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玉树,玉树。我轻唤,把脸埋入她手心。她如梦方醒,揉搓我的脸,意味深长地吸气。他的软弱怎抵你的强大,你一直都不曾相信,不愿把自己交给任何人。 是,我知道。可为何。 抱我,抱紧我。 这恍若隔世的温暖, 一夜无眠。 玉树果真搬来,小的旅行箱,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一大捧栀子,放在阳台上,与茉莉交相辉映。空气中开始有温暖分子轻触每一寸肌肤。 委婉女子,如此简洁。大的拥抱,脸贴住我的背,Pandora,我来了。 是,是,我笑。仿佛这样就可以天长日久。可我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她无固定工作,只日夜在家。有时啃一只苦瓜,趴在窗台上看那棵梧桐,发出轻微的笑声。 遮天蔽日。 收留了一只流浪狗,取名小栖。肥肥茸茸的,褐色黄毛,湿湿润润的鼻子。抱它,心开始变得柔软。 玉树分外欢喜。早起,轻轻唤它。它摇摇晃晃,飞跑过来。用温暖湿润的小舌头舔她的手指。喂它牛肉干和牛奶。 温馨如此。 夏日将过。干的梧桐叶子自尽般坠落。收集落叶,焚烧。年代久远的习惯。香烟袅袅,亦自是欢喜良久。 玉树在,我便不再长路旅行。只接些短途摄影的活计。一起找小餐馆吃饭,她却日渐消瘦,露出凛冽锁骨,鼻梁上亦有微凸。我笑,玉树,你看起来更像一只兽。 她沉默不语。 沉默。心事重重。 半夜醒来,见她伏在地上,低吼。披头散发。 玉树。玉树。摸她的脸。 抬头看我,眼中似有红光,一闪而过。 毛骨悚然。 小栖蜷缩在角落,似察觉危险。她双肩抖动,又扑到我怀里,轻轻啜泣。 我想他,Pandora,我想他。 傻瓜,都已过去。 我长叹,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到底,值不值得。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曾经沧海,玉树临风。 曾经,作何解释。 玉树,我恍惚。你到底是谁。如此陌生。 连夜赶稿,处理粗糙图片。她看碟片。《惊情四百年》。复古的巴洛克式风格。又哼起某种调调,像是童谣。 只是小栖蜷缩在原木桌下,呜呜悲鸣,任怎么唤都不再出来。 我放巴赫的音乐,开始入睡。 不踏实,恍恍惚惚见她推门要出去。 玉树,玉树。你去哪里。 拉我的手,我在这,我在这。塞我的被单,你又在发烧。 没事,你在就好。 昏昏沉沉,恍惚又见她出去。玉树,玉树,你去哪。 我没有走,Pandora,我在。 哦,幻觉。总幻觉她在逃离。 如此反复。 又梦见自己被追逐,飞快地越过屋顶。梦魇纠缠,难以摆脱。向日葵在燃烧,天空奇异的蓝。巨大的颜色反差,在压抑的绝望中几近窒息。 次日醒来,阳光灿烂。只是小栖,再也不见。 我思量,自玉树出现,生活不再粗糙,只是噩梦日渐频繁。金屋藏娇,却已是疲惫不堪。我只想要一个拥抱,度过漫漫长夜。为何这样难。 夕阳西下,信风微凉。玉树,我欢喜,仙人掌的花开了。粉黄的花瓣,如栖一只大蝶。欢喜良久。 玉树拿锈迹斑斑的喷壶洒水。我笑,你在宠爱它。 是,仙人掌忍耐长久寂寞。有爱,无爱,照旧无忧无惧。坚定的自我。 如此,这般美好。 茉莉与栀子在风中轻摆,发出细微声响似低语。窗外星子,似落在蓝绒布上的明钻,熠熠生辉。 玉树眼波流转,水光潋滟,如同我们初见。湿的头发搭在腰际,非常妩媚。 趴在我身上轻轻摇晃。在干嘛。 写字。 老女人。 喂,我还没结婚呐。要不你嫁我。 不要。 呵,这么小气。 才不是。反正不要嫁一个写我的人,而且以一个兽的口吻。 我笑,我们都是BABY,是被遗漏在角落的糖果。甚至比BABY还脆弱,因为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从未明确。 我写,只是感觉单薄。从未构建宏大背景,不会处理伤感细节。我一直似在硬碑上刻下笨拙痕迹,步步为营,漫长的跋涉。回过头,往往会发现身后空无一人。有时会不知所措。 写不出字的时候会焦灼。我一直未曾找到一个能够彻底表达的方式,用笔或者颜料,用思想或者身体。只是无力。有了这开始,尽管不知结局,还是想进行下去。 扣她的十指。玉树,我们需要冲破。 她笑,Pandora,你让我想起加菲。 是,我说,加菲看起来像一个老男人。一只好吃,懒做,喜欢作弄别人的猫。不明白为什么招那么多人的迷恋。 玉树笑,因为它不好色,至为安全。 我笑,所以我们都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