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沿年,沿年,我默念,恍若隔世。 有洁白的大牙齿,笑起来甜美。在我面前会蹦来跳去,大男孩的样子。照顾我的仙人掌和茉莉花,夜夜提醒我喝牛奶。会抢我的冰淇淋藏我的漫画;趁我不备抱我;把玩具蛇放在我包里等我拿,听我尖叫。 宠我如他,调皮若此。 真好,她伸手拿起苦瓜。那你为何伤他。 不知道,我不知道。 脱掉衣服,把头埋入她的胸口,泪如雨下。 怎麽就,怎麽就伤了他。 那年冬天,初见沿年, 生日。 独自一人,在酒吧买醉。边喝边笑。是,没人会记得。尽管生,如此强大。 酒越喝越热。不寂寞,不寂寞,谁比谁难过。大雪无声覆盖,走在空荡荡的路上,给自己买三客冰淇淋,吃得有滋有味。 蹲下,呕吐,胃开始汹涌地疼。 痛,接着吃。大冬天,像个疯子。 沿年路过,走过来。大姐,他喊。我笑,老了。抬起头,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我扬扬手中的冰淇淋,要吃吗。又低头自己吃,断断续续与他说话。莫名其妙地哭。又觉在陌生人面前哭不妥,站起身,径直往回走。又摔倒,脸埋进雪里。胃在颤抖,模糊感觉他摸我的脸,你发烧了。手温暖。 我没有,天生这样。我的冰淇淋不见了,不见了,我嚷嚷。 推开他,回家。 他却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善良的孩子。 我不应该醉。 那时尚住在公寓楼里,摸着栏杆,两腿瘫软,吐在雪里,不醒人事。 他抱我,天黑下来。 7层,推开门,摸到墙上的开关。自己尚有意识,直接扑倒在床上。 房间凌乱。他来回走动,收拾地板上的书,CD,零散果冻。发出轻微声响,又找温度计。 41度。 听到他尖叫,我嘿嘿笑。比常人高,正常。又大吐不止。他手忙脚乱,喂我吃药。我傻笑。他打扫,看墙上的手绘素描,打开我的破旧电脑,在原木桌上敲击键盘,小声说再见。 我只觉安稳,沉沉睡去,一夜无梦。次日醒来,胸口有巧克力残渍。脱下衣服,又沉沉睡去。 电话铃响,不止。 我,沿年。 我头晕,沿年是谁。 昨天,他说。那个,你没事了吧! 哦,记得了。还好,我干笑。 挂掉。起床洗漱,找面包吃,在镜子里看到一张沧桑的脸,苍白干燥。 阳光明媚。 沿年常来,带他妈妈做的好吃食物。不准我吃泡面,知道我会胃痛,夜夜提醒我喝牛奶。生活开始温暖,房间里常有他的背影在晃动,幻象。 经常拉我去他家吃饭,说,你一定喜欢。 是,是,他有家。 可家,是什么。我无概念。 父母都在银行工作,有一个上学的弟弟,世俗的情味。只是我已丧失交流能力,进不去。沿年恐慌,Pandora,你到底怎么了,怎么了。 我笑,为何我无家。为何。 我写作,日日夜夜。描摹水粉,油画。无休止,谋生。 无时间概念。饿了就吞咽面包,喝大量水。生活粗糙。 贪婪得睡。吃大量冰淇淋。有强烈占有欲。失眠,头痛。时常烦躁地抓狂。 恐惧,如何度过漫漫长夜。 只穿内衣和宽大的裤子,光脚吃水果。在画水粉,小朵小朵的茉莉花。 沿年推门而入。很快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怎料到大冬天的白日我会穿成如此。 套上毛衣,把头发竖起。打开门,沿年在门外,满脸通红。 会害羞,我笑。 给他画像,依旧穿内衣。间或去吃水果。我只把他当孩子,稚气未脱。 你正像个画家。 我含糊点头,画他无辜的童贞般的嘴角,顺便啃一口苦瓜。 他随手翻看漫画,略显局促。 又抱我,需求探索。短促的呼吸,像小兽。甜蜜的亲吻是深刻的抚慰。那些伤疤,面目狰狞却温顺。 瞬间迷失,仿佛又见天堂。 阵痛。清醒。起身去卫生间。 他惊魂未定。Pandora,你怎么了,怎么了。 我沉默,泪如雨下。 我这是怎么了。 对不起,他嗫嚅着。我以为你会喜欢,对不起。 我哭,汹涌。不是你的错。 我也以为,我会喜欢。 只是不惯。 不惯,可为何。我自语。 无言以对。 放水。把身体浸入冰凉水里。隐约听见家乡的童谣。其实早就知道,那个遥远的孤岛,已无人能抵达。 为何,为何。 出世的温暖,可曾有过。遥远的歌声,如水的抚摸。恍惚又见寂寞梧桐的粗壮枝桠。子宫如月,白光环绕。树影斑驳。天窗的一小束月光。水与空气的细微碰撞,有青鸟缓缓飞过。 水冰凉,酣睡过去。 半夜醒来,推开门,看他睡在沙发上。清透的脸如新鲜的水果,似有泪痕,真的是孩子。摸他的脸,你真的不用自责,真的。 煮面,看碟片。吃大罐的冰淇淋,持续到黎明, 依旧无法释然。 把拿到的东西全部吃光。我拿起笔完成那幅之前未完成的画。再见,沿年。那一刻,已决定离开。 再见,再也不见。辞退了房子,把画留给他。 良辰美景,人去楼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