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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与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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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4-20 22:35:4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抵死不甘寂寞,这是她的生存方式,不知道是对是错,她从不去想,也不愿去想,她只知道她美丽,然后,因着这种美丽无数次的向男人伸出双手,她说,让我们开始一场如同鸦片般的沉溺吧。就像她最爱的男人曾经对她说的一样,肆无忌惮,妩媚的表情,他说,铁儿,你拥有多么美好的东西啊,你的美丽创造了你的价值,那么,好好的去利用罢。所以她无比妖艳的踏上舞台,被男人关注其实是这样容易的事情,只要将心底最后一线希望扯掉,她想,不过是如此嘛,情情爱爱,没有人抵挡得住诱惑。

“你说,如果你爱的女人,你一开始便看得见她内心里最最恶毒阴暗的部分,那么你还会爱她吗?那么你还会以前爱的名义说,她的全部就是一切爱的因素吗?”在张帅怀里呼吸的时候,她目光迷离着询问,那些断断续续的字句在指间融化成一滩滩暧昧的热气,她闭上眼睛,在呢喃的唇齿间听到这个男人肯定的答复。他说,“如果我爱你,那么即使你是这世间最狠毒的女子,又有什么干系呢?”为之动容的一句话,她只是在内心掀起了一点涟漪,然后在他起身离去的刹那,迅速冷却了下来。她不是第一次听到情话,也不是第一次被承诺笃定,男人温暖的力量也许只来自于肉体的那么一点点的激荡,你可以选择沉醉,也可以选择愚蠢,这并不是证明她是多理智的女子,事实上她也愚蠢,只不过她的愚蠢,全部都因着一个男人,蓟珟。除此之外,她想,她不会为了任何一个男人而动容。

蓟珟是她的难,她的恨,她的坏,或是她尚存的洁净。幼年的时候她曾在一本书上看到过一句话,是用过粗的铅笔写成,字迹有力而蛮横,以至于后面的几页,都沾染上了清晰的刻痕“铁对磁石如是说,我最恨你,因为你有吸引力,却不足够强大到足以把人吸引到你这里。”那时她并不懂得其中的道理,只是一眼便能够认出那是出自于嬷嬷的笔下,她的老嬷嬷,就如同这坚硬的笔触一般强烈而倔强的存在于她的生命中,这个最终都带着探究表情注视着她的半瞎老人去世的那一年,她14岁,穿了一身藏蓝色的丧服,腰间还围了孝带,手里尚有的遗物便是那本看不清名字的发了黄的旧书,她就那样孤独的站在陌生的院子里,翻开的第一页,便是祖母用力写下的字句,她模糊的读,磕磕巴巴,然后突然觉得,这是嬷嬷赠与她唯一的指明,她用那种特有的探究的表情与笑容告诉她,蓟珟若是磁石,而她必然是铁。就如同她的名字一般,铁儿,她叫铁儿。

14岁,她咬了咬牙,终于对着始终冷漠的夫人点了点头,看到夫人微微上扬起嘴角的刹那,她仿佛听见蓟珟许久不见的声音,一定是有些愤然的,然后低下来,引诱般的呢喃。她想不到他会说些什么,转身的时候她笑了笑,她或许希望听到他最后一次唤她的名字罢,在她嫁给对面粮店老板之前。铁儿,铁儿。那一定是这世间最温暖的呼唤。

“铁儿”

“为什么你叫铁呢?真不符合你的外表。你看起来是这么的柔弱。”男人的指间略过她的手臂,然后把她拥入怀中时问。铁儿转了转漆黑的眸子,轻笑道,“张公子,妈妈没与你说吗,如若问及家世,是要额外加腥的哦”。“我的钱若是给你,也便是心甘情愿。”铁儿抬头看了看男子颈间闪着辉华的金质项链,略略叹了口气,这已经是被张帅买下的第3周了,她并不知道他付给妈妈多少酬金,以至于那个一向将她当作最后压宝的女人可以放开得如此大方,其实她是并不讨厌这个男人的,他看来年轻,或许不过二八,相貌过人,聪明且游刃有余,是富家的公子,但似乎与家里关系冷淡,大多数时间她可以看见他路过锦绣楼的府邸,一路向西行进,多半月后风尘归来,又是带回大批的金币,姐妹们传言他为洋人运送毒品,并告之她最好远离他的身边,每次她只是淡淡的笑过,乱世之中, 人人自危,而一个如此这般的男子肯对她付予温柔,这已是太过奢侈的幸运了。想到这里,铁儿伸手抚了抚他冰凉的脸颊,娓娓道来“铁儿出身微贱,是蓟府丫鬟与不知名姓的男人的女儿,出身或许便被注定了死亡,若不是有贵人相救,张公子也便看不见如今的铁儿了。父母大概是在那时便被驱赶或是处死,我并不知情,铁儿是由柴房的老嬷嬷抚养长大,几岁便在蓟府当了丫鬟,听嬷嬷说铁儿身体甚好,无论怎样的跌打,风寒都不曾患过病,她说我就像这柴房里最坚硬的铁,即使是投入火中,也是顽固的坚硬的保护着自己,越大的伤害,也就越发漆黑坚挺,于是在8岁的时候,铁儿有了第一个名字。张公子不知,儿时的我,可是似如男子一般强壮呢。”她微微的笑着,转身亲吻男人温热的嘴唇,一个未来得及堵住的字眼还是在那双因为惊讶而微张的嘴角中泄露出来,“蓟府,你是说,蓟珟?”“我并不知情,毕竟铁儿只是一个丫鬟呢。”她闭上双眼,躲进男人的胸膛。胸腔里潺潺的流过一汩冰冷而疼痛的泉来,一双微寒的,淡色的眼逐渐沉沉的落进颠沛流离的血液中,她紧紧的咬住双唇,思绪如同蘸了油的笔墨,就这样顺着那惨白的纸张一路疯狂的扫荡下去。

蓟珟大她10岁,嬷嬷说,她出生那一年,老爷暴怒,恨不能将她投入那口干枯了多年的井中,而突然拦路抢过她便逃的人是小公子蓟珟,那时候他是圆脸且勇敢的男孩,为了救一条性命,哭泣着跪在父亲面前大声的求情,而手中紧紧拥着的她也似如懂得了什么般的突然从安静无声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哭喊,老爷因此动容姑且饶了无辜的婴孩。这是她在出生便听嬷嬷一遍又一遍讲述的故事,老人总是带着看不懂的笑意,坐在噼啪作响的火炉旁反复告诉她,铁儿铁儿,你的生命中,唯有蓟珟,这是你们的宿命,逃也逃不掉的必然而然。然而那时她尚且年幼,只当蓟珟是偶尔过来看望她并会带着她到许多地方去玩的小少爷,而她每每欢欢欣欣的去迎,扑进他的怀里叫着蓟哥哥,感受到他手掌轻缓的力度,内心便涌起许多暖意,她不知那是什么,全当是对恩人的感激,心下发誓要服侍男子一生。

而事实上他大她太多,12岁那年,蓟珟22岁,已经是求学归来的男子,谈吐得体,成熟且高大,而她不过是刚发育的小小女孩,穿着脏兮兮的旧衣裤,头发潦草的扎成羊角,手与脸上满是尘埃,听得他归来,她兴冲冲的跑去迎接,却被嬷嬷用力的扯住,她回头看到老人意义不明的眼光,再向外观望到男子身边一抹柔软宁静的衣裙,突然间觉察出一丝莫名的恐慌,之后她默默的退回到柴火房,注视着噼啪作响的火光,直到眼光泛红。蓟珟没有再来看她,哪怕只是沿途经过,哪怕她听他到熟悉的脚步,都是急切的,不带一丝的犹豫。

失望如同重负,压在她瘦弱的肩膀上,一抽一抽,像被细小的针尖扎过,不动声色的疼痛就那样蔓延到全身,铁儿一语不发,躲在柴房凌乱的木屑中,只是盯着跳动的火苗。

从张帅家里出来,她径自回到锦绣楼,甚至都忘记为自己添置粉装和首饰。张帅出手阔绰,每次都要她去选择最上等的物品,而她只是应付着答应,一离开便匆匆裹紧沉甸而厚重的钱币,一路小跑回到自己的房间,要绕过妈妈是很容易的事情,她懂得在她口袋里偷偷放入一枚上好的珍珠,她便会喜笑颜开顺从的对她放水,于是她可以很轻易的避过姐妹们的疑虑,迅速的关上房门,而对面粉红色床铺上,一定有个男子在等待她,带着她所熟悉的薄凉的微笑与冷漠的眼光,一脸的嘲讽。她理了理头发,便微笑开来。“蓟珟,3000银两,够多长时间?”薄凉对薄凉,什么时候,她面对着他,而相互凝视的眼,便只有嘲讽与憎恨。这不是记忆中应该存在的画面,而却是现实中,最最清明且触手可及的真实。她的蓟珟,如今只是这样的男子。潦倒且沉溺于鸦片的中年男人。可她愚蠢的保留着对他的感情,哪怕那其中哀怨尚多一些。她微微的对他笑,一步步向着他走去,无声无息就好像她是一只优雅的猫儿,“蓟珟。3000银两,你会在我身边多久?你会记得我多久?你会离开我多久?直到下一次再来到这里。”她买了他,就如同太多的男人买她一样,不同的是,她心甘情愿的被他们当成买卖,而他只有嫌恶。多少次的,她从他眼中看到厌烦,然后闭上双眼,记忆中只有10年前那一个夜晚,12岁的她与22岁的他,那时她也是如此这般的带着微笑向着他走去,一步一步,合着自己笃定的心跳,一抬头,就迎上他温柔的目光。

那时的蓟珟,她想,此生,她是永远的失去了。

昭年的10月,即将度过12岁的铁儿站在江边,杨柳吹拂的画面像极了诗人的情意,彼时的她无心欣赏美景,只是与对面意气风发的男子遥遥相望。他在笑,眼中泛着许多摸不透的念想,而她在不远的距离,闻到他身上依然温暖干净的寒冷气味,突然间就觉得委屈,12岁的女孩子尚且不懂得爱恋,她只是觉得此生再也无法将自己如此安心的安置于另一个人的身边,哪怕是做为一生一世的奴仆,她也是甘愿且开心的。“蓟珟哥哥……”她轻轻的念着他的名字,有些微微的颤抖,“你,是要到很远的地方去吗?那么,请带上铁儿一同去,铁儿不会为你带来麻烦,亦不会扰乱你的生活,如若你需要,我可以做任何事,只是,把我带在身边吧。”细细弱弱的声音伴着坚定的表情,她在颤抖,但不知为何,却徒生许多的勇气。蓟珟微微笑着,他蹲下来抚摸她的发,“铁儿,”他说,“你太过低估自己,如若我只当你是丫鬟,也便不会在你生来的12年间将你当作心中最珍惜的宝物。可你是这么小小的孩子,我在等待,你什么时候才会长大呢?”他笑着,俯下头亲吻她的额头,然后将她拥进暖洋洋的怀中。“我在等待,铁儿,我一直在等待着你。当你懂得爱为何物的时候,就来我的身边罢。”那么温暖的,不懂得哀伤的蓟珟,于是小小的孩子伸出手紧紧拥住了那个狭长的身体,以为幸福是上天的赐予,赐予她这样生来悲茫又无依无靠的孩子,以为这终得的温柔是神的奖励,奖赏她赤诚的内心,犒劳她真诚的祈祷。而事实上世界永远不会为不懂得世事的人开任何一道明媚的光口,在未懂得一切之前,我们都是地上嗷嗷待哺的幼虫,我们在奋力,扬着头,向着那光和亮的一点奔逃。暂时的幸福会蒙蔽双眼,让我们瞎且聋,她中了这样的蛊惑,成了不听不看的愚人,她觉得,她是铁,而铁,是一定要跟着磁石走的,至死方休。蓟珟,就是那样的磁石。

3000银两,不多。但在这岌岌可危的乱世之中,便是可供得一户贫穷人家活过一年,铁儿从暗红雕花的窗口向着窗外望过去,站在那的是蓟珟,在寒冷冬日里依旧衣衫单薄,凌乱的发散在背后,在风里像一块支离破碎的黑布,她努力的眯起眼睛,试图窥视到他此刻的表情,是因为满足而春光明媚呢,还是因为自我唾弃而遍布厌恶呢,她不知道。这是蓟珟的又一次离开,3000银两,她贩卖了一月而得到的奖赏,只维持了蓟珟短短一周的逗留。这是什么样的一周,他在深夜吸食毒品,然后疯狂的进入她的体内,如同野兽一般的进攻,几次痛得她将嘴唇咬出血来,白天昏昏睡去,在她与另一个男人缠绵之后用手指捏住她的脸颊,“才这么一点钱?铁儿,你真够廉价的。”然后自顾自笑得疯狂,一次又一次,他们冷冷对望着,不言不语,只是那样相望,仿佛看着这世间最肮脏的爬虫。真恶心,她满心都是这样的话,她知道,蓟珟一定也是的。他们的关系如今也只能籍由着如此狠与恨的情感来维系,她知道她剪不断这条坚硬的线,那是条隐形的,且阴险的连线,那不是神的眷顾,而是恶作剧。从许多年前,老爷目光冰冷的注视着她的时候开始,“你就是个荡女,跟你的母亲没有一点不同。”她呵呵笑着,眼泪混入未好的伤疤里,就这样一路滚烫的疼痛下去。突然间有些想念,嬷嬷抚摸她头发的样子,还有那双因为过度劳累而变得又糙又胀的手来。

嬷嬷。

嬷嬷,什么是爱?

嬷嬷,你说蓟珟是我的宿命,那么接受了这命运的我,是不是可以在这条道路的终点,得到幸福呢?

嬷嬷,我,我想嫁给蓟珟,这样,是不是太过过份的愿望?

是我太不懂得知足了么?

与蓟珟的感情被发现到揭发到被打入死地,其实不过半年,早该知道在这不公平的年代,人人盯着少夫人的位置却不得,那么便让给一位自知无法高攀的小姐,这样的安慰心安且理得,却不曾想被一个毫无优点的孩子踏入了雷区,嫉恨与幸灾乐祸随着多年的积怨一同席卷过来,全部砸在了女孩柔弱的双肩上。不知所措的孩子恐慌且茫然,本能让她站起来反抗,而内心的委屈却如高高的山峦,她哭不得,于是,所有的出口都指向了所爱的男人。可蓟珟却不见踪影,她的愿望也如同那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人一般,化为了泡泡。蓟珟成婚了,在老爷暴怒的第二天,人与家眷都不得音讯,铁儿一个人留在那冰冷的蓟俯,只要出柴门便会有无数粪便与灶水向她砸来,夫人吩咐只给锼掉的饭菜,且将男人的重活放在她的手下,稍有不慎便拳脚相向。铁儿每每伤到筋疲力尽,寻得到的最温暖的地方只有嬷嬷宽大的肩膀,但那时嬷嬷已经足够老了,饥寒让她瞎了双眼,身体发了冻疮,不久便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了,她只是慢慢的蠕动着嘴角,说着听不清的,不成句的句子,铁儿泪流满面的看着一个最爱的老人的渐渐离去。而此时,夫人唤她到俯上,“铁儿,我家老爷自幼年时绕你性命,那已是莫大的恩德,你非但不报,还引诱我家少爷,这些姑且不谈,我们不想再看到你的脸,但你毕竟是老嬷嬷身下的人,看她在蓟俯多年情份上,在你走之前为你选一个好人家,嫁了去罢。”然后,细长的手指一拂,铁儿便看到对面一个摊了的老男人,正呆呆的看着她惊恐的眼。“铁儿,不要再期待蓟珟,他已于几日前成婚,去了新城,你已是再也寻到不得了。”

她去找张帅,眼里嵌了泪水,身上淋了湿气,涂了艳色的指甲轻轻柔柔的在眼底一抹,张帅的目光便疼痛了起来,忙迎着她进了房间。还未坐正,铁儿便声声的哭泣起来,哀切的讲述起被同门姐妹骗去3000银两的遭遇来,说到伤心处,更是泣不成声,跪地不起,急得张帅满头是汗,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气上心头来,频频的咒骂起她的姐妹来。“铁儿,这并非你的错,你不必自责,更不需难过,我早说过,我的钱,由你拿去,总是心甘情愿的,就是那恶女子让人嫌恶,被她拿去了钱,你只当叫狗叼去了便好,万万不要再哭了,伤了身子,难过的总是我。”铁儿听言渐渐的止住了眼泪,颤抖着扶上张帅的背,一脸温柔,。“张公子待我如此这般的好,让铁儿怎么受得起?”“呵,”只见男子转身捉住她的双手,目光直直的看入她的眼,“受得起。只要你最爱的是我,你便是天下唯一受得起的女子。”不知为何,迎着张帅此时的目光,铁儿忽然一阵寒战,仿佛一把看不见的利刃一般深深的剖开她的外皮,于是内心便完完全全的袒露出来,那一块她始终不愿去正视的肮脏,她觉得有些慌乱,抽出手又称自己身体欠佳,忙拿了张帅给她的一叠纸张离去,出门时她隐隐觉得似乎那个男子仍旧站在她身后,深不见底的目光紧紧的吸附在她的背后,不由得脚下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对不起,张公子,对不起。如此肮脏的我,怎配得上你的情深。”就像,就像蓟珟,他配不上她对他的情义,而又奈何,她明知,却无法决断。

14岁。灶房内燃起暖暖的灶火,第一次有那么多人聚集在她的安身之处,第一次她洗净面容,穿了艳丽的红,唇上涂抹了同样鲜艳的色彩,她对着水中的自己轻轻微笑,然后轻缓的抬起脚,迈出她走出蓟府的第一步。她成婚了。从此不再是蓟府的丫鬟,从此与蓟府的上下毫无关联,灯火阑珊中她最后一次回头观望了这冰冷的府邸,听到旁些许丫头的细语“没想到铁儿竟是这样的美人,平日只当是个平平的下人。”“是啊,只可惜,如今嫁给了这样的男人,怕是要独守一生咯。”幸灾乐祸的。冷眼旁观的。装模作样的。她顿了顿,忽而轻笑起来,那是她第一次发现了自己的美,就如同拿到了胜利的筹码,她是骄傲的,亦悲凉。直到深夜人声渐静,铁儿看着身边不能自理的男人,笑笑将头上红纱除去,世界一瞬间由朦胧变得清晰起来,她听得自己笃定的心跳,一下一下,然后,将那抹红纱轻轻的掩在男人的口鼻上。

“休要怪我,如若要怪,便去怪这薄情的世罢。我并非要你性命,只要你不出声,放我离开就好。”

 就这样,窝在疾驰的马车里,红纱轻薄的擦在脸颊上,目光由朦胧的帐子里探出来,清亮而充满了希望。

年少的车夫转过回来看了看满目温柔的美丽女子,微红着脸回过头,向她喊话,“第一次见到新娘子去接新郎的呢”。铁儿笑了,“因为他在等我啊。”

那时的信任,来自于天真与无知。她是太过相信了,爱这样一个看不见又摸不到的情感。

.铁儿拿出刀子在墙壁上划下了第360道痕迹,这是蓟珟自上次离去的第360天。本以为没了金钱来源之后,他会很快回到这里,如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可这一次,铁儿想不出任何缘由,她会被再次狠狠的抛下。这6个月里,她静静的躺在他躺过的地方,拒绝接待任何客人,困了便睡,醒来后,依旧是不动的,只是眼望着天空一角。最初吓坏了指望她赚钱的老妈妈,当得知她并未染病时,那张血红得有些狰狞的唇便变得犀利起来,“铁儿,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但是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的,平日蓟珟在你这里长住,我见你心中快乐,就只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红尘女子,不管依靠的男人是贱是贵,如若快乐,那便是这人生中不可多得的幸福。但铁儿,你要记住,无论你出身为何,目的为何,踏入这里,便已沾染了脏,又怎么能拿爱的名义来去掉呢?

“妈妈,那些时候,我看起来快乐么?”

“那还用说?眼里心上,都乐开了花。不然,你怎么又会以恨的名义留他在身边呢?而蓟珟,会安心在你身边住下,还不是因为不放心你被欺负得厉害。”

“以恨的名义?担心?妈妈,您说笑了,当初送不满15岁的我来这里的人,就是蓟珟,而我原本,也并非无法存活才站在您的面前,所有的因果,都只是恨而已。我恨他,现在又一次抛下我的他,如果要给以人温暖,又为何,要一次次的,再将人抛入深渊呢,所以,我恨他,没有任何东西,比这恨更深刻。快乐是什么样子?多少年了,我早已经不记得了。”

年幼的少女敲开了那扇漆红的木门,心跳慌张而有力。她狠狠的吸了口气,将这积压了数年的欣喜之情化为淡淡的叹息,迎接幸福的时刻,她希望自己如成人般,大方且安和。来应门的是一个年方不过12的女孩,见了她,慌忙掩住了口鼻,便跑回院内,弱弱的声音喊了些什么,片刻,那个男子着一身青衣,靠在门旁,懒洋洋的样子,“铁儿,你怎么来了,前些日子听闻你已成婚,夫家又怎么会放你出门?”

“蓟珟,我是来……” 话未讲完,便被一个暖暖的女声打断,“珟,有人来访么?”一袭粉黛轻纱由门缝中探出来,顿时一股清冽的梅香铺满了院落。

“啊,这个,是我妹妹。”

“这样啊,那快请进来好好招待啊,你也是的,怎么从没告诉过我你有一个妹妹呢?让我识得下,有个伴,也好亲近亲近。”说着,一只柔软的手覆在了铁儿冰冷的手臂上,女子清亮的眼轻轻的扫过她有些僵硬的脸,便呵呵的笑起来,“还真是个美娃儿呐。”铁儿暼了暼那隆起的腹部,轻轻的咬住了下唇。

由着她,住了下来。蓟夫人是个性情温婉的女子,平日足不出户,再加上而今有孕在身,更是不得轻易走动,本就盼着有个知心的人儿能在身边排谴寂寞,铁儿的到来,正合了她的心意,几日的相处下来,便已经很是熟络,吩咐下人给她主子的待遇,又令她姐妹相称,蓟珟不在的日子,常拉着她在府邸散步,聊天,好不快乐,对于铁儿,是一点点的怀疑也无的。蓟珟平日里表面平静,在蓟夫人面前对她似如兄长,上演一出合家欢乐的戏幕,当夜深人静,蓟夫人熟睡时,他会带着铁儿到院落深处的避暑亭纳凉,听知了声声的唤,很久很久都不发一言。铁儿对应着这样暧昧的沉默,只是扭转头看天空密布的繁星,这样寂寞的,直到睡去。梦里面每每出现蓟夫人的脸,便会惶惶然惊醒,她看着镜中小小的自己,没有温情柔软的身体,没有女人特有的,成熟的味道,没有孕育着生命的皮肤,她突然绝望的发现,她仍旧是个孩子,那些天真的,无知的想象,不过是像这梦境一般的自欺欺人,而由那一无所有的地方逃离出来的铁儿,仍旧比任何人都要一无所有。

于是,有一天,她终是拥抱了再次敲开房门的蓟珟,哭着求他接纳了她。他似是有些犹豫,但终是抵不住她柔软的唇,伏上了她的腰身。深夜过半,铁儿偎在蓟珟的怀里,脸上潮湿的红晕还没有完全退下,如初开的花朵般,有些忐忑又坚定的说,“珟,这样夫人就可以应了我们的婚事了罢,佩儿姐姐会接纳我么,还是会非常吃惊呢?”半刻的沉默,然后是一道凶猛的力,铁儿随着这力量狠狠的摔到了墙角,她抬起头惶惶的唤蓟珟的名字,然而他丝毫没有看她,只有冷冷的声音从那僵硬的背影中传出来,“成婚?其实在你出逃的那一天,母亲就已经知道你会来这里,我帮你拦住了母亲,是因为眼看佩儿与你相交甚好,而我平日不在,你在身旁也好有个照应。并非为了其它。”“你爱她?”铁儿顿了顿,惶恐的睁大眼睛。“是的,我爱她。更何况她现在有了我的骨肉。”“那么我呢?你爱我么?那一年你说,你在等我长大,当我决心明白爱为何物时,当我笃定爱的方向时,就去到你的身边。那一年,我笃定了全部。而你忽然就失去的音讯,蓟珟,你在离开之时,可曾想过你这一番话?如若你全部都忘了,为何刚刚要来拥抱我?”她疯了一样的扑过去,指甲狠狠的扣进他的手臂,死命的盯住这个一直眼光闪烁的男人,想要寻找多年前他见到她,眼里满漾的温存。“铁儿,那时你还只是个孩子,即使现在也仍然只是个孩子,看来,已经不能再留你在这里了,明天晚上,我会与母亲说,你回去你应该回的地方吧。现在我已经有我的生活,这是我所希望的。”他推开她,转过身去,“这些天,就当,我实现了你的一个愿望吧。”“呵呵,愿望,对的,蓟珟,我忘了我也有的唯一一个愿望,蓟珟,我希望在你身边。”铁儿生凭第一次明白欲哭无泪,是在这样一个晚上,以为自己拥有了全部,其实却是失去了全部。她冷笑着看着这个男人离开的背影,然后慢慢的,把头转向了夜幕中,没有光亮的那一扇窗,那里,蓟佩儿正香甜的睡着。

不知道在哪里,妈妈找来了张帅,铁儿放任他坐在自己对面,依旧懒散的坐在窗边,卷起一杆烟叶,狠狠的吸下了一大口。半响,才转过头,挑逗似的问,“怎么?妈妈要赶我离开锦绣楼?人情淡薄,如今有了新宠,就记不起当初从我这里出了多少银子。而张公子又是因何而来?难不成是看了铁儿可怜,要说出带铁儿远走的这般痴蠢的话来罢。”笑罢,她沉沉的向床头倒去,将手伸向对面的男人,“公子,铁儿不值得信任,如若有可以给予的,这身子,您随意处置吧。只是有一事相求,可否最后,帮我一个忙?”

“你要找到蓟珟?”

“公子怎么知道蓟珟?”铁儿忽而睁大了眼睛,只见张帅从容的站在窗口,满脸嘲讽的注视着街巷的一处,然后哈哈大笑起来。“铁儿,我的傻铁儿,如今,你竟然还是期待能找到他,你们两个,真是可笑啊。”

“你究竟是谁?”

“你看”,他将细长的手指指向锦绣楼正前方巷口的深处,“蓟珟离你而去的时候,都是在那里,知道么,那个男人用客人给你的钱来我这里买鸦片,而我只不过是将他从你这里拿走的钱,再归还给你,这是一个多好玩的游戏,你一定想象不到吧,看着你们的戏目,真是比花旦还有趣,本想让他延续长一些时日,只可惜,他的身体,已经形同枯槁,鸦片的毒,已经种在他身体的各个角落,而今,即使寻到也只是一具活尸罢了。”

“他在哪里?告诉我”

“告诉你?好啊,不过,先把我那在新婚夜被新娘生生绑在床角窒息而死的哥哥,还来,那么,你可以见到你最爱的男人了。”

“你是……”

“是的,他的弟弟,哥哥虽然身患残疾,却内心善良,亦是真的想待你好。我晚归家一天,第二天便看到被封住了口鼻死去的哥哥。是,或许你绑了活结,觉得你走之后他可以喊叫挣脱,但哥哥连抬起手臂的力量都没有,更无法将绳索挣开。而临死之前,都是不想出声引出追捕你的家丁。铁,你犯的罪,一生一世都摆脱不掉,你知道么,你当真与你的名字一样,坚硬残忍。”

坚硬残忍。是的啊,铁儿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一瞬间有很多声音在耳边回荡,咒骂,指责,哭泣,尖叫,唾弃,然后一个冰冷的声音窜入她的耳朵,铁,我看错了你,原来你是这样坚硬残忍的人啊。她惶然的回过头,蓟珟惨白的手,狠狠的扼住了她的喉咙。

那是刻骨的,真实的恨。恍如世间的全部都坍塌了一般。哗啦啦,碾碎了年华。

“佩儿姐姐,铁儿今天要回家了,最后让我陪您走走吧。”在蓟府的最后几个时辰,蓟夫人拉着铁儿哭得好不难过,看得出她是真的动了感情,铁儿心里也不免有些酸楚,眼圈微红了起来。她掺着夫人,一路在这宽大的院落慢慢行走,路过自己平日休息的府邸,想起昨夜蓟珟的决绝,不由得悲从心来,身边的女子,到底是他的妻,从前以为他的婚姻不过是应了母亲的威严,却不曾想过,或许一切不过是她自己的黄粱美梦,而她是否真的了解蓟珟,这是她从来没有认真去思考的事情,什么是事实,他不爱她,这就是。虽然酸楚,却也不知为何,突然轻松了大半。她笑笑,在这好像永远也走不完的院落里,淡淡的劝慰着身边的夫人,舍不得,舍不得,你的舍不得再多,又怎比得了我铁儿多年的不舍呢。心中想着,渐渐恍了神,待她忽然察觉,已是被蓟夫人猛然用力,差点拉了个趔趄。而此时蓟夫人已是身在河池中,上下挣扎着,身下渐渐晕开了一滩红,她将手伸向铁儿,不断的不断的呼唤着她的名字,像是期待某一个神明。铁儿静静的看着她,那张渐失了血色的美丽的瞳孔里,印刻了多少她所不知道的蓟珟,多少年来她一直等待着他,而他却在另一个地方,如此幸福,如此心安理得,她却为何对他从始至终的信任呢,而这个正徘徊在死亡边缘的女人,得到了她想拥有的全部。

“我是恨着你的,恨着你和蓟珟,恨着你和我最爱的人所在的地方。”她抬起头,就那样倨傲的看着她,目光比那严寒的冬还要冷漠,她以为她会落泪,而现在她看着她,却发现自己早已是没有了泪水,于是她终于闭上眼睛,向她伸出了手,不想却突然被身后凌乱的脚步团团包围,蓟珟暴怒的声音传来,伴着男人毫不留情的巴掌,一瞬间,铁儿觉得,天地都翻转了般。“铁,我看错了你,原来你是这样坚硬残忍的人啊。”她回过头,他凶猛的扼住她的喉咙,她注视着她的眼,兽一样的血红而凶残,那是真正的恨,呼吸渐渐丧失的刹那,她喃喃,“终究,你是真的不爱我的。”如果爱,怎能如此的不信任呢。

醒来的时候,只有蓟珟在她身边,残败了的树木一般的靠在窗前,目光涣散的停在她的身上。

“为什么没有杀掉我?”她轻轻的问。

“你的命,曾经是我给的。而你现在已经夺取了我的妻子与孩子。那么铁儿,记得,你今后的命,由我来使用。铁儿,铁儿,你看你,是多么美丽啊,你爱我吗,那么,为了我,好好利用你的美吧。”

那一年的那个夏天,始终炎热,残酷,铁儿抬头所看到的天空,除却晃眼的艳阳,还有那么些一丝丝深深嵌入的血腥,空气中满是铁的味道,她记得。就好像是炎狱。而不满15岁的她由她最爱的男子带着,来到锦绣楼。那一天,她如此明媚的笑着,对着满座或好奇或贪婪的看着他的男人女人们说,“我是铁儿,从今天开始,我会让锦绣楼声名远扬。”

“铁儿,你现在还是想找到他吗?”

“想”

“即使他不爱你?”

“是的,即使不被他所爱。”

“为什么如此执着于他?”

“因为我是铁,而铁,是一定要跟着磁石走的,至死方休。蓟珟,就是那样的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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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地灵魂

松树下的一座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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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4-26 00:17:06 | 显示全部楼层
看完这个故事。用了将近20分钟。每每当我想要放弃看的时候,转折来了。
我喜欢情节起落过渡的自然。不看到最后,无法猜测到的结局。
貌似千丝万缕,终究只是铁与磁石。心甘情愿,至死方休。
倘若时间是誓言,我已撕毁了时间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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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地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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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Q
发表于 2011-4-26 21:04:49 | 显示全部楼层
爱里面没有仁慈只有残忍。
爱的同时,往往在恨。
偶尔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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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4-27 23:09:50 | 显示全部楼层
爱的残忍又卑微
爱的表态又扭曲
    绝望盛开◇◆ 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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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4-27 23:10:02 | 显示全部楼层
爱的残忍又卑微
爱的变态又扭曲
    绝望盛开◇◆ 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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