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小镇。

苏扬

小镇夏天的晚上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路灯下集群结对的蚊虫，扇着竹扇驱赶蚊虫的人们拥在一起，面红耳赤地争论着什么，女人们说着张家长李家短，男人们光着膀子挥着汗把最新的时事挂在嘴边，摆出电视上政事评论家的架势，脸上的神情是把世界踩在脚下的。

十二岁的固原坐在街道边一幢地势低洼的两层楼房前面，看着一只颜色漆黑，大而饱满的蚊子是怎么样蠕动着与身体不成比例的长嘴贪婪地吸食着自己的血液，蚊子显然是无知无觉的，它不知道死亡就在眼前。蚊子满足地震动着翅膀打算飞走时被固原捂在掌心，固原用两只手指捏住蚊子的时候脸上是胜利者惊奇而喜悦的笑容。后来，人们茶余饭后谈论的那个夏天第一场死亡，就发生在固原的眼前，当时的固原，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样处死手里的那只蚊子。固原没有听见那辆大卡车急促的刹车声，没有听见那个死去男人发出任何声音，只有一辆自行车被严重截肢扭曲的零件四落地扬在半空中，伴着卡车扬起的灰尘。固原抬起头的时候，看见的是一地的血，白色的脑浆，和缩成一团，像那辆自行车一样变了形状的身体。那一刹那，固原同时看见的，还有自己手上的血，是那只蚊子的血，固原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捏死了它，她的拇指和食指狠狠地粘在了一起，抖动不止。固原放大惊惧的瞳孔里面只剩下手上的一片血和地上成滩的血，固原用她最后的意识发出那个晚上响彻在小镇上方的尖叫，固原晕倒后，人们像是意识到什么，人们尖叫着捂住嘴巴。

自那夜之后，固原开始高烧不止，祖母执拗地夜夜搂着她，嘴里不住地喊着她的名字。祖母后来对她说，是你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它要带走你。固原艰难地想了想，她记不起来那是梦里还是那个车祸的晚上，她看见了那个男人死去的眼珠死死地看着什么，嵌在一团血肉模糊里，当时，她的食指和拇指，也是血肉模糊的。她怕极了，一定是那个男人。祖母搂着固原，小声安慰她的时候，她没有感到那个夜晚因此而消散，她深深恐惧地闭上眼睛，垂直手，她不想让祖母看见她眼睛里面的泪，她是在那一刻，在祖母怀抱里面确定的一件事，从此以后，她的夜晚将是草木皆兵，四面楚歌的。

祖母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她方正的脸上有两个狭长而深刻的酒窝，这样的酒窝长在一张严肃的面容上，真是奇怪，或者，是某种补充。祖母最爱对固原说的，就是要她好好学习。这也是一种补充。祖母幼时因为家里贫穷和女孩的身份只读过两年书，据祖母回忆，那时候，她的聪慧和勤奋让她成为那个学校的佼佼者。这样的荣耀是鲜明而璀璨地落在祖母记忆里的。后来，祖母的母亲轻描淡写地对她说，别念了，浪费钱也没用，总是要嫁人的。祖母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便沉默着拼命忙农活，从早到晚。而这被阉割的希望后来让在那个偏远贫穷村庄长大的祖母的孩子们，在温饱难保的年代里面无一例外的上了学。而她的孩子们记住的，是他们母亲那样一张，坚毅的，笑容匮乏的，急促变老的脸，而那个酒窝，随着年月不断加深。

固原本来一个星期的病假在祖母焦躁的催促声中打了对折。在第四天的早晨，祖母使劲拍了拍尚在熟睡中的固原，嘴里大声喊着，还不起来，上学去，不上学你能干吗，快起来！固原吃痛惊醒，睡眼惺忪地看了一眼指在六点的时钟，再看了一眼祖母方正的脸，下垂的皮肤此刻被提起促在额头上成“川”字。连忙起身下了床，背对着祖母，嘟嘟哝哝地去穿衣洗漱。夏天六点钟的时刻，天已经亮了。固原背起书包，打开门，倾漏的天光洒在眼前不留痕迹，积着灰尘的路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固原感到一阵无错，她不知道该先迈哪只脚走出家门。是祖母的一个推搡，让失神的固原踉跄地出了家门。

固原神情镇静地进了教室，把书包轻轻摔在面前的座位上。她不想向任何人解释这失踪的四天，她在等她最好的朋友，那个别人叫做小颖，她执着地喊着老颖的女孩，以示关系的特殊。 与之相随的是，固原为了建筑这样坚固的伙伴关系，忍不住对颖说着一辈子朋友这样的话。做终身的朋友。固原在颖仓促递过来的纸条上看见这句话的时候，心满意足地摆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把手搭在颖脑后的马尾上绕着弯，“嘿嘿，老颖，老颖。”而这终身，看过去只是一个亲密的动作。

颖是和另外一个叫做叶子的女孩子嬉闹着走进教室的，固原把面前的书狠狠一放发出声响，低下头装作没有看见颖。颖坐在中间，叶子和固原的座位分布在颖的两边。狭小教室像是瞬间闹哄哄的，固原烦躁地翻动书页。颖在固原身边坐下的时候并没有发现异样，和叶子热情地讨论着昨晚的电视节目，固原看来无聊至极的话题。固原认真注视着面前的书本，用眼角的余光关注身边两人。决定这样沉默下去，一直沉默下去，狠狠地和自己较着劲。然而，课间颖把这几天积攒的笔记递给固原的时候，她显然忘记了一个小时前的那个小誓言，带着一肚子的话，三个女孩子闹开了去。而她想要跟颖说那个夜晚，只和她一个人说，叶子形影不离在颖左右让她看起来刺眼极了。

直到放学，固原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她把这样时机的丧失怪罪于叶子。只是四天而已，固原反复思索无果后，还是不能够原谅叶子像个插足者一样，横亘在她和颖身边。

固原没有说出的话后来就只能一直闷在了心里。颖下午没有来上课。接下来的日子里，颖都没有来。颖不在的日子，固原和叶子的关系微妙并且紧张，似乎在这三人关系里面，颖是纽带，是话题的主导。事实上，固原是有意疏远叶子。这让叶子在面对固原的时候，看起来笨拙乖巧而不知所措。固原同样知道的是，叶子在背后里跟颖说过自己的坏话。固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那只蚊子，她用食指用力掐了掐拇指。

颖家里面出事的事情是一个星期后从叶子的嘴巴里传出的，至于什么事情，别人转述给固原的时候说，叶子不肯说。固原想象着叶子的神情，像是握着这样一个秘密攀爬到和颖关系最为密切的位置上，那是怎样一副令人生厌的嘴脸啊。固原从座位上站起来，舍近求远地从教室讲台上绕了一大圈来到叶子面前，像是完成一种仪式。叶子低着头看着一本漫画，固原郑重地敲了敲她的桌子，说，陪我去一趟厕所，问你点事。叶子眼里闪过一丝犹豫和迷惑，缓慢地起了身。固原语气不太好地催促着，快点，要上课了。从教室的窗子看过去，固原挺直了腰板走在前，叶子磨蹭着跟随其后。

叶子刚踏进厕所门口，便忍不住问道，“什么事啊？”固原转过身不说话，细细地盯着叶子的脸看，叶子的头发是自来卷的蓬松，看起来总是有头发不听话地从绑着黑皮筋的发辫上掉下来。固原盯着叶子禁不住躲闪的眼睛说，“老颖怎么了？家里出了什么事？”她用默默注视叶子的方式说明着，她理所当然应该知道这件事。叶子说话时候牵动的嘴角在固原看来像是在笑，是胜利者的笑，叶子说，小颖说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固原冷笑了一下，“包括我？”叶子低下头想了想，固原像是被出卖了，但是仍然高昂着头等待答案。“小颖的妈妈死了。”叶子嗫嚅着吐完这几个字。

固原不知道是哪个字，或者叶子的哪个神情让她感到一阵悲愤。她来到叶子跟前，抬起了那只捏死蚊子的手，狠狠地掌在叶子的右脸上。清脆的声音淹没在慌张响起来的上课铃声里。叶子怔怔地望着固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至于叶子后来在厕所里面招人眼目的哭声，固原是不知道的。她没有去上课，在叶子怔住的时候转身跑出了教学楼。她在空荡荡的校园里面奔跑到街道，然后顺着街道延伸的小路向着颖的家的方向继续跑。一刻不停地奔跑让缺氧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抓住了一样，固原在阳光下长着干裂的嘴唇 大声喘息，像一条垂死的鱼。

固原弓着背，扶着双膝站在颖家楼下的时候，没有像往常一样大声喊她。她调整好自己的呼吸后，静静地穿过颖家半拉着的卷闸门向里走，光线不足和背阳的采光让颖家即使在火辣辣的夏天，仍然透着阴冷，还有一股死亡的气息。固原经过楼梯口颖父母房间的时候，不自觉向里面望了望。门没有关，里面拉上了厚重的窗帘，从开着的们射进去的光打在颖父亲的脸上，他是侧对着固原的，那是个沉默的，脾气温和的中年男人。至少，颖的描述里是这样的。此刻，他一言不发地盯着眼前的电视机，声音被调成静音，然而，他盯着电视机的目光像是落在未知的一个点上，是深凄的茫然。他偶然抬起手上的烟举到嘴边，吸进去，没有烟气吐出来。

固原突然害怕他发现自己，蹑手蹑脚地往二楼颖的房间走去。固原始终不能忘记颖看见她时的神情，其实没有表情。只是固原走向她的时候，她突然大哭，但是没有声音，没有眼泪。她已经发不出声音，眼泪在暗处堵住了。固原抱着几日里消瘦不堪的颖，不知道该说什么，眼泪滚滚落下。颖反复用沙哑的声音对固原说，“她跟我说，头疼，睡一会，然后给我做饭，不知道怎么就再没有醒来。”颖说的时候断断续续。固原看着她紧握的手，颖张开给她看。那是颖母亲生前常穿的几件衣服的扣子，剪下来作念想，其余的都随着一把火一同熄灭，包括颖母亲迅速腐烂的身体。

固原那一天看见了天空变成奇怪的橙红色，她抱着颖坐在开着冷气的冰凉地板上。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她的脑海里面不断浮现着一张张脸，不断重叠着断裂着的脸，有祖母方正的脸，颖母亲时常笑盈盈看着来找颖玩的固原的脸，还有面目模糊的极少见面的父母的脸，甚至是那个晚上那个男人面目全非的脸。他们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同。

固原惊惧地抱紧了颖，犹豫着把一个吻落在颖的脸畔。

希漠

喜欢开头的那种场景
好喜欢的说……

最爱的歌

不错  赞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