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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有两个卧室,一个书房。三张床。除了西边我住的房间,其他都上锁了。 2011年的时候这个房子曾莫名着了一场大火,然后花了一个秋天的时间重新装修。那段时间我天天逃课,却没有地方去,窝在地下室的车库里拿上网本看电影。看完电影写影评。地下室里堆放着各种杂物,比如过去摆地摊还没卖完的羊毛衫和皮包,我所用过的教科书,亲戚们收集起来打算卖废品的纸箱,金属,甚至还有家里曾办过一阵子的化工厂里产出的密封硫酸。他们蒙着尘,散发出各种气味。 在这些被遗弃的物品里,有两样是特例。其中一个是半米高左右的公仔熊。我忘了这是小时候父亲哪位红颜知己送给我的,它抱起来软软的,绒毛滑滑的,可是它太丑了,太见不得光了,我就把它扔在了车库里。另一个是父亲曾买的睡袋,父亲是个热爱冒险的人,总想着天为庐地为床潇潇洒洒走一回,难为他太忙了,我从未见过他进行过一次远行。东西也就被搁浅了。 我很凑合,坐在地下室里累了,就钻进睡袋里休息,那个公仔熊便充当了枕头。其实我不该这样的,因为地上都是灰,你轻轻一呼吸都仿佛能看见空间中有很多细小的东西被搅动了起来。蜘蛛网老鼠屎壁虎随处可见,光线昏暗,空气也很不好,实在不适宜人类久呆。可是我无处可去,又不想像父母建议的一样去投奔亲戚,那阵子每天早上一醒来我都无奈的想自己晚上该住哪,终于,在地下室凑合了三天之后,我还是决定搬到闺蜜家叨扰一阵子,生活起码要有最基本的样子。 从此我再也不想再打开那扇门。 屋子装修好了,却很脏。装修废料到处都是,窗帘,灯饰之类的尚还没有着落。人们又都劝我先别那么急着搬过去,等爸妈回来再安排。一个人打扫得多累啊,把所有的衣服被褥都洗一遍,从厨房,到客厅,到厕所,到卧室,擦地抹桌拾掇零碎,我又整整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打点好,(白天我在上课)每次开门进屋前都得深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又将离成功迈进一步了,就这样一点一点的干,最后联系好装热水器的,送煤气的,修水管的,再从超市搬回一大堆杂七杂八的日化用品回来,按自己的习惯在屋里的各个地方摆好。重新搬回来住的那天,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这是家,我自己的家。 有好几次都因为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和父亲越吵越凶。他极少回家,一回家就把一切弄得天翻地覆。地板上留下一大串脚印子不说,冰箱里的食物也被搜刮的七零八落,他总是忘了将门合上,导致冷冻柜里的冰遇热融化,黄黄的水淌在地上。客厅里将会堆起各种废纸和瓜果皮,如果喉咙里有痰,那一定被吐到了哪个不显眼的角落了。 一看到这些场景我就会想哭,觉得自己收拾一个家容易么,非得来搞破坏,进屋子脱鞋就有那么难吗?东西摆的好好地不乱翻就找不到了吗?我在电话里冲他歇斯底里,他也吼我神经病,两个人闹得势如水火,然而和好后屋子他照来不误,照破坏不变。他说这是为了告诉我,有些事是无法改变的,你只能认命去承受。他是父亲,做儿女的没资格告诉父母他们的日子该怎么过。 所以,我一直只过着我自己的日子。这样就可以很和谐。 一年前,暑假,家里的冰箱坏了,不能制冷。我通过114找了一个人来维修冰箱。约好上午九点,对方果然很准时,来检查了一下说,冰箱毛病还挺大,要搬回他的维修公司慢慢修。具体的费用到时候再打电话再商量,如果觉得不合理再把冰箱送回来也没关系。他的语气恳切,笑容厚道,我留了一个电话给他,便安心还带着点感激的帮他扛着冰箱下楼了。 过了三天,这个人突然来敲我家的门,说是冰箱修好了,给我送了过来。我纳闷他怎么就没给我来电话呢,万一我不在家岂不是白跑一趟。他和他的妻子一前一后扛着冰箱上了六楼,两个人热情的围着我讲解着冰箱的问题,张口就要六百的维修费。 我身上还没那么多钱,便打电话让父亲过来送。电话里我说:家里的冰箱坏了,叫人来修,修了六百块。他说:你是被宰了吧。我说:这人还挺好的,应该不会吧,况且冰箱确实好多地方坏了。 话没说完他就挂了,十分钟后我家楼下开始传来一阵如雷般的骂声。我从窗口往下一看,父亲带着手下四五个人,正站在楼梯底下,他让我把电话给修冰箱的,叫他滚下来。修冰箱的大惊,冲着我厉着嗓子叫道:我好好地来给你修东西,你怎么能这么讹我! 我当时还处于一阵羞愧当中,觉得父亲太过无理取闹,人家凭着手艺挣钱,不由分说却遭来痛骂。眼见着修冰箱的人愤怒的又将我家冰箱搬起来扛回楼下,我急了,跟着他们不住的小楼解释。 父亲依旧在骂,狗日的畜生,你娘卵泡的…..小区里围观的人多了起来,这时,他冲着修冰箱的人说道:狗娘生的,欺负独个小孩在家没大人,一张嘴修个冰箱要六百,你来抢啊。修冰箱的人大呼无辜,说:你个冰箱整个垒都坏了,换一个就得四五百啊,你那门上的螺丝都没了,我也帮你安好了,再来回搬来搬去的运费,维修费,我都跟你小孩说过了的啊,她自己也同意了,现在突然你插来一脚,咱做人不是这个理啊。 说完,他竟站到了我身后,人们都把目光投向了我。我觉得一阵发麻,想劝父亲别闹了,反正修都修好了。 我家的冰箱是有保修的,垒贵是对的,但我怎么知道真的是垒坏了,这根本不是维修费几块钱的问题,是你信誉的问题,你抱着这个冰箱去维修部,你们的垒便宜的进价就一百块,你敢说你给我换上的是原装的?你今天要拿这钱,就把你换下的那坏垒拿过来给我看! 修冰箱的又争执了几句,这时,围观的人也纷纷说话了。父亲带着身边的人一直虎视眈眈。真是出乎我意料,最后,修冰箱的人不得不又一次的将冰箱扛上了六楼。父亲扔给他二百块钱,说维修费足够了,剩下的四百你把垒送过来给我看,我再给你。 事后,我问父亲你是怎么想的?他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垒坏了,但六百块你肯定被宰了。我这一骂,就算你没被宰,咱也占便宜了。他对我狡黠一下。问我是不是得承认姜还是老的辣。我点点头,确实,那个我认为厚道的维修工再也没有出现,四百块也就不了了之了,冰箱靠谱的运转着一直到现在。 这让我明白自己的独立生活尽管再鲜衣怒马的精彩或者井井有条,其实我还很缺乏生活经验。从后来我经历的许多倒霉事就可窥见一斑,那些都是本可以避免的。我走了不少弯路,这些弯路曾让我委屈。高中的时候我格外羡慕我的同桌,她温暖阳光,心地善良,毫无做作,让人觉得一靠近她就开心快乐。她有一个事事都替她打点好的妈妈,每天上学前会给她书包里装各种水果,有些还是剥好皮的。而这样被溺爱的她也没有成长的多么不健全,该有的坚强勇敢乐观还都具备着。我始终相信,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些人,从出生到死去,都是金灿灿平坦的阳光大道,这也没什么不好,她们相信,外人看来也是如此。 而我,可能也就注定不是这么幸运的一类人。但是随着人生一个阶段一个阶段的过来,我所追求的东西或多或少也得到了部分,自己摸索难免会跑偏,但是前进的本质还在。大一的有一天,我突发奇想去了济南的近郊。车子从城市颠簸到了农村,透过窗户我看见那外面的世界:农民在院中堆起高高的玉米面,麻雀哗啦啦的从树上飞来琢。老大妈抱着白菜和萝卜进屋升起炊烟,北方的田野里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雪,阳光金灿灿的打在上面。村庄的瓦舍上印着一句标语:给孩子快乐生活的能力。这一幕另我感动和释然,膜拜上苍,其实让我看见了更辽阔的世界。 再回到家,许多东西都旧了。厕所灯泡不明亮,马桶盖掉了。西边卧室地板的灰尘需要人用抹布跪下来擦。厨房还剩些来不及吃掉的食物,也通通腐朽了。旧录音机里有盒磁带,林俊杰的江南唱个不休。 我出门走向大街,这一带的老房子全都面临拆迁,像是在等待一场世界大战,人们都灰头土脸,建筑们用各种奇形怪状的姿势等待着明天的命运。除了那条车流不息的马路,2013像幅山水画,正泼墨着崭新正式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