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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点35分的时候父亲就打来电话叫我起床,说已经六点半了,快去医院给他排队挂号. 6点30分的时候他情绪低落的怪我怎么还没有去医院,人们都已经将队伍排的老长. 我确实睡过头了,怎么也起不来.但是我们约好的时间是七点,医院的挂号处是七点半才开始收费的. 忙忙碌碌一上午,陪他做了各项检查,挂了三个科室的号,七楼三楼来回跑,还要奔着去银行取钱.我越来越觉得父亲老了,我在前头冲锋陷阵的找医生找地方做检查的时候,他跟在后头拎着自己的名牌包,慢吞吞慢吞吞的走着,一不留神就人就不见了.他新得了一种病,没玩没了的口渴使他一瓶又一瓶的喝水,他的电话总是接不完,讲话的声音像炮弹一样响,十天里却有八天都是哑着嗓子的. 抽完血之后我们去吃早餐,他口味挑剔,什么都吃的不多.却把人家饭店里的盘子给打烂了不少.我跟他嘀咕: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他很无辜的说:我也不知道呀. 九点之后所有的检查都做完了,只剩下预约到十一点的喉镜项目.我俩站在医院住院部的门前,他老婆前几天成功为他生下了一个女儿,30多岁的高龄产妇,没有打麻药就剖腹产,生完孩子后伤口依旧令她痛的不停的哼哼唧唧.父亲说要去看看她.我说那我先回家了. 他瞪眼:难道喉镜检查你要我自己去做吗? 有什么关系吗我问他.他再次瞪眼:你就这么扔下我了? 那你去看你老婆又不让我去,我白白在医院等你两个小时,喉镜又不是什么大检查! 我俩就因为这件小事在医院门口吵了起来.我说当初你不是还害我哑巴了我做喉镜怎么不见你陪我.他说是啊你做检查我没陪,现在我做检查你也不用赔了,我把这些年我花你身上的钱都还给我,把我给你买的苹果三星还给我,把大学学费还给我……. 他老婆的朋友突然抱着孩子出现在我们身后.我看了一眼那个孩子,那个和我同父异母的妹妹.她的嘴巴像她妈妈,鼻子像我爸爸.她的眼睛还没打开,她真小. 父亲开始沉默下来不说话,我三步做二步的走出了住院部,走到马路上打车回家,今天依然高温,尽管穿着雪纺的裙子后背还是有好多汗.我坐在出租车上回想之前我带他做检查时的情景,他就像医院每一个迟钝的老人,和医生说起痛苦的时候絮絮叨叨,下楼梯的时候总是挡着了别人的路,去哪里缴费去哪里取药,他都得反应老半天.我想着想着我就有点难受了,我还是缺乏一些为人子女的耐心,我在前头风风火火走路替他安排步骤的时候为什么就没有想到牵起他的手. 我就快要出远门了,行李里装了四季的衣物.一个人去大学带不了那么多东西.我一遍又一遍的跟他强调:爸爸你一定要来看我,把我那剩下的行李带过去,不然我可就冷死了.他说你放心吧,你爸就是个老黄牛.后来,我一幻想他一个人在陌生火车站拖着拉着我那一大包累赘的行李,我便觉得于心不忍,他的性格迷糊,尽管老成精了,但也老糊涂了,我开始像个大人一样担心他会不会被骗了,最后还是决定一次性都存给快递公司托运了吧. 他真的越来越老了,他开始不停跟我说求求你别去读大学了,留在我身边做生意.又说你要快点快点长大啊,爸爸老了,最多只能再保护你五年了,以后人生的路总归是靠自己的. 有时候想想有一天要是他去世了我该怎么办.我真是不知该怎么办,我除了害怕就是不停的掉眼泪.我记得三年前有个清晨,他带着我到处借钱,出门前他抱着我说:没关系,有爸爸在,爸爸是你的天,爸爸不会塌下的. 但是我们相处的时候两个人总是不停的吵架.父亲越来越显得孩子气,我也越来越霸道.我们上一次吵架是在两个礼拜前,刮台风了,他说要回家吃饭.我顿时发觉父亲已经三年没有吃过我做的饭了.于是我怀着无比温柔的心情在厨房里削土豆皮.当他开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炒菜,屋子里下午刚拖干净的地板他鞋也不脱就大大咧咧的踏上去了.我开始大呼小叫,于是他脱了鞋,看了看我锅里的菜,然后开始在冰箱里一阵捣鼓.我冰箱也是下午刚整理好的呀,又要被他翻乱了,我再次大呼小叫.他说:你别吵了,我看看冰箱里有没有什么好东西被你藏起来了不给我吃.我怒了,我说:我把我未来三天要吃的肉这一顿都给你煮了还不够么,哪有什么好东西!他不信,继续翻,翻出了最里头的河粉说:你看,河粉啊,好东西啊,你怎么不拿出来.我说这是打算明天给你做早餐的,我都为了你做饭做菜了,你不来,我才不会这么麻烦. 他不爽的说:我是客人,我一来你家,你就要跟我吵架似的. 我听了更不爽,我说:对,你是客人,这里不是你家! 那顿饭我们吃的不欢而散.饭后,我洗碗,他看电视.外面的风雨越来越大.像往常一样,每次吵完我就开始反省.想起之前他刚进门的时候,说了一句:啊,有女儿在家真好,受伤了还有地方去.想必,那一天,他也又和自己的妻子吵架了,否则,那样糟糕的天气和恐怖的夜晚,对方断断不会让自己的丈夫离开自己的.这样一想,我心里不知是喜是忧. 他总令我生活里的尴尬更加尴尬.比如,有一天,我妈咪,也就是她的第二任妻子,(现在的是第三任)告诉我晚上要一起去酒店吃饭,来庆祝表妹的生日.然而到下午五点钟的时候,对方家里人都已经快到我家楼下接我去酒店了,他突然打来电话让我晚上陪他吃饭.我说晚上是表妹生日,妈咪叫我过去呢. 他拦着不肯,骂道:有什么好去的,你给我过来! 于是那晚我就没有去妹妹的生日会.第二天妈咪对我说:,你阿姨你姑父叫你去你妹的生日会,你明明答应了,你爸一通电话,你就扔下他们走了,你把我家里的亲戚放眼里了吗? 她的话很逼人,我又错愕,又无奈,还有委屈.为人子女之不易,偏偏有个麻烦的父亲,闯祸了永远要跟在后面为他擦屁股.我心里的怨气日积月累,难免想不开,亦使我与他相处的时候更加的暴躁. 然而其实这些吵架都是无伤大碍的,最后道个歉就什么事也没有了.自我开始真正懂事以来,从叛逆期开始,我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住的.父母的联络都是在电话和银行卡里.我们是这样一对父女,我们像朋友像师生像知己一样亲密,我们无话不谈,可我们不能一起长久的生活.生活太琐碎,太磕磕绊绊.独居的生活使我变得常以自我为中心,无论是朋友还是爱人,长久的走下去,总令人恐惧. 回到家我趴在床上,走了一上午,昏昏沉沉的想睡.我把闹钟调到十一点好提醒父亲去做喉镜检查.十一点时随着闹钟一齐响起来的还有母亲打来的电话.被吵醒的我十分头痛.母亲在电话那头像一只呱呱叫的母鸡,问我在干嘛干嘛,为什么还在睡觉,是昨晚去哪玩了吗?我说早上陪我爸看病去了.她又问你爸得什么病了,要不要紧,他的孩子出生你去看过没有等等等等.我感叹道妈,我真的好困啊. 母亲说:那你睡觉去吧睡觉去吧,记得有空来我家吃饭.我的眼睛已经再次闭上神智几乎已经重新入睡,朦朦胧胧突然听见母亲又轻轻地说:哎呀我差点忘了打电话给你干什么了,妈妈没用,这种小事也只能问你.你知道豆腐的腐字怎么写吗? 广字头,上面是付钱的付,下面是猪肉的肉.实在不会写你就写付钱的付吧. 母亲开心的说我知道啦.你睡吧睡吧.可是我已经睡不着了. 我仿佛又想起她日日在工厂食堂耐着高温炒大锅菜的情景,她是个农村妇女,和父亲离婚后日子过得一直艰辛,住两百块一月的房子,还时常交不出房租.好不容易嫁了个丈夫,却是个小混混,吃喝嫖赌,为了保全婚姻,母亲曾冒着生命的危险生下一个孩子.是的,除了前几天刚有的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我还有个同母异父的弟弟,他今年五岁了.很调皮,母亲都头发虽然没有太多白的,却都像一根根枯萎的草,甚至还有一小块地方已经秃了.因为她染过很多很多回了. 我的妈妈,我从小没有跟着她一起长大,她一定是爱我的,却并没有能力抚养我.十五岁之前我们一年只见一次面,十五岁之后我陶醉在自己的青春里,我冷落她好多年.她的日子过得特别苦,她已经很久没有打过麻将.她为了儿子为了生活而忙碌,还时常为她女儿的一些事出头打抱不平.她也曾像个老母鸡保护小鸡一样,将所有使我委屈的事情都批斗了过去,尽管成效甚微. 我的母亲是个农村妇女,她只会吵架,只会做好吃的菜,只懂各种节气各种偏方,她不会写字,她这一辈子其实都不怎么幸运. 我记得小时候,刚离开她身边的第一年,我在深圳,她在台州,有一天晚上我肚子饿,家里没有人,我从冰箱里找到一堆剩饭剩菜,我打电话问她:妈妈,煤气怎么开,我好饿,我这里有剩饭剩菜,你教我怎么煮吧. 那是我人生中自己做的第一份晚餐,蛋炒饭,我这头很安静,母亲的电话那头也很安静,她细细的告诉我要放两勺油,大半勺盐,先放蛋,再放米饭,再放剩菜.其他的调料杂七杂八放一些. 如今我已经忘了那碗炒饭的味道.但却难以忘记那时的情景,我在遥远的异乡,妈妈在电话里.桌前有一盘蛋炒饭. 六年级的时候,我有了人生中第一个笔友.我喜欢那贴上邮票投入邮箱的感觉,也喜欢拆信的那一种惊喜.我在电话里也要求妈妈给我写一封信,寄到我的学校来.然而电话一挂我就忘了这回事.几个月以后,也就是我小学毕业考试结束那一天,班主任突然拿了一封信给我.里面的内容很简单.要我努力学习,多给妈妈争气,生活上多照顾自己,爸爸对我不好就给她打电话. 我记得那一年母亲所住的出租屋.在城乡结合部的一个拥挤里小巷里.门吱呀吱呀的,楼下是一对瞎子母女的算命店.房间里是水泥地,有一张扁扁的床,床边是一个布衣柜,门口摆放着鞋子.地上堆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锅碗瓢盆,洗衣粉,面盆,毛巾,等等.房间外有个小阳台,放着一个煤气灶,晒着几件衣服,窗台摆着调味料.我在想她是以怎样的姿势给我写这封信的,以我那时小学生的眼睛,都发现了许多错别字.可那是妈妈给我的最后一封信. 豆腐的腐字怎么写,她问的我想哭. 一个孩子的成长就像一个轮回一样.小时候你们教我一步一步迈向这个世界,我走啊走,终于走到了你们前头,我又将自己眼中的这个世界重新倒映给你们看,一辈子就是如此,身为孩子和父母最不同的处境就是,小时候父母走在我们前面,坎坷与痛苦我们无法分担丝毫.长大后我们即使超越了父母,可是外面的风雨大了,他们依然有能力让我们回家躲躲,他们依然会为了我们四相奔走,以觅出路. 我爱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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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8-23 22:0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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