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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沉息告诉我她要离婚时,我还迷迷糊糊的脑子迅速清醒过来. “什么?”我盯着沉息那张寡然的脸,试图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我不能在跟他在一起了,我怀孕了.” “可,你怀孕了,难道就要跟他离婚?”我简直不能理解沉息的做法. “我不能生下这个孩子,我没有能力抚养他,而我丈夫,我知道他不会同意的.我永远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但我不能拖累他.”沉息一脸忧伤的看着我,双手一边颤抖的摸着自己的脸. 我头一次,在面对沉息的时候那么无力. 但我知道,沉息一旦决定的事,是不能改变的.她还嘱咐我不要将她怀孕的事告诉她丈夫,我点点头.所以,直至那个男人失望的离开沉息,他还不知道沉息有了身孕. 沉息是一个怪人,我脑海中最近经常不断浮出大学同学们对沉息的评价. 上大学时,她通常不说话,但只要一开口,就能立即让人哑口无言.有时,大家正在讨论哪个明星又出了怎样的桃色新闻时,她会突然冷不丁冒出一句,也许他死了,或残疾了,那么就不会被狗仔队拍到了. 那时,大家都不喜欢她,而且传言她有精神分裂症,嗑药,进过监狱,还有因为逃学被学校开除过.她从没有对这些谣言给过回应,当然,大家也只在她不在的场合这样议论她. 毕业后,沉息并没有找到工作.有一次我下班从母校经过,看到沉息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衣,站在天桥上,一动不动的往下望着马路上来往的车辆. 我突然觉得,她是想跳下去吧. 毕业两个月后,她的第一本书<地铁上的枪击者>出版了.跟她同窗四年,我居然还不知道她会写作.望着书店里换上<地铁上的枪击者>,我觉得我要拜访一下现在这位小有名气的作家了. 去她家的时候,下着小雨.我站在沉息门前等了很久,有不少以前的同学也来了,说是想拜访沉息.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人,因为沉息许久不开门,我们闲聊了一下,才知道有几位是沉息的小学同学.不过,他们说到沉息的时候,不在叫她怪人,而是眼神暧昧的笑了笑. 那天沉息也许不在家,大家等了许久就走了.我一直等到天黑的样子,沉息才从楼上叫我:”许馨.” 然后她开了门,她只穿着一件短袖,下面是内裤.她告诉我她四天没吃东西了,让我帮她去买. 我惊的目瞪口呆,她居然四天没吃东西,如果我今天不来,那她是不是要饿死了? “今天来了很多人是不是?”沉息从水管中接一杯水,说:”以前你们没那么热情.” 这句话让我有些不舒服,不过,看她接下来吃着我帮她买的东西,我又觉得能给有名气的人买东西是我的荣幸,而且,如果没有我,她可能已经饿死了呢! 后来,她结婚了,她丈夫听说是一位玻璃商人. 不久的现在,她又离婚了,原因是她怀孕了. 我以为,沉息会很快打掉孩子,但她没有,她的肚子越来越大,可她每天吃很少的东西,穿的很薄,用凉水洗头.终于有一次,她来月事的时候大出血,当时,我在收拾屋子的时候,突然听到”通”的一声响. 我跑到楼下,看到沉息已经倒在厕所门口,她挣扎着想起来,然后嘴里嘟哝着什么. “天哪!沉息你怎么了?”说着,我连忙去扶她.她痛苦的捂住肚子,然后说:”小馨,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没有了……” 然后,血从她的大腿下流出来,她把捂住肚子的手伸出来给我看,满手的猩红. 她哭着说:”我把他杀了,他死了……” 我迅速打了120,把她送到了医院.但万幸的是,孩子并没有事,大出血只是因为沉息不吃饭,喝太多凉水的关系.但是,随后的检查中,查出沉息有肺病,而且严重贫血. 我把检查单拿给沉息看,沉息面无表情的扫了单子一眼,不说一句话. 我可以猜出,肺病是因为沉息经常吸烟导致的,贫血是因为她老是喝酒,不吃饭的原因. 她回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两天都没出来.我不管怎么喊,她都不开门,那里我绝望了,我甚至哭了出来. 我没有任何办法,对沉息,对自己. 我想离开沉息,但是,如果我走了,谁来照顾她,她死在自己的房子里都没人知道. “许露……”沉息在关了自己两天后,终于出来了,当时应该是凌晨三点,她没有开灯,坐在我床前面喊我. 我睁开眼睛,恬静的月光照在沉息身上,她的头发很长,遮住了她半边脸. “沉息,你终于出来了,你吃东西没有,我去给你做!”我开心极了. “呵呵,我没事.”她脸色苍白的笑了笑,然后说:”我写了点东西,你来我房间看一下.” 一推开沉息房间的门,一股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我忍不住咳嗽了一声,随后看到,沉息的房间乱七八糟,被子掉到地上,而床上堆满各种各样的书籍,桌上有一盏灯光微弱的台灯,下面铺着一叠稿纸,她把稿子递给我看. 把稿子读完,我甚至还不明白这写的到底是什么,语言结构乱七八糟,看了第一章,我就不想再继续读下去. “我看不懂,沉息.”我难过的看着她. “什么?看不懂?”沉息绝望的看了我一眼”我没法活下去了,我没有钱,我有一身的病,我写不出东西,我什么也写不出来了.” “沉息……” “我脑袋很疼,我一直想到我会死,我的尸体被扔到大街上,我的眼睛怎么闭也闭不上……” “沉息,不要再说了……” “不!!你不懂吗?我买下这幢房子,花光了我所有的钱!我还让你住这,免费住我的房子!可现在我没钱了!我也没有灵感了!我什么也写不出来了,明天我们就会死.”沉息的身子剧烈的颤抖,她不停地大哭,一边又怨恨的盯着我,仿佛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们不会死的!至少我不会死!沉息我已经受够你了!你当我是什么?你的保姆你的出气筒吗?你知道我在这里多待上一分钟我都觉得恶心吗?你很怕死吗?你抽的这些东西,还有这些东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知道你是在自杀吗??”我受不了了,沉息的绝望感染到了我,他的所作所为,还有她难以自拔的处境,包括我自己。我疯了一样,把她没抽完的烟,狠狠扔到了窗外,还有她花两天时间写的稿子,全都撕碎扔到了窗外。 “滚!许馨你滚!!” 当我把她写的东西扔出去时,她大声尖叫。把我推到了地上,随即冲下楼去捡。我的头撞到了墙壁,我感到我的头流血了。我冲着沉息的背影喊:“沉息你这个怪人!你是个疯子!” 然后我从地上爬起来,我觉得我再也找不到任何留下的理由,打开自己的房门收好自己的东西。 当走出沉息的公寓是,我觉得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沉息一直不断对我大声咒骂,时而又大声哭泣。我走的很快,不一会儿,沉息的声音就再也听不到了。 我停在原地,蹲下来,嚎啕大哭。 后来的日子里,我从没离开过自己的手机,我总感觉沉息会打电话给我,让我回去。随着等待的时间越来越长,我开始后悔,我不该离开她,没有我她怎么活下去?现在,只要她打电话给我,我会毫不犹豫的赶回去。 半个月后,我过了半个月安心的日子之后,沉息的电话打来了。我一看到是沉息的号码,就欣喜若狂的接听了。 来电话的并不是沉息,是一个酒吧的服务员,他告诉我沉息喝醉了,需要有人送她回家,而她的手机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号码。 去接沉息时,沉息穿着她大学时的衣服,我想她的衣服肯定脱下来没洗,只好翻以前的衣服出来穿。我推了推沉息,但她没醒,依旧睡得很沉。 我好心疼,真的好心疼,望了望沉息的肚子,虽然没有变得更大,但也没有瘪下去。 我把沉息背在身上,走出了酒吧。 在街头走了一会儿,沉息的声音传来:“许馨,是你吗?” “恩。” 沉息像是哭了出来,但她克制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对不起。”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打一辆出粗车,但凌晨的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你不该喝酒的。”我说。 “只有喝过酒,我才写得出东西。” “为什么要从事写作?我们有四双手,随便找个工作就能活下来啊。” “可是,我除了写作,什么都不会。”沉息的声音听起来很轻,软绵绵的,但刺痛了我的心。 “可是,我除了写作,什么都不会。”沉息又一次重复了她的话。 她的眼泪缓缓滴进我的脖颈,刚开始有点凉,但是,眼泪慢慢变得温暖。 我又再次住进沉息的家,一个月后,她的新书《天鹅湖》出版了。有很多她以前的同学,甚至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远房亲戚,陆续开始上门,但沉息都闭门不见。 在她的书里,不止一次的描写过一个叫蓝佔溪的地方,女主角在那里长大,是个世外桃源。我问她是不是真有这么一个地方,她点点头,说:“是,蓝佔溪是我的故乡。” 后来,她执意要去那个地方。那时,她已经不喝酒,也不抽烟,孩子已经五个月大。她穿着淡黄色孕妇装,坐了很久的公车,走了很长时间的山路,来到了这个叫蓝佔溪的地方。 “你看,这就是我的故乡。” 但是,这里并不像沉息书里描写的那样,有一片连一片的青涩瓦房,不过已经被拆迁,有一半盖成水泥楼房。因为这里已经建造了几处炼油工厂,所以居民已经搬走,三个巨大的烟囱树立在树丛之间,缓缓有污浊的废水流进一条恶臭的河流。 可是,沉息好像看不到眼前的场景。她依旧兴致勃勃的向我介绍说:“看,那是我以前住的瓦房,那几个小孩蹲在树底下打弹珠,还有那条河,几个女人在洗衣服,我记得,小时候我还掉进去过……” “没有,那什么也没有。”我说,那只是沉息书中写的情景。 “什么?可是你没看见吗?那里小孩再冲我们笑……” 我觉得,沉息是太累了,出现了幻觉。我对沉息的童年一无所知,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幻觉。我打断了沉息的话,开始找房子,让我们今晚有地方住下来。 最后,我找了一间离公路比较近的小旅馆住了下来。沉息一直抱着她的《天鹅湖》,双眼神经质的盯着我。 当我已经睡下,我感觉我睡了好久,有人轻轻的喊我的名字,但我走了一天很累,顿了顿又不由自主的睡了过去。 到了凌晨四点,我突然醒来,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水。扭头去看沉息,她已经不在床上,床单上有一大片猩红的血迹。我脑袋顿时蒙了,我喊:“沉息!沉息!” 我到处找她,但是哪都没有。 我只好顺着沉息流的血迹,流着眼泪走出了旅馆。我想,沉息一定是半夜肚子疼,她的肚子流血了,她很无助,很害怕。她想喊醒我,但是我没理她!我又睡了过去,于是,她打开房间走了出去!一定是这样!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可是,她想去哪?这么晚打不到车去医院,她能去哪? 血迹断断续续,延伸到了白天沉息带我来的蓝佔溪。我有点看不清楚路,因为我哭的泪眼模糊。天空悄悄泛出一抹朝光,我靠着仅有的一点视觉。望向眼前荒凉,破败的蓝佔溪。突然,我的目光停止了下来。 在那条河上,那条河面上,漂浮着那件淡黄色孕妇装,而一双女人光洁的脚,从河里斜着浮出来。因为河面微风拂动,而随之摇晃着。 我大声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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