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手小D

等等

我有一个口吃朋友，叫做小D。和他那支支吾吾的语气相配的，他总是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但是他也是最天才的笑话专家。在我们聚餐 扑克聚会 联机的电脑的时候，他那手舞足蹈着急地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的愚蠢模样简直就是一个浑然天成的小丑。我们无话可说的时候，他就是降临在我们之间的调味料。我想如果这世上存在所谓的语气，那么就必定会有一种叫做小D语气。
每次大家排成一队出门的时候，小D慢吞吞吊在我们后面的样子已经足够好笑，如果这时候有人转过头说一句，“小D你在走贵妃步吗。” 他挠头发脸红回答不出些什么的样子，大家就会笑地趴到地上。看着他们一群傻逼讽刺比自己更傻逼的人的时候，我就要忧伤地说一句，“大家不要这样，小D这辈子估计要吃很多苦了，不要再这样对他了。”
我说这句话不是没有理由的，因为小D不仅是个口吃，还是个白痴。比起他那约等于0的表述能力，小D的愚蠢更加淋漓尽致地表现在了那些考试上。每次我们在考试前东奔西走套取考题的时候，小D怎么也不能从学长和老师口里撬出任何东西。当然依小D的脑子，如果去啃那些厚到三天翻不完的书他一定会死的更惨。结果自然是无论复习多少时间，他永远是那几个挂科的可怜的同学之一。在我们终于要结束这段大学生涯，在酒馆里按照惯例嘘寒问暖的时候，大家一副深情地问小D他要出去干些什么事的时候——
故事便真正开始了。

小D说他找到了一份工作，不需要文化，也不需要与人交流。当然在他说这几句话的时候依旧支离破碎地吐了大半天，惹来大家又是一阵欢快的笑声。当时，我是班级里最优秀的学生，虽然我和这些人渣混在一起，可以和他们比起来我简直就是一个天才，只是因为别无选择才和他们混在一起，借之聊以安慰。当时我想小D居然能够找到这么一份特殊的工作，实在是一件让人惊讶的事情，于是我准备竖起耳朵听下这个世上最可笑的工作。
可是等小D要报出工作名字的时候口吃的毛病又犯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小D的口吃毛病就是大家的笑点，每次他憋气的时候就是大家通气的时候。这群人渣一边笑地捂肚子锤桌子，一边帮开始憋得满脸通红的小D拍背顺气，还有个傻逼摇摇晃晃递过来一杯水，结果他妈的洒了我一身。等大家都笑够了，小D还是没能吐出气来。
一句说不出来的话，不会像一次便秘那样闹心。但是对于这群靠着小D的幽默活着的人渣们，就几乎要等于吃了块屎了。可是这股闷气也无法排解，所以我们只能转开话题，然后酒过三巡，喝地烂醉，像是强奸小姑娘那样把每个人永远是靠瞎说编排的打算和憧憬全部强奸个遍。

我们这样干了，然后小D终于缓过气来了。小D说他找到了一个杀手公司，他要成为杀手了。
小D说他要成为一个杀手了，这一点也不好笑。因为小D不应该是一个这么有幽默感的人，那天所有说了谎的人都被这句话气得红了屁股，抓耳挠腮。他们认为小D是在嘲笑他们在这里吹嘘自己，有几个已经撩起衣袖 拎上啤酒瓶，准备上去干这个口吃的白痴一架了。
即将发生的打架的事，因为那几个残废害怕毕业前夕要挨上一个处分，所以最后不了了之了。不要看这一群人渣把现代犯罪纪实和装满AV的MP4放在床头，每天在路上嘴里叼烟，动不动就fuck这fuck那，其实他们比谁都要怕，包括交警火警网警查房警 所有带警的。在这群人渣中，有一个叫阳痿的，那天他跑进红灯区，结果在马上要上床的瞬间传来的警笛让他阳痿了。于是他光荣的获得了这个称号。
我不知道小D以后会不会也获得一个称号，或许他的可以是杀手。而如果故事的走向果真如此，我以后就可以在那些聚会里告诉仅存的这帮人渣，我是‘那个他’接到的第一份工作。我是这群人渣中间第一个明白一切并不是一个玩笑的人。

小D要杀我的那天，我正在那个被打包了的行李堆满的寝室里玩最后一把游戏，而小D就坐在床边的阶梯上。我双眼盯着屏幕，他双眼盯着我。迷糊中我看见小D那艰难的说话的样子又发作了，于是摘下耳机问他要说些什么。等我看着他，小D突然变得口齿伶俐，他说他决定了。
“他决定了”，这四个字来的不明不白，但是如此流利的语气仿佛不是从这个口吃的白痴的嘴里说出来。我尝试去整理下我的思绪准备问下小D是谁并且准备好了什么，可是小D一口气不停地，又开始说了。
他说“他想好了，公司给他的唯一的面试是杀死我，他不能辜负这样一个上帝一般优良的公司对他的期望，所以他只能杀死我。”
看着小D掏出刀柄我才知道，这丫白痴地无可救药了。但是那时候我想说的是，“小D你虽然说话变得很流畅了，但是你把物主代词全部搞反了。”
小D从半米高的阶梯上走下来，捅了我的一刀，我感觉到刀锋顶上我的肚子，一阵剧痛。我想那时候我还应该说些什么，比如我可以顺着小D的思路把他完全弄混，说些类似于“小D，你说了他要杀死的是你自己，一个口吃，不是他。”把他的智商转晕。
可是我现在明白，那时候我就是那个口吃，小D杀对了人。

小D捅了我一刀，等他把刀拔出来十分钟以后，我还没有死。人若要死去真是一件万分漫长的事情，我想着如果这时候小D有一把枪，直接给我一颗子弹的话，或许这种感觉不会来的这么强烈。漫长就是活着，我终于捂着肚子开始求小D放过我一命。
没想到的是，那时候小D说他也感觉这太残忍了，他还是剁了我一只手算了。我先是一喜，然后有开始忧伤的想，”这个白痴大概以为剁掉一只手让人一辈子做一个残疾是比死去更加痛苦的事情。“
我说：“可是如果要活着让你一刀一刀把我手割下来，我宁愿你给我个痛快。看在四年同学的份上，你给我个痛快把。”
“要不，你拿点钱，去截肢吧。”小D说，“反正我只要拿着你的手回公司他们就会明白的。”
我说“我没钱，我的钱全赔给了我的EX，因为我耽误了她的青春。”
小D说他借我。

那天后来的事情就是，小D扶着我，我揣着3000块钱去医院做截肢手术。我不知道3000块钱够不够，或许到时候我只能买些麻醉药水，自己给自己一针，然后依旧还是只能让小D动手。除了这个因素，我还在犹豫到时候到底是要在医院里把左手摘除，还是右手呢？我想如果是右手的话或许我就可以一辈子吃救济金过活了。不过后来我又想，为了不造成偏袒左撇子的现象，应该不会有这样的规定。所以我想还是留条后路，把左手摘掉吧。
我这么想着的时候，听见背后传来一声枪支上膛的声音，轰鸣一声中我回过头看见小D手握着一只黑枪，枪口正在冒烟。我不知道为什么那枪没有打中我，所有人告诉我那是我在杀手面前胆怯地想要逃跑的证据。他们告诉我弗洛伊德说过假象是愿望的达成，要我不要再否认那时候的孬种了，并且这的确不符合常识，一个有枪的杀手为什么要先给一个残废一刀，还说些去医院截肢这事就过去了之类的话呢？连我自己也不相信这是真的，因为我实在不能明白的是，那种小手枪如何会在这么近的距离里脱靶，或者唯一的解释是当时小D没有在枪里装子弹。难道这个白痴大概大脑秀逗了，以为一声空炮就可以把我杀死？
我这么给所有人包括我自己解释过后，我才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并且这些人渣其实根本就知道小D是有把枪的，他们只是受不了我如此讲述这事，只是嫉妒我的淡然。他们说过的，假象是愿望的达成。他们说的这话就可以解释他们自己。

所有人知道小D有把枪是因为，我从医院门口逃跑以后，小D终于得手了。
我知道那件事的时候，家属已经开始准备葬礼了。那几天里我不敢回学校，最后是身无分为 伤口化脓的情况下冒死回去的。当我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我才知道小D已经走了，留下了我们最敬爱的乃老师的尸体。
乃老师是我们为数不多甚至是唯一敬畏的老师之一，她是我们的启蒙者，自称和她有过深入交流的人渣每天在寝室宣传他的光荣事迹，使得我们终于全部爱上了这个间或可能随时将我们之中的一个绑架到教务处的老师。我们始终怀有这样的恐惧，怀有这样的爱意。
那天在老师的遗体告别仪式上，所有人痛哭流涕，我在泪水里看见老师的全身赤裸并没有伤痕，于是抽泣着问他们怎么死的呢。他们也抽泣着告诉我，枪杀，一声枪响，全校都听见了。
我终于明白，就是小D，他终于成功了。

后来的故事就乏善可陈了，小D消失了，日子似乎就此平淡。在警局找我谈话的时候，我说起了被他们吓坏过的阳痿，说起我们了无去处的将来，说起我们的现在，但是我终于明白一切不比一道发脓的伤口重要。并且说着说着，我变得确信自己只是在希望他们快些找到小D。我想让这个白痴看下我肚子上的这道疤。
可是小D再没有消息。除了在一次聚会的时候，一个在乡下当煤老板的同学，特地私人飞机过来告诉我们，他知道小D被抓了，并且指着我说，”这个2B说的都是假的，监狱里当头和我说了，小D判的是仇杀，不是这丫说的什么杀手公司。“
我不相信如此，所以特地走路要去那个监狱证明清白。可是我也不知道我到底要去问些什么，是否我也需要小D来证明什么。我想起小D那近乎于零的表述能力，我在半路又开始哈哈大笑。
我蹲在半路一个小镇的桥头，看见一个老人在那里挎着一篮红枣和鸡蛋，我向他买了一个红枣和一个鸡蛋，红枣一毛鸡蛋一块。红枣没有核，鸡蛋的壳已经破了。我要向老人换两个。我看见他在一边织着一个坐垫。那几乎垫在凳子上的坐垫已经几乎不能称为一个坐垫了，快有半米的高度，更像是一个正方体。我看见老人在里面塞上压扁的棉花，塞上过期报纸，塞上空了的药盒，塞上书，塞上枪。
枪！那柄枪如此熟悉，我抬起头看着这张皱褶的脸，他已经如此老了。他变成了一个卖鸡蛋卖红枣的小贩，我差点没认出他了。

林十一

这让我想起彭浩翔的买凶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