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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还没黑透,氤氲的光线摇晃着挑逗视觉。半睡半醒之间,仿佛灵魂冉冉地要飘离身体,却被身体竭力拉扯住,僵持之下小腹里一阵翻腾。
下午候群症在作祟,越发不想搭理人。
看不下书,拿不住情绪,整个人颓然跌入啮齿状的绝望里面。思维断断续续的像受干扰的手机信号,耳畔开始出现尖锐的盲音。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此时此刻我的脸在其他人看来会是什么样子?
抬头看看,周围全是专注的脸。那专注是无懈可击的,不给你挑刺的机会,你无法抓到一点走神的证据,即便他们可能开着一屏幕的报表却偷偷地在意淫其它。
好吧,至少我的脸应该是诚实的。
然而即便这样也没给我带来任何的快慰,我依旧前无成就,后无出路。
把时间往前推,一方铁门框出来的是我童年完整的外面的世界。时晴时雨,时而刮过一阵风,除了这些别无其他风景,乏善可陈。房间里就丰富多了,可惜姥姥经常会在晚上灭掉所有的照明,即使是白天,厚重的窗帘也足够隔挡亮眼的光线。
干燥又阴暗,是我童年的全部色调。
姥姥的脾气总很差。我的父母无条件的迁就也无法相安无事。我始终记得那些夜晚,姥姥的无名火像是能烧掉房子的保险丝一样,让全家人陷入一片黑暗。很多时候爸妈去上夜班,我便只好乖乖坐在黑夜里等到他们回家。
在黑暗里我是不哭闹的,我从来都很温顺,不是我自吹,我一直很听话。小学到中学,爸妈说什么就是什么,叛逆在我身上从未发生。
我应该归类于这样一种学生,各方面均不突出,不够优秀也不够堕落,存在感极弱。然而我在这样一类学生中又属于特例,我几乎不与人交流,于是我开辟了怪学生这样一条小众路线。用花草来比喻自己有点叫人羞赧,但我真心觉得我是一株含羞草。自开自落,卷曲起羽毛状的叶,叫人不堪的羞怯,岌岌可危的纤薄自尊还有皮肤以下隐藏着的眼镜蛇舌苔一样敏感的脉络与细胞。
很多时候,我害怕和人打招呼,害怕独自去理发,害怕见客人,害怕人与人交接的各种场合。我没有待人接物的常识,无法领会生活中的艺术。人们都无法原谅我这样的愚笨,于是我吃了很多苦头。我父亲在对我的适应生活环境的训练屡遭失败后,甩手放弃。这些训练除了使我的思维倾斜外,没有任何的收效。我依旧不会看人眼色,不懂得报以微笑,不会控制面部的神态……
不过,幸好我了解一些私人的愉悦。我知道怎么看《红楼梦》和《百年孤独》,我会听德彪西,吃哈根达斯,欣赏被放了血的夕阳还有动物世界。张爱玲说的对,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
我不知道横垣在我和其他人之间的距离是什么,它的成因,它的发展趋势。但我知道如果没有它,我会多生出很多与人相处的烦恼(独身一人也并非没有烦恼)。没有了这些烦恼,就意味着我也将被人们所遗忘,这是代价,也是囚牢。就好象闭关锁国的大清朝,躲在自己的壁垒后边不知外界风云变换,我对于同龄人的喜好和追求毫无知晓。
有一次,我在看完厚厚一本《穆斯林的葬礼》后,被一颗篮球狠狠砸中脑袋。我在晕眩中窥见那些喧嚣的荷尔蒙和粗暴随便友谊,汗水和怒涨的高昂不羁的猖狂。那些在我身上所没有的铿锵质地。
我在竹节一般不断拔高的年纪里终日与书籍为伍。厚重的被风挑动的窗帘,阴晴不定的房间摆设,在腐败的沙发上读一本吉本芭娜娜才能让我入迷。
阅读给我带来无尽的享受,那是想象力的狂欢派对。在那里,我贪婪得像一个夜间动物,啜饮文字,吞吐墨香,释放饥渴和嚣张的空虚感。相反,学校在我来说是我苦难的发源地。记得高中时候,我的成绩一落千丈又不合群,处处遭人鄙薄和白眼。
高考过去很久后,有一次,母亲问我现在有没有后悔当初不肯用功,我说,没有。现在想来,当时的自甘下作应该是对所处环境的抗拒吧……我手无缚鸡之力,只能用自残的方式来抵触锋利的现实。
人生不应该只有挫败感。我自认从小到大没有做过一件成功的事情,唯独写作文得到过大人的表扬。尝到了甜头便想一条道走到黑,写字于是成为我逃避的最佳方法。那些兵荒马乱的自习课,辗转难成眠的夜里,是我一个人表演的时段。我在纸上,文档里上演一幕幕悲剧喜剧,我没想过这些故事有什么现实意义,不想用它们来达到什么目的。它们只是我的秘密,我的欢喜世界。
年龄越增长,越发会觉得孤独。有一天,我突然发现没有朋友不行。但我不是主动热情的人,我仍然是不懂交际的。我不会发起话题,不会引人发笑,没有任何幽默的天才。我于是时常患得患失,自我怀疑。有一次,我到了全新的环境。一小撮人和我站一样的起跑线上,但很快他们就各自找到了各自的阵营,这样的速度叫我惊奇:他们是怎样做到的?
叫我惊奇的事情其实不胜枚举,比如讲笑话,比如和陌生人打成一片,比如告诉别人那谁是个怎样怎样的人……
世人的日常生活似乎是为了提醒我是个多么另类愚昧的存在。我随即对自己居然产生这样的观点而暴怒,同时又找不到反驳的论据。
这一切,像噩梦压得人喘不过气。
梦里,我的眼球上爬着一只黄蜂,破碎的脸颊的缝隙里钻出粘稠猩红的液体。我一阵恶心,口腔里遍布金属的气味被我忍不住吐出来,化为一把刀子,一时间寒光四射。
孤独的矫情者,去死吧!
烦杂的音乐灌入耳穴,我渐渐醒过来。周围同事还在一丝不苟地做着手头的工作,窗外大雨滂沱。大白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紧紧吻着然后慢慢滑落。
我松了一口气……猛然间,原来我的胸口插了一把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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