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似胭脂任是花——评《胭脂扣》

郁狐狸

梅艳芳这样的女人，我自是喜欢的。峭拔的五官，冷艳的质地，笃定的神智，强悍的做派，风尘的魅惑，传奇的一世。
我不知在看《胭脂扣》的凌晨是何方神圣冲荡了我的意志，导致我崩溃如河，穿山越岭，直到泪水滂沱，苟延残息。

当如花翘起兰花指，一字一句，嚼着深情，唱得悱恻，姿态撩人，媚眼熏心；十二少穿过烟花巷子，踱上楼梯，引得女人们一步三回首，看不够。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暇。一个是资深妓女，一个是富家少爷。野史稗官多有此等香艳不类桥段，扑朔迷离好事。这相识，原天注定。

蓦然回首，四目相对。
那时候，她唱了一首绝句，“你睇斜阳照住个对双飞燕”。
他站在那里，不寐不醒。

从干煎甲鱼到爆破炮仗，从张扬送床到下坠对联，那句沉甸甸又轻飘飘的“如梦如幻月，若即若离花”当真就炼成一枚钢针，直入如花心脏，胡搅蛮缠，登峰造极。就是要攻克这道难题，满足至盛又动荡的虚荣心。到底是个天真孩子，坐在窗台，两截小腿在空中晃来晃去，不计前嫌未来。她本防备迂回，针锋相对；试问几人有见过真心长什么样子，请问这真心的名目值几文银子，敢问你为真心可上天堂，可下海底捞月去？
自从那一天起，如花卸下面具，十二少变成如花的孩子。

鲁迅说，悲剧是将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
生当女人，都是一根筋通到底子，愣是要把一生心力和激情耗尽，徒步匍匐前行，要不是海市蜃楼若隐若现，即便它空中楼阁摇摇欲坠，想来五马分尸和断肠失心都不足矣。

她高高兴兴去见陈家老太太，人家明嘲暗讽，你不是处女。
可这妓女面对其他嫖客，只言片语，摸个腿，掐个脸，对个话都遮遮又掩掩，倒是心有所依，便知廉耻。这廉耻却不教人悬崖勒马，于是横冲直转。“生不能同裘，死当同穴”。当如花的鬼来自地下，得知阔少梦醒偷生，半个世纪过去了，她腾地从床上翻起来，只轻轻执拗于一句“他为什么没有死呢？”
你以为他愿意死？

——不是怕他活，是要他，便要了他的前尘今生来世，不丢不弃，须臾不离。

他是懦弱，他也伤心，负情不是他名字。那年世道，还有几个伟男子敢于背弃名门望族，勇于跟一个妓女生生死死？遂断了经济来源，只好混迹戏班，仰人鼻息，为生计；买了胭脂扣挂她的脖子，抓住她的肩膀，躲在她后面，哭得没有生气。这情景像极了她转过脸去，隐没尊严，吞下屈辱。
而理想主义的爱情终归是理想，而已。

此生不好过，一意孤行邀约来世，3811成了咒语，她等啊等啊，等得浓妆化了，喟然而去。裹了30年代的旗袍独自穿行在1987年的香港石塘咀，站在街角声声慢慢哭泣。那往日戏子像游鱼，荡开去。她经过人间，对鳞次栉比的钢铁怪物毫不上心，只有十二少。她以绢拭泪，窈窕猫步，不问何夕，只为十二少。她款款动人，不蔓不枝，来而往复，空走一遭，还为十二少。
这女人，碰不得，碰了便万念俱灰，玉石俱焚。
这女人，为一个约定，丧尽所有花期。

当潦倒不堪老人听见那句“你睇斜阳照住个对双飞燕”，这声音早不似当年零落有致，却掺了绝望沙子。那具败落的残体端正立起，可是迟了——当初是妓女配不上你显赫家世，而今你这古稀腐尸可又堪比女鬼芳心？
到底悲剧就是悲剧，万不能在一起。
原来啊，“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诗经》最悲哀的一首诗。

“愁对月华圆。”50多年前，十二少悠悠唱起……
“哪里来这么多愁呀？”她翩跹而去，轻薄腰肢。
那时候，她唱了一首绝句。
他站在那里，不寐不醒不疑。

——你有很多种样子。
——哪几种？
——浓妆，淡妆，男妆，不化妆。
——你最喜欢哪一种？
——都喜欢。可是哪一种才是真的呢？

她选对了角色，选错了对手。
这次第，怎一个唏嘘！

伊己、

深情若是一桩悲剧，必得以死来句读。

我非你茶花

真的东西是最不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