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你也在这里

古鸢尾

原来你也在这里，她笑

阳光透过窗子斜射在玻璃桌上，他是医生，第一次在网上见面，他如此坦白

她在想象一个男子用洁净的手指在凌晨敲击键盘的情景

高大的身影映射在被拉得厚实的窗帘上，窗外是明亮的暖黄色的霓虹，深沉呼吸中散出浓烈的二氧化碳，声音还没有息止，沉重的货车压过马路发出巨大的震动，刚要沉睡的血液又剧烈的流动起来，他生活在这样一个城市，我是个医生，他说，把一行字敲进她的视线内，而我本身也是个病人，却对自己无能为力

那么你距离生命最近，你总是能够看到鲜活重生的生命

不，是死亡，我很早开始习惯这个词语

为什么习惯

如果一个人赋予死亡感情的话，那么他足以把自己吓死

她笑，说，你会看到血淋淋的手指

是的，那些手指还会抓在自己身上，就在刚才被自己从手术台上切除的手指，闭眼就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她起身倒一杯冰水，用水壶在刺猬球上喷水，把没喝完的水倒进下水管，又回到电脑前，他的头像已经变成灰色，一个真正的医生，总是要养精蓄锐，准备站在手术台上，她想象到的现实中，确实理应如此，或许，他遇到一个难做的手术，有意找个事情减轻压力，遇到她，或许他一切准备妥当，只是无意闯进那个角落，遇到她，她把他放在一个医生的角度上寻找他的方位

那晚，她的网页上有他的痕迹，她睡前再次回到那个地方，他刚离开，几秒钟前，速度很快，她喝冰水，用水壶喷刺猬球，好似那些花草与她一样缺少水分，最后拿出英文原装碟片来看，一个人躲在没有光线的地方，冷暖自知，一个贫苦村庄，两个相爱的孩子，因房屋搬迁被迫分开，最后依靠心灵感应一路寻找，在很远的地方相遇，看到彼此时，都认为一路的磨难是美好的，人都倾向于美好的想象，她或许是个漂亮落寞的女子，不甘寂寞，在网上寻找慰藉，只是能够找到那个角落，并且在此安居落户，实属不易，他问她，说，为什么会对那篇胸膛剖开，鲜活的心脏依然跳动感兴趣，他把她在那里留下的话语载屏给她，她说，我们原始的天堂便在那里，她习惯性的站起来倒杯冰水，他还在等待她的回话，她只是关闭窗口，拿起水壶喷洒刺猬球，很久，他的头像暗了下去，她一直在那里看着，一种没有迁怒的回避与执着，只是没有相应应答，不相识的人没必要每滴口水中包含的真相实属一百

她看到那两个美国孩子最后手牵手沿着铁轨向前走去，结局列出长长的演员表，末尾曲是欢快的，也许那不是结局，至少一路走去还需面对很多事情，比如静所说的，人在很小的一阶段成功后会很容易显得高兴与欢愉，然而却没有做好继续坚稳走下去的准备，那时我们开始容易摔倒在地，虽然没有严重的伤口，却发现没有站起来的力量，那天，有阳光的一个下午，像往常一样，她与静一起漫步走到操场，静用手指遮挡阳光，纤细的手指顶起厚重的力量，多久了，她开始问自己，那些逝去的时间和人影，已经开始多久不经意间从眼前慢慢消逝，直至不见，最后连那小小的，薄弱的只言片语都无力提及

那阵在听刘若英的歌

听说她结婚了

是的，他说，只求一分安稳，是漂泊太过长久后唯一值得信赖的归宿，网络媒体上吵闹的沸沸扬扬，只为一个流浪太久的人最终有了归宿，这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当然我们都要回家，那是一种回归，灵魂与意念的回归，包括给很多人一个交代，甚至包括你自己，如果在路途上你没有好好爱自己，那么请在来得及的时间内，遇到一个对的人，这或许是一个好的终局

也可能会是自己无力持续下去的开端，她把头抵在肩膀上，长久的坐姿给肩部带来沉重的负荷，他说，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只需乐观，即便最后结局走向不如想象中完好，至少有力面对，终究是好的

她听到过，或看到过那句话，只是自己一意孤行，偏离原有轨道，临别时静给她讲一个故事，是学校组织演讲时静在台上讲过的故事，天气很温和的下午，大片的桂花已经开始飘落，那是回归吗，那时还没有出现一个人对她讲述回归的意图

我们都是有意图的，比如你逐渐接近一个人，到过一些地方，看到一些风景，虽然没有丁点实质上的损害与改变，然而那些都是为了满足需求或者逃避现实所作出的抉择，不可否认，在精神上，我们需要这些

静在台上讲述一个显而易见的故事，与别人长篇大论的截然不同，她只会讲些幼稚的故事吗，台下已经开始有人起哄，讽刺的话语让她不忍心回头，她看着依然在台上站着的静，好像一个迷失方向的孩子，在那里等待一场未知的抨击与批判，那天静穿深蓝色带有印花的上衣，卡其布裤子，她在人群中寻找静的身影，她拉着她的手向前跑去，很久很久，才停下来，风在身边的树缝中穿过，闻到一股刺鼻的花香，静笑着说，我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下来的，那不重要，你讲的故事很好，那是因为你懂得，静把手指从她手中抽出，抚了抚眼前的刘海，额头上的汗珠如同透明的蝶翼，受伤过后，显得更为坚强，这是坚持逆流而上必须具备的勇气，苏，你了解一个生活在困境中的人是如何走出来的吗，或许说她一直没有走出来的机会，那刻她看到两个相爱的孩子走在一起，人与人本质中的善吸引对方，最后走到一起，即便依然陌生，没有走到一起，彼此无恶，仍可相爱

沉默，向前，这是她唯一能够为自己做的，对自己有益的事情，那样即便走不出来，也只会为着自己内心的黑暗而死，至少可以与其他无关

她拿出蓝色蚕丝绣有梅花的手帕为静拭去额头的汗水，说，静，我们都是孩子，我们开始真正长大，只是这开始之前，谁都不知道其中的日期与定数，如同他所说，我会记得你，就像你会记得我一样，这是无法选择的事情，因为上帝，冥冥中自有定数，她想象他像基督徒说话的语气与表情，有话说的人都会在正确的时间出现，解救各自在时间沉淀中残留的落寞

那阵她们在一起折纸飞机，可以放进蜡烛的小船，静站在河边许愿，静说，这个许愿很灵验，她偷偷告诉苏，说，我从小的愿望就是希望看到父亲一眼，然后把头抵在她的肩膀落下泪来，五岁时便跟母亲学会了折纸船，母亲一边哼起歌谣一边拿起纸折叠，五岁时她记不起父亲的面孔，母亲在她面前从未提及父亲的存在，那时她常常一个人偷偷跑到河边，折出很多纸船来，有一次为了放纸船最后掉进河里，她对母亲坦白，一个孩子对父亲的想念，想要记得他的面孔，母亲无力，从此禁止她倒河边放纸船，看着点燃蜡烛的纸船漂到河中，只是希望看到父亲的身影，父亲每次都会出去很久，每次都会不确定回家的日期，有一次她默默祈祷希望父亲尽快回家，结果第二天父亲便出现在她面前，长大后她对母亲说出这个事情，一直以为是自己的祈祷唤回了父亲，那次母亲眼中笑出了眼泪，那时父亲已经不在，她知道母亲心中至为想念，时时刻刻，却只能隐藏至深，她依然是个孩子，对于大人的情感落寞无知无觉，只是时常看到母亲过多时刻避开父亲的名字，和有关父亲的事情，不曾忘记，不愿提及

她说，母亲一直希望我成为一个坚强的女子，八岁时，父亲因矿难去世，那时距离父亲出去好像久到找不到具体时间根源，最后的一面只是见到父亲的骨灰和几件破旧的衣物，是沾满血迹的衣物，母亲当时便昏厥过去，只是自己不觉害怕，心中有所期盼，父亲一定会回来，张开双臂把她拥入怀中，她说，静，你已足够坚强，放纸船的你，跌落河中的你，演讲台上的你，亦然包括现在的你都是坚强的，在每个人的骨子里，我们都像母亲，韧性，坚强，在母亲分娩的那刻，她便把那种属性移植到我们血液里，所以如果一个人踏错了路途，如果一个人迷失了方向，如果一个人被时间消磨的面目全非，那么我们还是有根源可寻的，因为我们身上流淌着坚韧的血液，像母亲一样

她和她最后一次到河边放纸船，如同儿时对一个童话故事美好结局的信仰，要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旧房的院落里长满杂草，她们住在当地旅馆，那条河依然存在，小时那里有她的信仰，河水清澈，每次都会和母亲一起到河边洗衣服，母亲拿着笨重木槌在衣服上来回敲打，那时物质生活已有所提高，只是母亲执意如此，善良的女人身上流露出质朴的传统观念，她折好纸船，点燃蜡烛，一只只放入河内，她要回到南方，她说，静，是否愿意跟我走，她说，我们终会相见，如同你在台下看我演讲一样，那时，我们被无意识的安排，最后相见，她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说，静，不要介意，我们曾经回归，你讲过的，她再次说起那个故事，长久的等待，重合的脚印，不见人影的回归，最终相见，不过路已殊途，往事不堪回首

她留在当地任教，次日把她送到破旧狭小的火车站，车站人迹寥寥，本不是出行季节，那次火车晚点，一夜无眠，只盼下次再见日期，两人面对面好似再无话可说，何时再见呢，她说，在定数之中的事情，都是很近很近，近到在我们意念之间，如同我们还未分别，便知下次的相见，凌晨五点她便起床，帮她收拾衣物，天蒙蒙亮，拉开窗帘，灰蓝色天空被包裹在晨雾之中，母亲每次都是很早起来，起床后第一件事便是把门打开，一整天里门都是敞开着，直至深夜，入睡之前再次把门锁上，她曾问起原因，母亲一直未讲，至今，母亲很多无意的行动都在内心明了，只是父亲从未在母亲做好准备的时刻出现在她们面前，从未出现过，她见到他时，他张开双臂把她拥入怀中，母亲从房间走出，只是无言，等待长久，一切平静的激不起稍微大点的愠怒，再次等待，回来的是一场灾难与告别

早晨七点的火车，还有时间一起吃早饭，然后陪她在候车室等车，一直到中午十一点，还未发车迹象，候车室只有她们两个人，不显空荡，五个木质座椅上都被她的旅行包裹占领，也许火车随时都会出发，叫了流动快餐，肉馅圆饼，和新鲜的豆浆，她们未来得及说话，她执意独自上车，背起厚重行囊，一次别离，不知再见的远行，火车启动已是下午一点，她再次回过头来，静的身影逐渐缩小，站在风里，如同胎儿回归到母亲腹内的景象，快速掠过的树影将静淹没

她听过静讲起比亚兹来的诡异，那个天才在26岁便生病去世，而她只是蹲在河边等待父亲的孩子，她说，静，依靠那些不存在的虚幻你能做些什么，她看着她的眼睛，苏，我放纸船时，只是蹲在河边，静静的看着纸船飘远或是沉落，我能够做的只是等待，除却等待，别无其他，失去母亲时她想自己再也无力站起，无论依靠什么，那时已没有理由让自己凭借虚幻行走下去，唯一想到的便是强迫自己吃饭，维持身上还有体温，能够看到外面的太阳，时刻觉得身上是暖的，听得到别人的声音，注意自己的脚步不至紊乱，一个人不走马路，极力避免一切能够结束自己生命的可能，有三个月时间，每天第一件事便是记下自己需要做的事情，随身携带，一点点思考罗列，做好后画上标记，紧接下一件事情，毫无间隔，一瞬的意念转变有很多可能，所以只能寻找让自己存活来下的道路，那时在别的城市，很少回家看望，她深知等待本身所能带来的艰苦，母亲守在门口，开始等待父亲和她，体力早已透支，终于可以停下歇息，她坐在母亲身旁，帮她擦拭，只有她和母亲，别人只是象征性走过与悼念，她亦失去悲伤，凌晨她对母亲说起父亲的故事，记忆深刻的便是父亲张开双手把她拥入怀内，那刻她记清了父亲的面容，没有害怕

她讲述性的飘过那些日子，有母亲，有父亲，有等待，有回归，有静，和站在台上不知所措的影子，那是三年以前存在记忆中不曾抹去的东西

后来再见过吗

是的

在她的追悼会上

一个男人，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她的学生，一群能看到风的孩子，他们把自己画出的黑白线条做成一个屏风树立在她的坟旁，还有鲜艳的鸢尾，如同比亚兹来画出的诡异与粗犷，有人用恶之花来形容那个英国男人，静说，他把我们极力压制的东西表现出来，那种真实的显现却不受欢迎，因为他总是让人感到羞愧，苏在笔记本上记录下她最后讲过唯一显现清晰的话语，交给那个男人，静始终未婚，难产去世，一个孩子，有她一样明亮的眼睛与野性

c8m

也许心里都是细硬的灰迹拉出的阴影，在记忆中填上了这种又黑又红的伤口，它永远无法痊益，也永远不能被触碰。想去倾听一个故事，有时也给付出很大代价，因为我们都没有习惯倾诉。

王左

结局怎么有些安妮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