的冷风,想到一个白雾茫茫的的神秘的早晨,想到一个大雪覆盖着田野,黑色树枝指向风雷滚滚的深重皓空,宁静的深夜我站在窗户边上抽烟,轻轻哼唱My girl……
今年,柯本离开这个污浊的人类世界十九年了,很少有像他那样的歌手在死后这么多年仍然拥有这么多歌迷,有人说过一句话:涅槃之后,再无摇滚。评价虽然有失偏颇,但是准确地定义了涅槃在摇滚史上的地位。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看,我的眼中充满了泪水。”生活就像一只红色的气球飘来飘去,奎斯老了,戴夫老了,科特妮老了,弗兰西丝长大了。 可是柯本,在我感到失望,孤身一人,烦闷,枯燥,落魄,疲惫痛苦的时候,你一直在陪伴我,不曾离开每一个爱你的人,你用沙哑的喉咙滴血的嗓音,告诫我们不要步你的后尘。
我的人生刚刚开始,我会安全的度过二十七岁,我会安全的趟过每一个湿冷无聊的四月和九月。
2013.3.29-30深夜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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