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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安 “来,给我把这杯啤酒干了!” 窄小的厨房充斥着熏人的油烟味,还有一股说不明究竟是来自哪里的腐败与酸臭味道,我看了看墙角的纸篓,很干净,我刚刚倒过,没有臭鸡蛋,亦没有动物废弃的肝脏。是隔夜的饭菜变馊了吗?不,没有,我想起昨晚他们因为争吵并没有吃饭。这时,带有青褐色斑点的陈旧墙皮又有一大片迅疾地剥落,我没有听到它坠落到地板上发出的声响,但我突然间清楚了这些难闻味道的来源。 木制圆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饭菜,都是我为了庆祝他生日亲手做的。有他最喜欢吃的清蒸鲈鱼,用辣酱和陈醋调味的花蛤,一整只盐焗鸡,几盘炒菜。又怎能忘记他日夜不离的啤酒,还有一小盘花生米。我知道只要有几瓶啤酒和一碟花生米,其它的菜都是多余。 今晚不用担心他们的争吵,因为母亲去进货要明天清晨才能回来,只有我和父亲。但我忽然又为自己的愚蠢而感到可笑。傍晚昏暗朦胧的光线透过破旧不堪的纱窗缝隙,悄无声息地投射进来,不时有一阵大风掠过,掀起沾满油渍的桌布的一角,对岸发臭的死水传来了蟾蜍沉闷聒噪的冗长叫声。我希望今晚会是一个宁静的夜晚。 “来,快把这杯啤酒给我干了!” 他用发黄残缺的牙齿又咬开了另一瓶啤酒,发出“嘎嘣”一声。我真不知道他这样老但牙齿怎么还能这样锐利。他用筷子夹起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指向那瓶啤酒,用模糊不清的语调又重复了一遍。他显然喝高了,唇齿开始不听使唤地摩擦,两片肥厚的嘴唇蠕动在一起。我望着昏黄灯光下,他纵酒过度而愈发沧桑干燥的年老脸庞,那些老树皮一般的褶皱侵蚀了他油腻的额头、浑浊而鲜红的眼角、下垂肥厚的嘴唇。我望着他,望着泛有一层惨白泡沫的啤酒,望着盘子里睁大双眼无比狰狞的盐焗鸡的鸡头,突然胃里涌出一阵恶心,我没有喝啤酒,而是喝了一大口杏仁露强压了下去。然而我不曾想,宁静就这样被狠命地撕开了一角,无数只黑色的乌鸦突然密密麻麻地扑到我的面前,疯狂凄厉地叫嚣,然而当它们飞到我身边的一刹那我才发现,那是他的一双黑色拖鞋和两瓶空啤酒瓶。我很诧异,难道父亲能够看透我的心? 好在我足够年轻,足够敏捷,我轻而易举或者说习以为常地躲避了他的那些“乌鸦’,然而那两瓶空啤酒炸裂在地板上的声音还是让我有些心惊,我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差点发出尖叫,但我还是克制住了,毕竟,这又不是第一次,可是我觉得自己那样的没用,每一次仍旧心惊并且心痛。 “滚!你个畜生!喝杯酒能要你命?你妈不在你又来耍什么性子!都他妈给我滚!你们娘俩没一个好鸟!” 我听他骂完了这句话,看了一眼地板上支离破碎的玻璃残渣,还有脑浆一般的乳白色啤酒沫,夺门而出。漆黑得瘆人的楼道里回响起我下楼梯时盲目的跌撞声,我看不清台阶,一切都陷入无限的沉默与黑暗之中,我感到脚底踩到了柔软的物体,随之而来的是迅速消失在我脑后鬼魅灵异的猫叫,我想那一定是只黑猫!终于我在黑暗中看出了一丝惨淡的月光,外面风很大,天有些阴沉,我想推门的那一刹那,我奔跑时在夜色中随风翻动的素花裙摆一定很美。 林轩 天色尚早,但黢黑的天幕如同一块暗沉的绸缎瞬间遮掩了所有的光,怒张的残云在蓝紫色的天穹中翻滚,隐没在暗处不知名的树发出脆弱又唏嘘的摩擦声。 雨来得猝不及防。先是从天空迸出几滴觉察不到的小雨滴,几秒之间,小雨滴骤然变成降落到地面上一大块黑色的湿润痕迹,接着,无数条硕大的雨柱顷刻间密如珠帘般地重击地面,发出一种清晰又剧烈的钝重声响。 “快!林轩,赶快把衣绳上那件你的白衬衫收好!”在母亲的催促下,我快步走向晾衣绳的末端,想要取下我的白衬衫,这时,在嘈杂的风声与雨声中,我恍恍惚惚地听到木门外传来了细若游丝的声音,我以为听错了,然而那个声音伴着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再次响起。我赶快把衣物递给母亲,走向木门。真不知这样恶劣的天气会是谁。 “快,快开门……”我透过门缝向外望去,黑暗的阴霾使我无论如何也辨不清对方的面目,只觉得这柔弱细腻的声音无比熟悉。突然,天空仿佛积攒了太久的怨愤,倏忽间炸裂般地爆发出一声令人胆寒的惊雷,那道白色的闪电在已经漆黑的天空划出一条裂痕,而这瞬间的光亮映照出对方苍白而狼狈的脸——是念安! “妈,念安来了,快准备一条干净的毛巾!”我一边朝橘黄色灯光的屋内喊去,一边拉起念安穿过庭院。雨丝刺骨,她海藻般的漆黑发丝在夜色中翩然起舞,轻拂过她在暗夜发出微光的苍白脸庞,无数只花朵承受不住雨水的重量,在我们的身旁纷纷死一般地坠落,夜色中的蔷薇花与丁香混合出一种凉润又凄美的幽香。 念安 我真是狼狈极了。 我手里紧攥着那条温暖而柔软的毛巾,那上面散发出熏衣草甜美的香气。我用它轻轻抚摸我湿漉漉而凌乱的长发,抚摸我带有一小道血痕的修长脖颈。真糟糕,我以为我躲闪及时,可冷不防仍旧被一小片玻璃碎片划伤。我继续抚摸,抚摸上面残留不知是汗水、雨水又或者是泪水长条痕迹的苍白面颊。不,那只可能是汗水或雨水的痕迹,我从来不会流泪,最悲伤的人往往无法哭泣。 “小安,你来得正好,快尝尝叔叔亲自掌勺的红烧排骨!”彼时他们一家正准备吃晚饭,我真不该在这个时候打扰他们,然而我除了来这儿还能去哪里?难道我要回到那个永远充斥着紧张和火药味的所谓的“家”吗?林轩的父亲解下了系在腰前的洁白围裙,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放在碗里递给我。林轩的母亲有些嗔怪地说,你呀,就知道吃,也不看看孩子都被雨浇透了,湿衣服穿在身上是要着凉的。然后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崭新干净的连衣裙,说:“小安,来,你要是不嫌弃,就先换上阿姨这条裙子吧!然后再坐下来尝尝你叔叔的手艺,你叔叔以前可是做过厨师的,当初我就是嘴馋才一时糊涂嫁给了他!” 说完,林轩一家人都和气地笑了起来,橘黄色的灯光下,他们每一个人的脸庞都被渡上了一层美好温暖的金黄,就连那块排骨,那条朴素的连衣裙,都熠熠地闪烁出一种无以言说的光芒。在这对我而言梦一般温馨的场景下,我的双眼渐渐模糊,很快,我的嘴角尝到了咸湿的味道,我迅速蹲下身子用双手覆盖了整个面颊,把头埋在膝盖上放声地哭泣。是的,我知道这一刻再也不用抑制自己的眼泪了,因为我并不是因为仇恨而哭,是为了感动和爱。 林轩 “呀,这孩子怎么了,林轩,快过去看看!”我父母见念安这样,顿时慌了手脚,不知如何是好,但我心里已经猜到八九分,我从容地走过去把念安轻轻扶到我的房间,然后转身对父母说:“爸,妈,你们先吃,我来照顾念安。”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这一幕我如此地熟悉,犹如玻璃窗上的湿重雾气逐渐被我温暖的呼吸所渐渐消融、瓦解,最后猛然地穿透与清晰。 她一直低着头,发丝滑过脸颊两侧遮住了她忧伤的脸,单薄的身体如同夏蝉脆弱清透的羽翼在空气中微微发出颤动。 她继续哭泣,那让人痛心的抽噎声仿佛把一根根琴弦用锐利的刀子毫不留情地挑断。 夏日的房间像一个沉闷的蒸笼,我们就这样沉默着,只听到夏虫透过窗外的树枝和池塘不知疲倦地嗡嗡叫着。 我和念安从小便是玩伴,原本我们两家都住在仅一墙之隔的平房,逢年过节不是我家为她家提前包好了红枣粽子,就是她家为我家蒸好了一大屉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后来,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念安家入住楼房,搬到一街之远的商业区,那是六七年前的事,在我们所住的区域,能入住楼房并不是件易事,大家都是工厂职工,薪资微薄,一时无法灵活周转资金,因此,这在当时着实令人歆羡不已。 然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念安的母亲。她聪慧勤俭,在工厂时兢兢业业,连年获年终奖金。但工厂开的工资终究有限,后来索性辞职,在一户有钱人家做起了保姆,白天照顾老人和孩子,做得尽善尽美;晚上又在学校附近摆小摊卖一些炸串的零食,生意红火。再加上她朴素无华,不讲究吃穿,念安也聪明早慧,懂得体恤母亲,从不乱花钱,这样下来,也积攒一些资金,又向亲戚借了些钱,才足够付起昂贵的房贷。 只是,念安的父亲就截然不同了。 此刻,窗外的夏虫那冗长而单调的鸣叫忽然之间戛然而止,世界霎时一片安静,以至于连念安轻捋遮挡住脸颊的发丝声都清晰可闻。我看到了她原本隐藏在头发下面那光洁的脸庞,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是两颗樱桃,脸颊两侧一道道纵横的泪水如今也早已干涸,形成优美弧度的泪痕,她的脸不再如以往那般苍白,稍微有了一些胭脂红的血色。 “你……好些了吗?”我为自己的笨拙而感到沮丧,然而更多安慰的话我只是觉得多余。这时,念安转过头,她那被泪水淹没的脸庞微微扬起望着我,黯然淡漠的眼神突然间迸发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深蓝与火红相互辉映的色泽,她细小嘴唇缓缓地开启,正当我猜测她的嘴型以至于能听到她孱弱的声音时,几个如同野兽般咆哮的颤抖音节猛地从她的口中迸出—— “林轩,我恨他!” 念安的母亲 不,你不要恨他。 我平静地说完这句话,望着地面上在月光映照下发出寒冷银白色光亮的菜刀,抚摸了一下念安那惊恐而绝望的年幼脸庞,再一次地重复了这句话。上一次说这句话是在什么时候,不行,我老了,记不起来了,也没有精力再记住这些琐碎的事,总之,上一次离这一次不会太远,它们总是近在咫尺,面面相觑。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请原谅我真的老了,所有的精力已经被生活磨损得残缺不全了,我忘了具体的时间,具体的缘由,但是我却永远忘不了他手里那把明晃晃地菜刀,以及菜刀扔向我却不偏不倚,只在我右手边的地板上划开了那道丑陋的裂痕。那是我们最激烈的一次争吵。那一年念安八岁。那一年她还那么小竟对我说,妈,我恨他! 为什么突然会想起这些?当我刚刚进完货,手里扛着大包小裹风尘仆仆地推开门的一刹那,看了一眼地板上支离破碎的玻璃残渣,不用多想,就知道已经发生了什么。这些玻璃残渣和那面菜刀所留下的裂痕,无疑都用一种无声却惨烈的语言,诉说着背后的黑暗与辛酸。 我放下那些沉重的货物,操起一只墙角的扫帚,一边俯下身子仔细地清扫地板上的碎片,一边静默地潸然泪下。 林轩 我睁开惺忪的睡眼望了一下窗外,灰蒙蒙的光线透过窗帘投射到我的房间。还好,不算晚,念安此刻也许刚刚起床,或者已经清洗完她的长发。小时候,我们常常一起上学,她总是很早起床,披散着湿漉漉的乌黑长发,隔着院子呼唤我的名字——林轩,林轩。我通常在那个时候刚刚洗漱,嘴里还有白色的牙膏沫便从窗户探出头,让她再等我一小会儿,然后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总是忘不了拿着一瓶她最喜欢喝的牛奶。但是念安家搬到楼房之后,这样的时刻却变得遥远而模糊了。 我在昏暗中摸索着穿上衣服,简单洗漱,未吃早饭便匆匆骑车去找念安。昨晚我们在房间里长时间的沉默,任由时间缓慢而无奈地在我们的沉默中逝去,后来窗外的雨停了。夜已入深,我骑车送她回家,一直看她颤抖的背影完全隐没在漆黑的楼道中才转身离去,但谁知她回家后又是怎样一种光景? 沉浸在莫名思绪中,不知不觉已来到念安家楼下。按下电铃,便是漫长的等候。我环顾这处住宅,毕竟是商业区,大气非凡,坏境也清新优雅,楼前大片空地的小型游乐场有天真无邪的孩子骑着旋转木马,快乐的氛围仿佛可以使人忘却一切忧伤。正当我看得有些出神时,一声粗哑又咄咄逼人的嗓音从话筒传出,一下打破了清晨所有的愉悦与宁静——谁呀?你大清早的找谁啊?让不让老子睡觉了!毫无疑问,这是她父亲。我说:“叔叔,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来找念安一同上学。”话筒中又暴出一句不堪入耳的话,我甚至能够感觉到这刺耳的声音在空气中的颤动——那该死的丫头,早滚了!以后你别来烦她了!我听到后当时觉得一盆污水扑面而倾,想马上转身离开,可出于礼貌,我还是说句再见,但对方早已迅速撂下电话。 念安 我在晨光熹微中醒来,看了一眼手表,凌晨四点半。我能够听到黑暗中父亲巨大而昏沉的鼾响从隔壁房间清晰地传来,我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从母亲怀中抽出,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昨晚林轩送我回来,推开门,没有想到母亲已经进完货回到家中,原本狼籍的地面早已被她收拾整洁,不见任何啤酒碎片。她面带笑意说,安,来,吃饭吧,你一定没吃好。她并没有问我发生了什么,我也未打算向她诉说,我们母女只是静静地坐下来一起吃饭。好在父亲已经被酒精作用而沉睡不醒,隔壁的房间传来他巨大而昏沉的鼾响。我们因此能够享受这一刻难得的安宁。 此刻是凌晨四点三十五分。我费了些许的努力终于把手从母亲怀中抽出,她攥得我这样紧,仿佛她一松手即将失去我。我在黑暗中注视着她久经沧桑的脸,她的嘴角有一丝细微的抽动,不再光洁的脸庞在月光下闪烁出两道浅色痕迹。她哭了吗?她为谁而哭,是为这无法摆脱,漏洞百出的生活吗? 我清洗了长发,用木梳轻轻捋平所有凌乱的发丝,然后起身去往学校。 林轩 我来到学校时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教室的门早已开启一道微小的缝隙。轻轻推开它,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张课桌上随意摊开的凌乱书籍和笔记。偌大的教室,此时若缺乏人的参与显得格外寂寞清冷。我的目光从左移至右,在教室隐蔽的小角落里,在摞成一道围墙般的书籍后我看到了念安那瘦弱的身姿。 她坐在靠窗的那一排,静默地侧身伏在桌子上,湿漉漉的乌黑长发顺着她的左肩如同瀑布倾泻下来。世间如同呼吸一般静谧安详。我轻声踱到她的位置,从书包中拿出她自从幼时就喜欢的红瓶白罐的牛奶,悄然放在她桌堂内。 不多时,三三两两的同学陆续步入教室,男生们表情亢奋地互相切磋昨晚电子游戏的过关技巧,女生们则窃窃私语着韩剧里哪个男主角更令人垂涎,世界又喧嚣起来。念安也起身整理书本,开始新的一天。很快,她发现了那瓶牛奶,彼此心照不宣,对我微微一笑。然而这一笑使我觉得非常陌生,她依旧不是真正的快乐 第一节是语文课。朱自清的散文《背影》。 当讲到其中在月台,父亲蹒跚的背影这一感人情节时,老师讲得动情,连朗读时都有些哽咽。她循循善诱,提及父爱是沉默而内敛的。并问:“哪位同学可以谈一下自己的父亲?”课堂氛围一向不活跃,无人举手。老师说:“那就请语文课代表念安同学来说一下。”念安“唰”地一下站起来,说:“对不起,老师,我不舒服。”然后眉宇间再次浮出寒意,刚才洒落在长发上的那缕金色阳光也缓慢消失。光线偏转方向,温暖总是无奈地短暂。 放学后,念安先收拾好书包,说在校门处等我。她仿佛满腹心事。 念安 周遭的一切声响渐渐消匿在我的耳后,所有眼前事物的触感、气味、颜色开始变得模糊,渐渐地,我的眼前一片昏暗,往昔的那一幕如同老电影般快速地倒转,我依稀看到了一个小女孩儿,她穿着一身红色呢绒外套,戴着一顶雪白的毛线帽,正岌岌可危地走在公园花坛那条狭窄得仅容一只脚踏上的圆台上,她毫不自知却自得其乐。此时,漫天飞雪…… 她的父亲离她不过一米之远,正眉飞色舞地跟身边一位浓妆艳抹的女士畅谈甚欢。 ——啊! 一声短促并且稚嫩的呼喊声划破了冬日寂寥阴沉的天际,那个小女孩不小心失足从一米高的花台上摔倒…… “嗨,念安,想什么呢?来,上车,我送你回去。”正当我略显出神的时候,林轩已经推着车子来到我的面前,彼时有些逆光,夕阳染红了他头发的边缘,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那是一张值得信任的脸,并且那是一张英俊的脸。我向他微笑,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林轩,我想耽误你一点时间,你能不能晚一些回去?咱们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咖啡厅,我们去那里……”我的话还未完,林轩便仿佛已经知道一切,他说:“本来人的内心不应积压过多的负累,沉重过久,不如说出痛快。” 那是一家装饰风格略显古旧的咖啡厅,门面的牌匾用昏暗的霓虹灯泡拼凑成质拙的英文“Old Memory”。推开做旧的斑驳木门,听到很明显的一声“吱呀”的声响,使人如同退回到时光深处。我之前预定了靠窗的座位,我们径直走过去。 穿一身漆黑燕尾服的侍者拿着烫银边的托盘,带有上个世纪的优雅。我说,来一杯蓝山。林轩嫌太苦,要的是带有柑橘清香的摩卡。 咖啡厅略显冷清,寒冷的意大利歌剧在空旷的厅堂如风穿梭,隐约感到这虚无缥缈的音律掀起皮肤上的一层细腻绒毛。侍者轻快游走在餐桌与吧台之间如同一场狐步舞,燕尾服与空气摩擦中发出窸窣声响。寥寥无几的顾客有时滑动银质小勺,偶尔不小心碰到杯壁,发出格外被放大的清脆声。除此之外,别无他声,整个咖啡厅仿佛一座沉没于深海的荒废大船,使人心生无望。 我此刻低下头用余光瞥向坐在对面的林轩,他眉目分明,棱角明显,一件普通的白色衬衫也在他笔直身体的映衬下显得好看。我在某一刻有些出神。我差一点忘了今天来咖啡厅的主题,我不禁莞尔。此时,歌剧短暂停歇,耳边流淌的是一段凄美异常的巴赫大提琴协奏曲。我用咖啡勺搅拌了一下咖啡,看了一眼透明落地窗外属于傍晚的流光,终于说出了第一句:“林轩……” 此时,林轩那细长的单眼皮眨了几下,仿佛远古时期一只凤尾蝴蝶扇动了几下翅膀,他清澈又直接的眼神望着我,使我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但是他的眼神同时又使我获得一种安全与勇气。我耳边隐约听到一本记载密密麻麻黑暗旧事的旧时书,那厚重如字典般的封皮在晦涩天光之中‘怦’地一声被我掀开,无数细微尘屑在空气中扬起,一股发霉的味道扑鼻而来,但我知道今天是晾晒之日。我用手轻轻捋平搭在额头的发丝,向他细细道来—— “林轩,关于这些旧事,我想或许有必要让你知道。虽然并无意义,但希望你只当我一次忠实的听众就好。 关于我父亲,他一生郁郁不得志。年轻时,桀骜不驯,曾是出了名的混混,后来结识比他大四岁的母亲,两个人的婚姻在当时不得不算是一桩不小的新闻。 结婚后,他依旧野性难收,夜夜笙歌,一年到头只能拿回少得可怜的几百块,其余都用在打架赔偿或酒后肇事的罚单上。母亲也不是没想过要摆脱,但碍于农村封建传统,觉得本来自己就比父亲大四岁,如今离婚肯定颜面尽失,再加上考虑到年幼的我,所以一直隐忍退让。 然而这反倒纵容了父亲,此后他愈加嚣张,不止夜不归宿,认酒唯亲,甚至在醉酒后对母亲动手。我那时已经出世,虽年幼,但已经能够模糊地记事。我长大后,母亲在我百般追问下,偶尔会透露一些这种黑暗的旧事,验得的结果与我幼时的印象别无二致。” 我说到这里心逐渐往下沉,如同一波波秽浊的海浪汹涌决绝地来回翻滚,翻滚得我头晕目眩,难以自持。我喝了一口咖啡,那苦涩的味道似曾相识。 林轩 此时巴赫的大提琴协奏曲缓缓消隐,一曲寒冷的意大利歌剧又开始来回飘荡在厅堂高高的穹顶。我望着坐在对面的念安。她微微低下头,额前的几缕原本平整的细长发丝此刻又颓唐地搭散开来,遮住了她略显苍白的面容。但我仍能隐约瞥见她的眼睛,她眼神来回闪烁,流露出一种十分熟悉的色泽。对,我想起来了,是那场大雨,她坐在我的房间说“林轩,我恨他!”时一模一样的色泽——一种深蓝与火红相互辉映的色泽。 我看着念安这样的神情,心里着实不舒服,却一再语塞。我多想伸手拍一拍她的肩膀,给予她一些安慰,但我知道这样做是不合时宜的。我看了一眼落地窗,此刻,窗外霓虹璀璨。 “林轩……”正当我想要说些安抚念安的话语时,她却已先开口:“对不起,林轩,我让你为难了。是不是讲这些陈年旧事你也不爱听?我知道这些说起来都是无用的,可是没办法,除了你,我想不起还能跟谁诉说。” “不不不,念安,我愿意做你的听众,你心里有什么话都可以跟我说。只是,如果说出这些对你而言是种发泄和解脱,那我心甘情愿地做你的“树洞”,然而如果因为勾起往事而使你苦楚不堪,那么就到此为止吧,我不希望看到你难过的样子。”我一口气说完这句话,眼神坚定地对望念安,我真心希望她能快乐一些,可是我却不知如何去做。我希望哪怕我的一个眼神也能使她感到安全。 念安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我注意到她的眼角在昏黄摇曳的枝形吊灯下有星点白光闪烁。她搅拌了一下早已凉透的咖啡,那些黑暗中的话语娓娓道来,亦如耳边漂浮的意大利歌剧,如泣如诉。 念安 是的,那一年我八岁。 我的脑海再一次慢慢浮现出公园的那一幕。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我穿着一身红色呢绒外套,戴着一顶雪白的毛线帽走在圆台上,可谁曾想我竟不小心失足从上面坠落,父亲就在离我一米之远的地方,可他仍自顾自地跟身旁那浓妆艳抹的女士眉飞色舞地聊天。好在,这时,母亲推着炸串的车子刚好路过,她见状撇下车子,上去说了父亲几句,抱起我就往医院跑。医生诊断:右臂粉碎性骨折,需要绑石膏住院。而就在此情此况下,父亲依旧醉酒不归…… 待我出院后的某一天深夜,我和母亲都已熟睡,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使我们从梦中惊醒。不,我们的梦并没有清醒,想反,另一场真实的噩梦却刚刚开始。 是父亲!他踉跄地推门而入,一进屋,一股浓烈的使人作呕的酒精味道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母亲给他开完门后,想继续上床哄我睡觉,可没想到,父亲突然奔向床边,一把拽住母亲的头发狠命地把她从床上拖到地上,还在半睡半醒中的我感到无比惊恐而大声地哭号,那一天真的感觉是世界末日!父亲一边扭打母亲,一边骂道:“贱人,你竟敢在那天晚上当着外人的面骂我!你他妈的还给不给我面子!”母亲一边用手护住身体,一边回头看我,我看到母亲的眼睛已经红肿,可是没有一滴眼泪留下。她为了不让我害怕,不跟父亲争执,而父亲见母亲不说话,更添气焰,从厨房拿出一把明晃晃的菜刀,挥舞着扬言要砍死母亲,那么小的我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一下从床上蹦下来,一把抱住父亲的腿,叫他不要杀母亲,而母亲又一把拉住我,说,安,要有志气!别害怕,别哭,别求他!然后我们母女搂在一起,抱头痛哭…… 好在,那天父亲没有仍准,那把菜刀不偏不倚,只在母亲右手边的地板上划开了一道丑陋的裂痕。父亲闹够了,又从冰箱拿出一瓶啤酒,推门而出,而这时,仅仅八岁的我,大声地哭号道——妈,我恨她! 林轩 所有的事情都该落幕了,这一切太沉重了,即使对于我这样一个听者,当一幕幕黑暗往事随着念安柔弱的声线在我眼前展开,我仿佛身临其境,我倒真希望在那一刻我能在她的身边。 我看着坐在对面的念安,她似乎很疲惫,眼神无精打采,好像刚刚跑完一场五千米的长跑。的确,这就是一次长跑,只不过距离不仅仅是五千米,是从她的童年一直奔跑到现在,她应该还没有缓过神,也许她还沉浸在黑暗的过去而不能自拔。我知道,她需要时间来重新回到现在。 “念安,我真的很高兴,你能这样信任我,把这些你不愿提起的往事都向我诉说。我知道,你很恨伯父,不过,再怎样,他也是你的父亲,这是改变不了的。仇恨终究势单力薄!” 念安此刻也平静不少,汹涌的记忆之潮再次回归到风平浪静。她说:“母亲也曾多次这样教导我,同你所说一样。林轩,但有时我还是控制不了。” 我说:“其实,你父亲或许也有他的苦处,他一事无成,无能养家,内心也会有愧疚,而你母亲勤快持家,工资比他不知要多出几倍,这也可能促成他自卑。于是自暴自弃,酗酒排忧。总之,让不快都烟消云散吧。 此时,咖啡厅不再播放寒冷的意大利歌剧和纠缠不开的大提琴,一曲欢快轻松的钢琴曲在我们耳边愉悦地流淌开来。念安那因疲惫而略显苍白的脸颊终于绽放了一个浅浅的微笑,如同一朵玫瑰花。 “林轩,谢谢你能花费这些时间来听我倾诉,我不会再恨他了。”念安透过咖啡厅明净的落地窗,发现已是深夜,便说:"时间不早了,我们就谈到这里,你应早些回去,不要让伯父.伯母担心." “没事,我给家里打过电话了。恩,念安,你把剩下的咖啡喝完,咱们就走。我送你。” 十分钟后,来到她家楼下。念安下车,我不放心,一直目送她走进楼道。她转身挥手说:“林轩,快回去吧!我现在已是一身轻松。你不用担心,我会很好地处理这些事情。明天我去找你一同上学。再见!” “好的,那我祝你有个全新的开始。明早见!“我说完这些,也无比释然地骑上车,行驶在夜色中。 翌日,我早早起床洗漱,吃白土司与牛奶作为早餐。忽又想起一件事。打开冰箱,左翻右寻,果然,在最底格找到了一瓶红盖白瓶的纯牛奶,是念安喜欢的那种。把它放入书包,然后穿过庭院准备去找念安,却不想推开吱吱呀呀的木门,发现念安早已倚在对面布满爬山虎的斑驳墙壁在等我。她这天换了一件藕白盘口上衣,搭配一条洗得很旧但有种素雅味道的蓝灰色麻布裙,在旧墙的映衬下看起来格外精神。 我从书包中拿出牛奶递给她说:“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她接过牛奶,打开红色盖子,喝了一小口说:“甜美醇厚,我们的生活正应如此,”然后她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那种笑并非做作,是出自天然。她看起来相当地云淡风轻,我亦不再为她担心。骑上车,载着念安轻松地来到学校。 这接下来的日子,念安不再忧心忡忡.胡思乱想。她认真听讲,记漂亮工整的笔记,积极发言,并在一次相当重要的全国作文竞赛中夺得桂冠。全校轰动。为她订做制工精美的巨型条幅,红底黄字,醒目异常,悬于校门。我由衷地为念安感到高兴,家庭的不和并未成为她难以摆脱的束缚。她勤奋好学,积极进取,我想念安母亲也会在并不完美的生活中获得无比欣慰。 然而,有一天,念安突然消失不见! 她的书桌空了,不再来上课;去她家楼下找她,却发现房主不再是念安家,而换作了一个陌生人。 “念安,你在哪啊?”我在心中一遍一遍地呼喊,竟然不知不觉感到有些悲伤和遗憾。 念安 “啾,啾” 伴着一声声不知名小鸟的清脆鸣啭,我在奶白色的房间中缓慢睁开了双眼。透过百叶窗,可以看到投射在窗边橡木家具上一道道浅浅的光斑。我嗅到了一丝清晨格外纯净的空气,那空气中似乎伴有植物独有的辛辣芬芳。母亲在我身边,还沉浸在睡眠之中,她的脸庞不再有两道浅色痕迹,是的,永远也不会再有了,我看她的嘴角只是微微向两边翘起,形成一个温馨而完美的弧度。 我起身,坐在窗边用牛角梳缓缓地梳头。透过百叶窗,可以看到窗外那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清晨还有一些白雾,使得这森林愈发显露得梦幻而迷离。这一切的确是梦幻的,我用手轻轻地摸了一下我的脸颊,是柔软的感触,我仍旧不相信这眼前的一切是真的。 我走出房间,简单洗漱,来到厨房,发现桌子上早已摆放了新鲜的牛奶、一些奶酪、切开的燕麦面包和黄油。我吃完早餐,看看时间还尚早,于是拿出一张信纸把它铺平,用蘸水鹅毛钢笔开始写信。这张信纸很美,是深色的质地,右下角印有一些抽象的图案,犹如黑暗底版上盛开的素淡之花。 该怎样动笔,如何开始?我一时百感交集,但不知不觉中我听到钢笔与纸张摩擦所发出的“簌簌”声响,第一段文字已经初露端倪: “林轩,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陪君醉笑三千场,不诉离殇。感谢每个有你陪伴的日子,是你让我度过难关,重新找到自己。 自从那次在咖啡厅与你倾谈之后,我便改变了对父亲的态度。不再记恨,而是持有一种感恩之心。而再次面对父亲的无理取闹,我尽力克制,试图与他维持一种温和的关系。并且也学会爱自己。不再忧虑,把所有曾经用作忧虑的时间用作学习。 但结果还是不尽人意。父亲行为异常,常常半夜起床来通每次至少一个小时的电话,夜不归宿也更加频繁。母亲在一次偶然之中,发现了他手机里的暧昧短信,并在日后获得了确凿证据——隐忍妥协了近三十年的婚姻终于崩陷。我最后自然是跟了母亲,家里的房子变卖所得的财产,各自分半。 没有了住处,我和母亲正在发愁,生活却并不为难本已伤痕累累的我们。 也许是善人多福。母亲做保姆那家人在海外做生意,资产上亿,即将去瑞士定居。而母亲勤快能干,保姆做的尽职尽责,很是妥当。老人常夸母亲如同自己的亲女儿,孩子也很依赖母亲,他哭闹时家人哄无用,母亲一哄他却立刻转泣为笑。因此他们对母亲相当信任。所以希望母亲能够跟随他们一同出国,继续帮忙照顾老人.孩子。 其实,这家人心地很善良,他们也或多或少地了解到我们的家事。这也算是他们好心地要给我们一条新的出路。 他们还说,可以让我一同随母亲去。机票.吃住.以及我的学业不必担心,钱于他们不成问题。 母亲感激万分,连连致谢。之后又与我商量,最终决定出国。” 此刻,我眺望窗外,清晨的白茫雾气早已散开,蓊郁的森林逐渐显露出清晰轮廓,草地上不时有几只浅灰色的松鼠在草坪中灵巧跳跃,窗外那并不刺眼的浅白色阳光丝丝缕缕地投射到我的信纸上,我心情顿时无比欢欣与宁静,于是,我蘸了一下钢笔水,又继续书写: “林轩,因事情来得匆忙,未能提前与你道别,我还是要再次地向你致歉,请你不要介意。 现在,我与母亲和他们一起住在在瑞士购置的一幢白色别墅。这里到处都是湖光山色,景色怡人。推开窗即能眺望远处的古老森林。我明天即将去他们所联系的一所学校读书。先要学习语言,之后再进行课程。而母亲继续尽心尽力地服侍老人与孩子。 他们待我们很好,你不必担心。以后若有机会,一定要来瑞士看我。我即使身在遥远的国外,也依旧每时每刻为你祈祷祝福......” 写到此时,我在信纸的右下角,忽然发现那黑暗底版上盛开的素淡之花忽然特别润泽而妩媚,似乎呼之欲出。我用手轻拭了一下我的脸庞,原来不知不觉中,我的双眸早已被泪水浸湿,两行清泪在脸颊上划出细长弧线,那泪水一直滴落到信纸上,刚好淋湿了信纸上的图案,使其愈发明显。我为何会哭泣,这泪水究竟从何而来?没有人给我答案。 好了,就写到这吧。 我走到水池边用清水洗褪了残留在脸上的泪痕,然后把信纸折成一个精致的心形,放入信封。出门,在街角的第三个拐弯处,寻觅到那个浅绿色邮筒,当我把这封信投入到那个狭窄的缝隙时,突然觉得如释重负,林轩,所有想说的话都在这上面了,所有想说却不能说的也在里面,只是,不知道,你是否都能听见…… ——谨此文献给所有因家庭不和而苦困其中的孩子,望你们能够坚强如初,和美一定会是终局。 (全文完) 完成于一二年一月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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