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男孩

greenman

有些人天生是读书的料，有些人生来就不是读书的材料。我一直都相信我属于后者，于是这也成了我讨厌读书的借口。面对父母的叨叨絮絮，我每次都用这句话说的他们哑口无言。后来我才明白，没有谁是天生做什么的，只是你相信你是怎样，你便长成了怎么样。那时的自己太过年少，固执于一点后，便肆无忌惮的与父母，与整个世界做对。

     高三下半学期读了几个月，终于厌倦了所有的老师，厌倦了书本，厌倦了日复一日的生活。不是对高考对未来害怕了，只是面对即将来的十八岁，总觉得我应该做些什么。鼓足了勇气，坐上了开往沿海一个陌生城镇的长途汽车，身上揣着父母提前给我的整个学期的生活费。那个城镇我从村子里的大人们谈论过很多次，我从开始就认真地听着一切，不知道我怎样算不算，蓄谋已久。来车站接我的是我的两个老同学，他们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

     第二天，我就买了张电话卡，给我父母打了个电话。我跟她们说了我以前说了千百遍的话，他们出乎我意外的平静，没有大吼大叫地咒骂，仿佛他们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心里只是想着，这一天终于来了。末了，我爸说了句：“我跟你妈可是进了做大的努力让你读书，以后你不要怪我们，也不要后悔。”当时没在意这些话，只是急着找工作，不然我身上的钱支撑不了多久。

     这个小镇，应该是最典型的江南水乡，湖和小河遍布。因此，这个地方有许多大大小小的酒厂。在同学的帮助下，在一个酒厂帮忙从车上卸下酒坛子。像我们这些，有的也只是一些力气了。虽然工作很累很苦，手都要断了。既没有那种“蓄谋已久”后得逞的兴奋，也没有受苦后的后悔。因为以前在教室没有想象过逃离学校后的生活，想到的只是开始，结果怎样无所谓了。有的只是对于这个和山区截然不同的地方的好奇和探寻。幸而我不用和我同学一样晚上也要上班，我白天上班，晚上就喜欢到处闲逛，骑着买来的二手自行车。附近都是外地人聚居地和工厂，土地被无情的分割分割，仿佛再小的房间也能住下几个人。整个地方错综复杂，随处遍布矮小的房子。白天上班，骑着自行车，穿过七湾八拐的巷子，过三座小桥一座大桥，再沿着一条小河起一段路，就到了酒厂。晚上下班自己随便做顿饭应付肚子饿。晚上我特别喜欢在小镇中心的各种商店、饭馆集聚的地方乱窜。街道很窄，来往的车辆总是错不开。骑着车在人与人之间，车与车之间左右穿行，偶尔挡着一辆小汽车的路，便会招来一顿带着本地口音的咒骂，当然我会用标准的家乡话恶狠狠的回敬他。两边买衣服的叫卖声，烤羊肉串的，烧烤的，麻辣烫的，自行车相碰的争吵声……人声鼎沸。在这个嘈杂的世界里，没有人会注意你，你可以大声嚷嚷，你可以不停地猛按车铃。真实世界的肩碰肩，才能带来精神上的无限的独立空间，仿佛这个拥挤得没有立足之地的地方便是我一个人的世界。我可以心安理得地做任何事。

开始的时候，我们附近的一群年纪相仿的男生，晚上就会出来混，打打桌球，吃吃烧烤，喝喝啤酒，然后偶尔得和看不顺眼的人打一架。可后来，我一个同学一天上12个小时太累不常出来了，另一个神神秘秘地说她喜欢上他们厂里的一个女生，没空理我们……反正好像都有自己的理由和借口，只有我是闲着的，还是一个人出来闲逛。其实很多事，开始做的时候很多人，后来不断有人抱着这种那种分的借口原因离开，最后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转了两个多月，摸清了附近的大多数小巷子。一天下午，天上云卷成一团一团的，天使初夏的那种蓝蓝的高高的。我习惯每天下班时四处闲逛，在曲曲折折的巷子里穿行。开始骑时天还是澄亮的，蓝的天，白的云，俨然夏天傍晚的天气晴朗；蹬了很久，腿有点累了，才注意到天就黑了很多。一路上一路上经过了很多的桥，拱的，平的，大的，小的。从湖散开的无数条小河将陆地分的四分五裂，好像很久很久以前这是一整片湖。这些小河宽度差不多，不过有的很干净；有的里面满是垃圾，表面是绿油油的植物铺满，仿佛诚心不让河里的动物透气，偶尔还能看见一两只水耗子从表面游过；有的河因旁边酒厂废水的缘故，总是散发一股浓浓的“酒香”……

     突然自行车开始左右摇摆，也有点骑不动了。

“我靠。谁这么缺德，将玻璃渣子倒在路上。”我故意扯开嗓门冲着旁边坐着歇凉的人说道。一边说着“缺德”一边推着车子走了。推着车子，一边走着一边搜寻两旁有没有修车的地方。吹着湖面送的凉风，走路和骑车经过同一个地方却看到了不同的风景。路旁的电线杆上总是贴着治淋病、花柳的广告，这里的公厕墙上全是这种广告，好像这边的人很容易换这种病似的。上厕所时，无聊将这些看了无数遍，知道了关于这种病的很多专业词汇。推着自行车爬桥的上坡段，慢慢前行，桥另一边的风景慢慢展现在眼前。深褐色的桥面；两边是凹凸不平桥的护栏；一盏路灯躲在一棵樟树清幽幽的树叶里，洒下的光也变成了青绿色；一层层高高低低的黑瓦灰墙铺展开来；远处是灰蒙蒙夹带着橘色的天空……再配上电线杆顶悬挂的广播隐隐约约传来的越剧，这一切仿佛是在日本电影里才有的场景。

两边的住房里有了暖暖的灯光，是到了吃饭的时间了。突然旁边的一排房子吸引了我的注意。房子建在湖边，正门对着马路，开个后门接几步石阶，通入湖里。我喜欢这种一开门就是一大片水域的感觉。我立马询问了住在那里的人，他们叫我找房东问问。可能是时间地点都正好，刚刚有一家人搬走了空着一间。我马上掏出钱付了一个月的房租，心想着我明天就从借宿的同学家里搬过来。

第二天，请了一天假，先搬来的不多的行李，在置备了被子、餐具、厨具等等乱七八糟的生活用品。我几乎用光了一个月的工资和身上带的钱。一副要认认真真过日子的样子，准备在着长久的呆下去吗？一天，规律地起床，上班，做饭，闲逛，睡觉……其实这样一个人重复地生活，偶尔想想你，想想从前和未来，也不错。

在新地方生活很安逸，房东是一位很和蔼的中年妇女，旁边有快乐的一家三口，还有一个年过70的老人。房东老板娘的丈夫几年前出车祸去世了，他的儿孙都在城里居住，偶尔来看看她，家里还有她的公公婆婆。那个老人负责整个湖面的清洁，每天早上下午划着小船。摇摇晃晃地用捡湖上的垃圾。我们各自都忙着，都按着自己的频率生活，一切都很顺利很平淡的进行着。只是偶尔在早上睁眼的时候，或者是洗脸时在盆里练习憋气的时候，又或是傍晚坐在后门石阶上啃着西瓜的时候，回想起我那些还坐在教室拼命复习的同学，当然还有你，陪我两年多的兄弟。心里草草地一算，距高考还有十几天。对于你可能异常艰难的几十天，我就这样轻描淡写的走过了。

我自从和你认识，我就在想，你同我一样不学无术，为什么你的成绩还是超乎寻常的优秀。这应该是让我产生“天赋”这一观点的原由。我们一起做了很多老师眼里的坏事。我们一起翻围墙改善伙食；晚自习，以去办公室问问题为借口，到学校楼顶偷懒，你总是抽烟，我说滋味不好受；早上总是睡得起不来，几次迟到被罚跑3000米……太多让班主任烦恼的事。在老师眼里，是我带坏你的，被批评的总是我，因为你成绩总是很好。其实他们不知道，我们是臭味相投，高一时是青蛙瞅绿豆，看对眼了。一起行动的太多了，以至于老师经常叫混我们的名字。你总是吵着要给我补习，让我成绩有些长进，还说要考同一个大学。不知道，我的不辞而别，对你来说是不是减轻了还大的压力；也想知道，现在的你还会不会干那些违反纪律的事？会不会在某个做数学题的间隙，想想我在做什么？

当然想起这些只是偶然，更多的时候，我都很忙。搬到新的地方来后好像有很多事要做。第一，我要学会游泳，每天晚上，只你能在湖边洗洗澡，不敢游远一点。不过，好难，喘不过来气。第二件，旁边的那个老人，在教我划船。湖旁边拴着两种船，都是水泥做的。一种很小，只是有个船型；另一种很大，上面还有还有蓬，里面还可以住人的，不过大部分大船都废弃不用了。房东家的大船就一直停在那儿，房东在船头种了丝瓜，支起架子，每次都要划小船去摘。老人去湖上捡垃圾用的是小船，我主动提出要帮助他，起初他划船，我在船头用网捡垃圾，后来他说要教我划船。第三件是在我学会划船后的事，划着小船帮房东老板娘摘丝瓜。房东偶尔会有一些体力活或者杂事会叫我帮忙，所以她对我很照顾，我想也是因为她觉得我太小，父母不在身边。房东给我送来了两个凳子，一个书桌，还有她记得旧电视。她每次都笑嘻嘻地说：“这可不是白给的，快去帮我摘丝瓜。”我想是刚好我妈妈不在身边，而他为儿子也在外工作吧。

不知多久后的一个下午，我在酒厂的门卫室拿到了你给我写的信。

“高考结果出来了，我考的还不错，被XX大学录取了。这个地址是我去你家找你父母要的，我觉得你他妈的太不够意思，知道备考最难熬，让我一个人面对。当初如果你叫我一起走，我肯定一口就答应，虽然先考得很好，觉得读书它真是没意思。现在毕业了，大把的时间和机会可以去干‘坏事’，可一个人多没意思，我想我是习惯了两个人。以后电话联系。保重”

很短的信，可是一下子打乱了我很有规律很平静的生活。如果我是继续读书，此时此刻会在干什么，会是怎样的心情。下班后我漫无目的沿着湖骑着。发现，本地每家每户都在湖边摆上桌子，上面用盘子装着各种水果、月饼、饼干，竟然有的还装着薯片，我觉得很好笑。桌子两边各方一个金属烛台，上面插着红蜡烛。有的家里还敲锣打鼓，有人大声念着什么。他们用稻草编成以很大的圆饼，上面放着银色和黄色祭奠的东西，一起点燃后，放在湖上。我一路骑过来，从忙着布置桌子的人群中经过，从阵阵祭奠品燃烧的黑烟中穿过，在异乡的土地上第一次有了格格不入的感觉。今天是阳历八月十四，阴历七月十五，我不知道是什么节日，也不知道他们在拜祭什么，我努力以平静生活的姿态适应这个陌生地。现在才知道，我还是只是个被排除在外的“外地佬”，什么不是，也得不到什么。

我骑得很快，一边想着你的信，一边努力回忆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到了住的地方，发现房东老板娘的儿子、儿媳妇、孙子都回来了，在帮着布置。

我刚下车，准备开门进屋，房东便冲我喊道：“快所来拜菩萨！”虽然不知道要拜何路神仙菩萨，我还是煞有介事的跟着房东双手合十，闭着眼睛，默念着什么，我想着这一刻我是虔诚安静的。

blur

信仰使人平静，不过还是有好多事得去一一面对。离家的日子固然可以让人学到很多，却不是谁都有这个勇气的呢，比如说我。

greenman

回复 2# blur

可能是吧，一切都只是在小说中而已。现实生活有太多的牵绊和不得已。我们感觉得到我们连同自己的生活病了，而不知道病在哪里。

Liuu

关于流浪的故事。少年的无知天真，以及对未知的向往。
我身边从来没有这样的人。他们都是有着良好家世的人，目标明确眼神坚定，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永远是永远是优秀的人。
但我觉得其实他们才是病了。他们活着，却没有激情。但事实上他们活得是多么幸福，令人羡艳。
所以只好是我们病了。病在愤怒。病在嫉妒。

greenman

回复 4# Liuu


    身边怎么可能都是这样的人，或许你只是草草的了解他们而已。如果真的有很坚定的意念和目标，这样也很让人羡慕的。我朋友都说想太多了就会觉得自己病了，就像看一本将心理学的书一样，看了总觉得自己那种心理病都有。或许想太多就是庸人自扰，看看我们的父辈他们过着柴米油盐的生活也很满足。

逞强幸福

有时候离家是想逃避一些事情。我喜欢离家的感觉。可又不习惯一个人孤单的感觉。离家好还是不离家好。

轻生

我感觉离开一切的我突然想去读书。如果要活着是不是就该以一种正常良好的方式？

Liuu

回复 5# greenman


    有家总归是好的。有时间还是多呆在家里好吧。陪陪家人。也去关心家人。同情和爱是人的养分。

greenman

回复 7# 轻生


    不知道在哪里看到过一句话，人要有最朴实的生活，和最遥远梦想。
这个朴实是不是就是所谓的众人眼里的正常良好。而那些遥远梦想只能是梦想。
只要能正常良好的生活，还是很幸福。

greenman

回复 8# Liuu


    你不喜欢一个人？好奇怪。我觉得一个人很好，就像Yoga唱的《我总是一个人联系一个人》感觉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