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分辨,这是不是爱情。
——倒吊人
“子期,子期。”梦里的人神色寂廖的唤。
“我在。”他伸出手,却只能抓住一片虚空。
许子期从梦中惊醒,枕畔的手机上显示时间,03:45.他拿起一支Pailrment,点燃,深深吸进去,似乎呼出时便可以带走所有的浑浊。
许子期本不会抽烟,自明末然走了后才学会,好在没有瘾,只是每次想她了,便会抽一支她生前最爱的Pailrment。似乎把她的习惯留住,就会有一种她还在自己身边的错觉。
其实许子期常常告诉自己,能够陪她那么一段日子,在她生命最后一段时光里陪伴她,该满足了。
明末然永远留在了那一年,做了那个住在回忆里的人。但是其他人,他们还是要往前走。时间不会留情,它势要踏平一切坎坷。
不管你愿不愿意。
许子期起床冲了个澡,等到七点便开车去接肖薇。肖薇是他现任女友。
他们在一起好几年了,却一直没有住在一起。倒不是肖薇不愿意,只是许子期一直过不去那道坎。这道坎是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很多知道内情的人都挺替肖薇不值的,也不乏媚语这样的明末然与许子期共同的老友劝过许子期,毕竟死者长已已,生活还在继续。许子期总是一笑置之,让人无言以对。
世界上总有一种人,内敛,柔和,仿佛毫无杀伤力。但越是这样的人,内心隐藏的能量就越大。
肖薇不笨,她与许子期性格相似,与许子期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不是没有察觉,毕竟明末然那样的存在,并不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变淡。她甚至想过分手,凭她的条件,不是找不到一个比许子期更优秀的。
但就像此刻,当她在七楼看见许子期的车驶进小区,内心所有的微辞顷刻间全化作即将见到他的忐忑与欣喜。
有时她不禁问自己,到底是有多爱他呢?
许子期出现在门前,肖薇微笑着拉开门,从鞋柜里拿出许子期的拖鞋。桌上摆着许子期专用的杯子、碗筷,甚至卫生间里还有他专用的洗漱用品。可是,他不住在这儿。
桌上还摆着平淡温馨的早餐,是肖薇亲手准备的。这是许子期最喜欢她的地方,肖薇有一手好厨艺,做出来的东西有家的味道。许子期总是想,要是明末然在,必定会喜欢这个味道。
可惜明末然不会在,倘若她在也不会尝到这个味道。
肖薇坐在许子期对面,她的目光不曾离开过这张沉静得脸。她不禁在心中感慨,为什么就是看不厌。这张脸不华丽更不浮华,清秀却不女气,反而有一种儒雅的味道,一看就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
所以很多人都不明白,当初许子期和明末然,是如何走到一切的。
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今天有什么安排?”肖薇问道。
“恩……要帮一个朋友处理点书稿。”许子期答。
“书稿?”肖薇有些好奇,重复道,“写什么的?”
“什么都有,约了编辑,没法陪你了,不好意思。”许子期的语气带着淡淡歉意,肖薇虽习以为常,但她并不喜欢他这样讲话,莫名生疏起来。
“你忙你的,以后日子还长。”说完这句话,肖薇心里却忽然有一丝不安。
那些书稿整理起来是一个相当庞大的工程,有很多东西都是胡乱写在本子上,其中不少文章是许子期第一次看见。他在百忙之中还坚持抽时间出来整理这些东西,不过是想为明末然最后做点什么。
明末然死后留下的书稿一直保存在许子期这里,她不会理财,生前稿费也一直是许子期在打理。许子期和她生前一众好友商量过后,决定在她七年忌日将那些文稿发表出来以作纪念。
都是手稿,很多个深夜许子期坐在书房里一点一点将手稿录入电脑,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夜。他却不觉疲倦,好像又和明末然长谈了一整夜似的,说不出的满足。
眼看着手稿渐渐少了起来,许子期的心中生出不舍。就像以前每次送走明末然一样,她走后他都会在原地站上很久,哪怕已经看不见她。而她,却真的,一次也没有回头。
如果不是整理时看见那个本子,或许这一次许子期就可以彻底离开……
但很多事本就是命中注定的,无论过程如何结局不会改变。大概许子期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从不强求。他受到的教育从来都是,是你的谁也抢不走,不是你的你拼命也得不到。那时明末然常开他玩笑说,要是哪个女孩子有他这样的姿态,必是所有男生膜拜的对象。
所以最初他明知明末然心里有另外一个人,他依然奋不顾身,陪在她身边随时给她一个昭然若揭的拥抱。几年后他也有了如每个正常人一样的生活,越来越少的人知道这个面容沉静的男生曾那样炙热并执着地爱过一个决绝疯狂的女生。
许子期爱明末然,这如1+1=2一样是一件放佛真理般存在的事。
那明末然呢?
无人得知。
许子期不会忘记他第一次见到明末然的情景。这么多人,她坐在喷泉旁,却给人一种这个世界只剩下她的感觉。她哭得很伤心,放佛她便是身后喷泉的动力源。许子期从未见过一个女孩子这样的哭泣,那是一个无声的过程,你觉得世界上所有的悲伤都从她的眼里喷薄而出了,但又像被按了静音的电影,无声的悲戚着。
她真的很美,那样狼狈却依然掩盖不了身上动人的光彩。还不够成熟没有日后的耀眼,却如初升新阳般纯净。后来明末然心情好时会逼许子期承认当初带她走是因为她长得漂亮,只有这种时候,许子期才会从她身上找到一点一个正值青春的女孩的活力。
当时路人纷纷侧头,只有许子期从她面前走过时她双眼忽然有了焦距,站起身跟在他后面。许子期沉住气就这样走着,当时还是陌生人的明末然在一个转角拦住他,说,“跟我走吧。”
跟我走吧。
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你去吗?
好。
那句“好”一出口,明末然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在她之前和之后许子期再没见过如此美的笑容,带着孩子气的童真和少女的鲜妍,让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明末然带着许子期买了几罐啤酒,然后去了一个偏僻的小公园。
许子期没有接她递过来的酒,说,“我不喝酒。”
明末然没有说什么,自顾自地塞上耳机不时喝两口啤酒。过了一会儿,明末然扯下一只耳机塞进许子期耳朵里,“快听快听,我最爱的歌。”
男主唱沙哑低沉的声线伴随着木吉他的低响,一声声如诉如泣,又似在呼唤。那是一个阴暗低沉的故事,压抑的情感在最后爆发,却是不畅意的发泄,压抑地呼喊中似有无尽的痛苦。
许子期听入了神,平日他并不喜欢摇滚。
他没有看见明末然眼里尽是悲伤。连你都会喜欢,他为什么听不懂、
这首歌,叫《where did you sleep last night》。
明末然葬礼上也用了这首歌。
许子期家世显赫,从小受着极好的教育。他没有父亲,只有一个才华横溢的母亲和传奇无比的外公外婆。他也从不让他们失望,饱读诗书,气质卓然。他的母亲是个很淡漠的人,信佛,总是不惊不喜的样子。
在这样的环境里许子期一直是个为人称道的好学生,,没有富家子弟的浮华之气,挑不出任何差错。
直到他遇见明末然。
他们刚在一起时,很多人都不看好他们。不是因为明末然不爱他,而是他们实在相差太远。只有明末然最好的朋友西苑笃定地对明末然说,“如果最后你的身边还会留下谁的话,这个人一定是许子期。”
最初的相遇彼此并没有留下联系方式,只是明末然借许子期手机来打了一个电话。打电话时明末然心情显然好了很多,神色温柔得快滴出水来,笑容也愈发柔和。
后来明末然说能和许子期再相遇时缘分,只有许子期心里知道,他一直没有删那个号码。不久之后他也知道了,那个号码的主人,叫林夜。
提起最初的明末然,就必然提起这个名字,林夜。
林夜是个什么样的人,恐怕很难有人能对此下定义。他与许子期是两个极端,如果说许子期是白昼里最温暖的阳光,那么林夜就是黑夜最深处的深渊。
不可否认的是,明末然爱过林夜,甚至因为他改变了自己一生。那种将自己燃尽的,令人想起就忍不住唏嘘落泪的爱情。
再次相见,是十多个女生围着明末然,为首的黄头发女生叫嚣着。明末然低着头,气若游丝地说,“对不起。”周围的人都在笑,她的头发挡住了脸看不清表情,但依然能感受到她捏得死死的拳头和颤抖的肩膀。
那一瞬间刚好路过的许子期的心脏忽然非常疼。
待人散去,明末然埋着头边走边哭。许子期走上前,将手绢递给她。她惊讶地抬起头来,然后眼里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即是嘲讽,还在期盼什么呢。
这一切映在许子期眼里,他想为她擦去泪水的手始终没有抬起。
明末然自嘲地说,“怎么我最狼狈的时候都会遇上你?我叫明末然,你呢?”
“我叫许子期。”
“君问归期未有期。好名字。”
很快许子期便知道了,那个黄头发女生叫伍乐。在推脱不掉的一个富家子的生日宴会上,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许子期向来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但年纪大了必要的交际不能少。他向朋友询问这个女生的名字,朋友促狭地笑道,“子期原来喜欢这个类型的。她仰慕你得很呢。”“擦鞋尚还不够。”许子期不再多看一眼。
明末然出现时许子期只觉得眼前一亮,朋友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便什么都明白了,却是叹气道,“别去淌这趟浑水拉,我说你怎么会打听伍乐这种女生。伍乐是林夜前女友,一天针对明末然,林夜却是不管不问,明末然丢人丢大了。”
“喏,那个,”朋友忽然示意许子期,“那就是林夜,有名的花花公子。”
伍乐也看见了两人,冲林夜大声喊道,“哟,两口子一起来呀。”林夜笑答,“什么两口子,别乱开玩笑。”伍乐意味深长的笑容令人厌恶,明末然低着头,忽然听到一声唤,“末然,我在这里。”
抬起头,全场的焦点都聚到了许子期处,明末然露出惊喜的笑容。
“没想到你会在这种地方。”明末然对许子期说。
“少喝点酒。”许子期只说。
“这不是酒,这是茶,长岛冰茶。”明末然仰起脸笑,眼里全是无处藏匿的哀伤。
明末然开始频繁地换男朋友,只是这些人里们,没有一个叫许子期。她又何尝不知道真正爱她的人一直在她身后,但正因如此,反而一直保持着距离。
许子期还记得有一次深夜去酒吧接明末然,不想进去便在门口等她,结果大醉的明末然忘了门外的人,许子期足足站了两个小时。当时媚语出来看见他不禁问,“你就这么爱她?”
许子期点头。
“纵使她心里根本没有你。”
他还是点头。
“那你为了什么啊?”
“没想那么多,就希望她好一点吧,觉着自己该保护她。”许子期答。
或许这番话,打动了明末然。
或许是每次明末然把自己弄得满身伤痕的时候许子期为她细心包扎的样子,打动了明末然。
明末然何其清楚,陪在自己身边,绝不是一件会让人幸福的事。有一次她趁着酒意告诉许子期,“我的感情是满满一杯酒,倒出去,不管那个人怎么处置,都是满满一杯倒出去。其他人,我都可以敷衍了事,可是子期,我不想那样对你。”
彼时,他们更像知己。
有时候许子期觉得自己对林夜的感情相当复杂,他让明末然变成那个样子成为她心中永远不可以磨灭的伤痕但后来也是因为他的不珍惜让明末然离开他到许子期身边。他甚至想过,倘若在明末然遇见林夜之前遇见她,自己是不是还会这么爱她?
这一切不过是想当然而已。
事实上当在酒吧里明末然当着所有人吻了许子期时,许子期竟流下了泪。他没有闭眼,她亦没有,所以他清楚地看见她化了浓妆的眼里只有一片平静,没有一丝情绪,更别说眼泪。
那晚回去的路上,许子期本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明末然却挽着他的手,轻轻说了一句,“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许子期和明末然,终于在一起了。
明末然在那个本子上写道。
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像一部温暖又透着残酷的电影。
那时的明末然,已经残破不堪了。她一个人住,严重的神经衰弱导致重度失眠,自残,自虐似的折磨自己,情绪更是脆弱得不堪一击,歇斯底里,焦虑……许子期从没放弃过她。
很多次明末然发疯似地想毁坏一起之后,看着满地狼藉和狼狈的许子期,都会崩溃泪流不止。许子期却依然抱着她露出一个妥帖的微笑。
没有人知道他怎样做到的。
就像明末然在本子里记录的那样,许子期也常常怀疑,自己是不是把生命中所有感情,全都透支给了她。
许子期唯一耿耿于怀的,是当年犯下的一个错。
那时他看着酗酒自残的明末然心疼不已时,做了一个决定。也是这个决定,再一次改变了他们的命运。
明末然的家庭是她痛苦的根源之一,四分五裂的家。她父亲的情人甚至还私下来找她谈判。
许子期记得他去那家咖啡馆外面找到她时她已经被雨淋湿了,明末然发着烧,却依然伫立在大雨中。她看见许子期,微笑着说,“子期,是不是因为我没有家,没有家人,连这些阿猫阿狗也敢来欺负我?”
那种强烈的心酸,迫使许子期做了那个决定。
很多人都不解地问过许子期,既然你这么爱她,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那样伤害自己呢?
可是,谁又明白他的苦处。
一开始他是秉着不强迫她的原则和她相处的,于是在所有人都用各种手段出于各种目的逼迫她时他是她最好的归处。许子期也有自己的骄傲。他怕听见明末然会冷笑着对他说,“你凭什么管我……”这样的想法是如此卑微,却又如此真实。
就像别人看来如此坚强的明末然,也会在许子期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就像别人看来如此淡漠的许子期,也会计算自己在明末然心中的分量。
最后他无奈地发现,自己就算重要到可以劝阻她不再伤害自己,可是无法治愈她心中的伤痕。
天知道许子期做梦都希望能真正快乐起来。
明末然看在眼里,她都明白她都感激,于是她在那个本子里写下,“上帝见我受了一些磨难,便让他来抚平那些伤口,让我在看见他时,拥有一种安静下来的力量。”
在许子期大一那年,他终于将自己那个决定付诸实践。他先打了个电话给母亲,“母亲,我明天回来。”“好。”电话那头依旧是清淡的语气。
“我还要带一个人回来,”许子期顿了顿,“在我心里和你一样重要的人。”
不知为什么,电话那头的许夫人无端有些不安。挂断电话她照惯例去佛堂打坐,诵念佛经,那颗心却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夜深人静,她久睡不着,于是坐起来去泡了一壶清茗,端着茶杯坐在老藤椅上,看着周围,青灯古佛,透着一丝悲寂。当年她怀着孕毅然回到娘家,好在二老没有将她拒之门外,她也真的,在许子期成长的数十年里没有与他生父有过一点联系。对方找上门来,也拒之门外,叫人递上一张信筏,依稀是当年海誓山盟用的纸张,上面却是用最不相干的语气写出的最绝情的话,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除了以死相逼,还有什么办法呢?
这样,倒也求来了这些年的宁静。
就算外面再多风言风语,许夫人充耳不闻,每次诵经念佛读书写字。她本是许家大小姐,父母都是一代传奇,所以她落下这个笑柄,很多年为人津津乐道。许家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嫁过去了才发现自己做了妾,还怀着孩子回来,这么些年没再婚嫁过。
那个孩子跟着姓许,名子期。君问归期未有期。
许子期的记忆里,母亲从来都是孤独的。没有什么好友,也不接待客人。家中一尘不染的古宅,除了仆人和那些来拜祭外公外婆的人外,就没什么访客了。
待许子期大了些,她更是足不出户,有什么事都吩咐许子期去办,许子期也不让她失望,细致得不像个孩子。
许夫人是没有情绪的,就如她不许许子期叫她妈妈一样,许子期从没见母亲哭过。就连当年外公外婆双双去世,她也只是披麻戴孝牵着许子期跪在老人灵前,轻声念着“女儿不孝”重重叩了三个响头,起身来,额前鲜血红了白帕。
但表情,依然如一潭死水。
好在许家家底殷实得超乎寻常人想象,偶尔许夫人会拿着外公外婆照片给许子期讲讲当年他们的传奇与辉煌。许子期给明末然讲起时微笑着说,那时的自己一定虔诚得像信徒。因为实在太孤独了,十天半月每天只说几个字是常有的事。
但许子期看母亲年轻时的照片,却也是明艳动人的模样。
想必年轻时,也是个利落明快的女子。
许夫人惊觉手中茶已凉,窗外月色却正好,月光如水倾泻了一地,如她心一般不起涟漪。
现在人们都尊称她一声许夫人。有天清晨她忽然发现鬓边有了银丝,不禁对时间感叹起来。算算许子期都十八了,自己早就青春不再。
许夫人还记得,自己年少时,芳名远播,上门说媒的人络绎不绝,父母还取笑说要办一场绣球招亲。
结果自己不顾一切心许之人,却害了自己一辈子。
爱得越浓烈,心凉得越彻底。
后来在窗内看见院外那人,更是惊觉对方还风华正茂,自己已是人老珠黄。不愿相见或许也是因此吧,毕竟她这样的女子,骄傲是刻进骨子里的。
现在许子期都要带女朋友回来见自己了,许夫人不禁生出一丝担心,只怕这孩子骨子里还是随自己。
听说这个女孩子,叫明末然。
明末然紧张极了。许子期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陪她逛了一天买衣服,怕太招摇又怕太寡淡。许子期无奈地笑,“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明末然却无心与他斗嘴,一心扑在衣服上。
那时许子期心里,真真切切是幸福的。
他明白那个看似不羁的明末然,其实比谁都渴望安定。他要给她的,不只是关怀,还有一个真正的家。
许子期不轻易许诺,却言出必行。当时明末然听见许子期要带自己回家,表情里混合了惊愕感动,不知所措,转过身去,再转回来时,笑容都温暖了起来。
她擦去那些浓艳的妆容,丢掉了那些烟酒,换上了素白却也明亮的衣服,头发扎成马尾,美好得不忍看。
一切的希望源于对家的渴望,可当明末然踏进许家大宅那一瞬起,一切就进入了悲剧倒计时。
许宅古朴秀美,明末然赞叹不已。许夫人从大厅里迎出来,看见明末然第一眼,脸就变了色。
明末然有礼貌的行礼,许夫人没有应,还好许子期说过自己母亲性子冷,不喜与人交往。
饭菜都是备好的,明末然再就听许子期赞自己母亲手艺非凡,只见席间菜色都是许子期的最爱。许子期不断给明末然夹菜,“好吃吗?”“恩,有家的味道。”明末然答。
许夫人一直一言不发,许子期看出她实在有些古怪,饭只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碗筷。
待到吃完收拾好,许夫人对许子期说,“子期,送客吧,我要休息了。”
话音刚落,明末然的脸色变得煞白。许子期也是一愣,只见明末然恢复了冷静欠身道,“那我先告辞,不好意思阿姨叨扰了。”
“哪里,只是许宅狭蔽,不适合明小姐久留,想必明小姐日后也不会造访,我就不留了。”许夫人此话一出明末然整个人都僵硬了,许子期惊讶地看着母亲,她从不是如此不留情面的人,更何况对象是自己的女朋友,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母亲——”许子期刚要开口,许夫人已转身拿起一把剪刀对准心口,“若你执意要带这位小姐进门,那就等许宅空无一人之时吧”
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除了以死相逼,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明末然深深看了许子期一眼,深得似乎要穿透他的灵魂。
“子期,再见。”
明末然的背影,让许夫人看见了当年毅然离开的自己。
一年之后,明末然自杀身亡。
许夫人从许子期口中得知这个消息时,佛珠突然断开散了一地。许子期强忍着情绪说,“她当初是那么努力,那么努力想当你的儿媳妇。”
至此许子期搬出了许宅。
她只是自幼通晓医术,看明末然的脸色便知不长命,又看见她手上的伤痕,想不到因为一己私心,竟亲手葬了她。
许夫人,竟是一夜白头。
许子期一直沉浸在自责当中,时间长了,大家渐渐从悲痛中走了出来,许子期却依然延续着以前的生活方式。六点半起床,这样才能买到她最喜欢的那家早点。周末都呆在书屋里,她曾为许子期拟了一张书单,推荐自己喜欢的书。
每个清晨泡一杯她喜欢的手磨咖啡,她的药他永远更清楚在什么位置,她的书,她的一切都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没有丝毫变化。
后来,他遇见了肖薇。
关注肖薇是因为那张书单上的书,肖薇居然都看过。两人在一起后许子期逐渐正常起来,他带肖薇去参加聚会,大家对肖薇也颇具好感。
只有肖薇明白,为了这一切她费了多大力气。
自从一次宴会上对许子期一见钟情后,所有男生都入不了她的眼。假装在书店偶遇偷偷背了那张书单,花了大把时间看完那些书,只是为了让一起更加理所当然。
她爱许子期,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
但这个时候许子期的心在明末然那里,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她不知。
和许子期在一起的这些年,她都是一个完美的女朋友,从不让他操心,总是大方得体。就连许子期的母亲见了她都赞许地点头。从许宅出来时她问许子期,“你母亲很操劳吧,才五十多岁就白了头?”许子期一晃神,记起母亲今年不过四十五。
其实他一直想问她,后不后悔当年那样对明末然?
看完那个本子,许子期抹了一下自己的脸,早被眼泪浸湿了。
时隔七年,一切却依然历历在目。
像预示到了什么,七年前明末然没有给他的,在这一刻全都用另一种方式补偿。
可惜他的身旁,再也没有那一双哀伤的眸。
一夜的烟,直到天色泛白。
肖薇准备好早餐,在镜子前看了一下,镜子里的女生对她微微一笑,不施粉黛的脸干净温和,她知道许子期喜欢她这个样子。
细心选好咖啡豆研磨,慢煮。她煮咖啡很专业,其实她自己不敢喝这种含咖啡因太多的饮料,只是许子期有这个习惯,便去买了整套的工具来学。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不知不觉她为许子期做了那么多,凡是能让她显得与众不同让他离不开的,她都愿意去做。
有时候许子期会留在这儿过夜,但往往是他再电脑前处理事务,肖薇体贴地为他煮咖啡给他说晚安,然后温柔地凝视他不打扰。那种时候肖薇就会生出,这是我要的生活的感觉。其余,什么也不会发生,哪怕肖薇靠在他怀里。她以为这是许子期对她的保护,殊不知,如果一个男人真的爱你,他是乐于为你承担一些责任的。
好在许子期很温柔,几年下来两人都习惯了彼此的存在。肖薇喜欢站在许子期身旁挽着他,别人的赞美会让她产生一种,她和许子期就该在一起,并会一直在一起的错觉。
等待是漫长的,咖啡都冷了以后,她终于拨通了许子期的电话。
“怎么了?”许子期的声音听上去很疲惫。
“没什么,你不过来吃早餐吗?”肖薇语气依然温柔。
“不了。”还没等肖薇回答,他就已经挂了电话,留下肖薇对着手机发愣。
可是肖薇是那种聪明的女生,她懂得以退为进。
一切仿佛就这样平淡无奇地进行下去。
但其实很多东西不知不觉间已经变了。
当许子期一个星期没有到肖薇这儿来时,肖薇终于沉不住气了。
“怎么最近都不过来了?很忙吗?”肖薇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一点。
“哦,有事吗?”许子期语气平静得冷淡。
“没什么。”肖薇还准备说点什么,许子期已经挂了电话。她忍不住哭了起来,她终于觉得辛苦。
没人知道许子期在想什么,他把自己关了一个星期。他只是坐在一张椅子上,反复看着一个陈旧的本子。那张已经有些陈旧的电脑椅与这个格调高雅的书房有些格格不入,但对许子期来说,这套房子也比不上这张椅子。
因为当初明末然最喜欢蜷在这张椅子上,然后喊,“子期,子期……”
其间他去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青白胡子拉喳,于是拿出剃须刀准备刮胡子。忽然他又想起有一次明末然觉得好玩非要给自己刮胡子,结果一不小心划了道口子,她吓得大哭了起来。
一阵刺痛,一丝血色从泡沫中渗了出来。许子期把脸洗干净,,很快一池清水变得微红,浅浅的红色带着一种怪异的温暖与疼痛。
后来有朋友告诉他,肖薇生病了。
肖薇很少生病。不是因为她身体多好,只是她从不敢拿那些小事来烦他,她不敢当一个随便无理取闹的女生,但也因为如此,当她真的怒了,这也是一种表达方式。
许子期开车去买了点药,和明末然在一起的时候他不知买过多少药,可是还是没有买到一种药,可以治好她的病。
肖薇躺在床上闭着眼,一双温暖的手覆上她的额头,她知道是谁,没有睁开眼睛。
一杯白开水,水温诚如他的微笑,不冷不热。
她很快好了起来,她不是明末然,没有一具被折磨得脆弱不堪的躯壳。她是肖薇,完美妥贴的肖薇。
许子期看着躺在床上脸色逐渐红润的肖薇,算算她陪伴自己也有三、四个年头了。曾经西苑问自己,为什么是肖薇?为什么是这个和明末然完全不一样的女生代替她的位置。
当时许子期答非所问,他说,“西苑,其实然儿很羡慕肖薇这样的女生。”
明末然有很多东西,朋友,爱情,各式各样的故事,钱,美丽,可她没有的更多,她没有健康,没有家,没有一颗明亮的心……
只有许子期知道,他其实预见了的,明末然几乎走遍了这个中国。当她最后一次从西藏回来时,她对许子期说,“子期,我跪在那样干净的地方,头顶上有最澄澈的天空,我却不知道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明末然自杀那天他们聊了很久,那天她心情不错,给许子期说她打算搬家,说起了很多以前的事。
后来许子期又接到她电话,她抱怨东西太多了很难收拾,要许子期替她整理杂物,许子期问她为什么要搬家,她平静地说,“想换一种新生活。”
许子期当时还有些期待。那个晚上,就知道了明末然自杀身亡的消息。
那种感觉,就像你准备和最心爱的人拥抱,她却一刀刺入你的心脏。
那是许子期永远的痛。
傍晚肖薇睡醒过来,许子期为她熬了白粥。肖薇坐到桌前,小口吃着白粥,感觉很幸福。她想要的就是这样安定的生活,许子期陪着她,给她熬世界上最好吃的白粥。
“子期。”她忽然喊了一声。
“嗯?”陷入沉思中的许子期回过神来。
“以后只为我一个熬白粥好不好?就我一个人。”肖薇说出这句话时本满心期望他会给一个满意的答复,在一起几年了,肖薇从没说过这样带着小女生般梦幻色彩的话,此刻的她怀着对未来的憧憬,就如当年的许子期。
许子期不愧和明末然在一起了那么久,他也捅了肖薇一刀,正中心脏。
“我们分手吧。”
这是许子期的回答,干净利落。
肖薇呆在原地,碗中的白粥翻到在桌面上。许子期说,“钥匙我放在你房间抽屉里了,我走了。”
肖薇想起他下午一直没进过自己房间,说明他早就已经决定了。
“对不起对不起。”肖薇慌乱地擦着桌子,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子期……”
肖薇多么希望下一秒许子期就会冲过来抱着她安慰她然后当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是的,她可以当着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但那些令人于心不忍的哀求并不能打动许子期,许子期只是冷静地看着她,他甚至没有于心不忍地别过头去,最后他开口道,“肖薇,别这样。”
别这样。
无论理由是不值得不需要或是不屑,但对方都在很明白地拒绝你,拒绝与你相拥。
肖薇不是不明白,但是女人大多都是感性的动物,知易行难。
肖薇试图去抱住许子期不让他走,把这些情节用黑白照片一帧一帧地播放,处处透着残酷。
许子期看着自己面前这个卸下了一切尊严与骄傲的女生,没有人知道他再想什么,为一个已经离开了七年的的人放弃本来会很美满的未来,值得吗?
这个答案只有他能给。
只有他知道,七年来,他从未有过一分一秒忘记过明末然。
她固执地留在许子期的每一寸生命每一次呼吸里,她霸道地不肯从他生命里退场。
那为什么要和肖薇在一起?
这个问题很多人问过他,他也仔细想过很多次,为什么是肖薇?许子期不是没有看见过肖薇的用心,那些清晨为他煮咖啡的身影,在下雨时冒着暴雨送伞的样子,得到一句赞赏便心满意足百依百顺的样子……许子期其实有想过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娶一个普通的姑娘,像很多人一样。
许子期走后房子愈发冷清,这套房子是肖薇自己的。年纪轻轻便能拥有这样的条件,她一直认为是上天眷顾她偏爱她,一切都太顺利了,所以一旦面对挫折竟是如此具有毁灭性。
肖薇坐在冰凉的地板上,不知过了多久,桌上的白粥已经凉透,她眼角的泪水却并未干涸。她只是心想,他真是狠心呐……忽然肖薇猛地醒悟过来,自己身边的许子期,从来都是一个冷漠到心底的人,他用温柔所为面具隔绝这个世界,甚至他从未对自己打开过心。
想到这些,肖薇的心凉透了。
肖薇想去买醉,得知她与许子期分手后的朋友们不痛不痒的问候只会加剧她的痛苦,她觉得自己迫切需要发泄,一场彻头彻尾的发泄。但她心里,却隐隐约约期盼着他回来。
她甚至想,她愿意等。
她会选择去那家“镜子”,也是因为许子期常去,她希望遇见他。可是没有,“镜子”里人很多,可没有一个叫许子期。
灯火昏暗,音乐煽情,肖薇点了一杯威士忌。她知道这是烈酒,她一直认为,一个好的女孩子是不该喝太多酒的。要喝也该是红酒香槟这样具有情调的种类。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像世界上千千万万个失恋的女生一样失意地买醉。
这时有人拍她的肩膀,“肖薇?”
肖薇第一反应以为是许子期,但随即反应这是个女生的声音,抬头一看,是一个媚眼如丝的女子,冲自己友好的微笑着。肖薇记得这个女生叫媚语,是许子期很好的朋友。
“看见你不敢确定,子期说你不来酒吧的。”媚语笑着坐下。
肖薇一阵泪意上涌,张张嘴不知说什么好。
媚语点了一根烟,说,“这家酒吧是我开的,大家平时没事来聚聚。不过最近子期很少来了。”她的目光忽地聚焦在肖薇身上,像要看穿她一般,“肖薇,你早晚要面对这一天的。其实你应该庆幸,他没有耽搁你太久,你还年轻。”
有些过去,它的存在本就是对一些人的折磨。
“末然死了以后,除了她的忌日,我们都看不到他情绪有什么波动。其实我们都知道,末然之于他,之于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一座十字架,得一辈子背着走。有些人是放不下,有些人是不愿放,子期是后者。”媚语以这样一段话作为故事的结束语。
肖薇怔了很久,最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肖薇找不到许子期,他已经失踪了很多天。
最开始她求媚语帮她找他,媚语最后告诉她,“想见许子期有一个办法,就是在末然忌日那天来‘镜子’。”
肖薇最后还是没去。她始终不敢面对一直在自己生命中扮演爱人角色的那个人,从始至终心里装的都是另外一个人。
从始至终。
肖薇依旧过着自己的生活,她想过一段时间之后她或许会有新的生活新的男友。肖薇最好的就是这点,她不沉湎于过去。
那个晚上,她把车开到了门口,却始终没有勇气进去。她不知道那是她最后和许子期见面的机会。
那晚过后,许子期就彻底失踪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西藏,抑或是流浪?
他身上有一个标签,明末然的男人。
他心甘情愿。
肖薇没想过等他回来,有一句诗写得好,君问归期未有期。
你问我什么时候回来啊,我也不知道啊。
肖薇只是时常对着空气出神,她很想唤一声,“子期。”
却不会有人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