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喜欢星星,因为它们是我的理想。
二
我住在这块神秘疆土的最高的悬崖顶上。这是一座城堡,它的唯一与巨大是我们家族的骄傲与象征。
我冬天出生,与生俱来我的左侧锁骨蔓延一串细微的闪光粒,呈蛇夫星座。
我们家族没有姓氏,只是根据新生儿的一个特征而定名。我的名字是城堡里的一个巫师起的。
我叫沙,沙砾的沙。母亲叫我小沙。我总是显得很羸弱。母亲的眼眶常常潮湿,我就匍匐到她的胸前吻她的眼睛。
母亲身体很差,每天都要喝药。配药的正是那个巫师,他戴着很大的斗篷。我总是安静地坐在母亲的床边看着他,他把斗篷压的很低,我只能看见他阴暗削瘦的下巴,干净而铁青。
有一次,我趁那巫师不注意任性地去揭他的斗篷。那个巫师的左肘像电般撇开我那只不轨的手。虽然只有一刹那,虽然他戴着手套,可我还是可以感觉他的体温是比我母亲还要难以置信的低。
父亲煞白着脸一把拉我到门边,手舞足蹈张大嘴对我吼,我靠在门框边,漫不经心地掐自己的手指。
我抬起头的时候,那个巫师已经为母亲配好了药,整理了一下他的东西,然后默默从偏门退下了。
我没有看到那个巫师的面容。
那天,我等母亲睡下后,偷偷起身来到窗前。抬着头,下巴顶在窗台上,看见满天的星星,一颗一颗,烁闪不已。
然后我看到西天有一颗似乎很不和群的黯然的星,摇摇欲坠,最终陨落了下来。
于是,我在心里和自己说了一些话。
在我为这件小事生了大半天气后,终于累了。便摸上床睡到了母亲身边。母亲睡得很安稳,也许已经开始做梦了,星光镀在她安静的鼻梁上。母亲是我所见过的最美丽温柔的女子。
三
是我第一个发现母亲的死亡。我从没见过一个人死去,而她又是我的母亲,她卧在床上,只是像是睡着一般。睡得很沉很深,好象长满星星的夜空。
我害怕地站在屋子中央,想叫我的父亲。可是,我只会咿呀咿呀。
因为我是个哑巴,与生俱来。
我光着脚从城堡的木楼梯上盘旋而下,中途我甚至滚了一层楼。我不知道,我是想告诉别人母亲的死讯,还是想逃离我的小屋。我不知道我的父亲住在哪里,我不知道我的叔父们住在哪里。我只知道我那个小屋,小屋里我和我的母亲住在一起,可是现在,她闭着的眼睛再也睁不开了。永远。
我拼命跑着,在黑暗的颠簸中,我似乎已忘记了自己跑的目的。
直至我撞上一个人,才终止了这场机械的追逐。
是那个巫师,他抱起我,让我拿着灯台。
他的斗篷飘忽不定,似乎一下子就会被黑暗掀开,裸露出那颗神秘的头颅。
他抱着我,急匆匆地跑向我的小屋。在我眼中这个巫师一直是镇定而沉默的。可那一晚他真的是那么的失魂落魄,好几次踏空了阶梯。
我托着灯台,阴暗的烛光诡异地张扬着。我的头靠在巫师的胸前,他的心脏像快要崩塌一样的剧烈砰动。
我仰望着他沦陷在黑暗中的脸,然后把手伸了进去,把斗篷掀开。
巫师,是一个,一个非常英俊的男人。非常英俊。难以名状。
可是,他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右耳。
巫师愣了一愣,额头泛着白光。他仍旧抱着我上楼,并没有把斗篷在系好。
那个晚上,他在我母亲的床边呆呆地跪着。在太阳快要升起的时候吻了我母亲的额头,然后沉默着脱下母亲无名指上的那枚绞银钻戒。
是巫师告诉父亲我母亲去世的。那个巫师的声音是像银针一样的安静。说的时候,他已经系好了斗篷。
巫师奉我父亲的命令把我母亲的声音移给了我。六岁时,我第一次开口说话。我拥有的是我母亲的声音,美丽而惨白。
四
我要离开那个屋子,住到城堡的最高一层去。我说。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同意了。他是这个城堡的主人,这个家族的君主。
当我住进阁楼时,父亲已经把墙和顶换成了琉璃。每天清晨,当阳光折射进来的时候,我的屋子就像一个钓鱼池一样晶莹剔透。细微的尘埃像是古老的银河系,闪烁而精致,静顿于半空。
我系开我的上衣盘扣,裸露出我的左胸。我出生时携着的星座图已经消失了,自从我被移了母亲的声音那天起。我仍叫沙,但已经没有人叫我小沙了。
父亲叫我沙沙,这种叫法甜腻而廉价。但每次父亲叫沙沙,我总是乖顺地应和。
父亲每天都到我的阁楼来听我说话,看我做事。
沙沙。
呃?
你捋头发的样子和你母亲像极了。
喔。
可我一直不知道你母亲要什么。
你也不知道我要什么,爸爸。
父亲叹了一口气,默默退出。
父亲每天都来,直至他娶了另一个女人。她对任何人都笑着脸,包括我。但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色相普通,才学普通。只是有着类似于我母亲的温柔罢了。我甚至怀疑父亲是不是因为这像极了母亲的温柔才娶了她的。
她叫樱痣,名字是父亲替她另取的,因为她的小腿内侧有一枚樱桃红的印记。我只是叫她的名字。
五
樱痣穿着我母亲曾经的衣裙。是玄色的绸缎百折长裙。有着巧夺天工的滚边绣花和精致的蕾丝。可她穿着仍旧那么平凡。不及母亲穿着浑然一体,临水照花。
父亲要守着他的新娘,寸步不离。他要给樱痣所不能给母亲的一切东西。
不久,父亲遣了一个老女人来照顾我的起居。她看上去十分苍老,老得甚至无法揣测她的年龄。她还有些耳聋。
在我14岁的时候,父亲让巫师教我学习。星相、地理、语法、乐器。他是一个智慧的人。
巫师叫我沙,不温不火。他的声音像是冬天的候鸟,迷茫而徘徊,有些大病初愈后的疲惫。
我不知道巫师叫什么,所以就问他。
在这个城堡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有个名字的。比如我,还有你的佣人。巫师一边轻轻拨弄着竖琴,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我。
可你必须要有个名字,总比我用那些不三不四的词叫你强。
呵,那你说我叫什么名字呢?巫师的左手仍旧在拨弄竖琴,头微晃了一下。
呃。。。孤耳。因为你只有一个耳朵。
嗯。。。是比“嗯”“喂”要强。巫师一边说,一边脱下斗篷。
我再一次看见巫师那只孤寂的右耳,像是一个多余。
以后孤耳在我面前就再也没有掩饰过他的头颅了。
六
在孤耳授予我的所有课程中,除了音乐,其他方面我是一点天赋也没有。
孤耳在窗前坐定,预备演奏风琴。
外面下着雨雨滴义无返顾地赴着它们的宿命,顺着城堡的顶尖一路淌下来。下雨的时候,我的阁楼就像是一个湿润的瞳孔。
我想到了我的母亲。小的时候,我匍匐到她的胸前吻她眼中的泪水。
现在是四月,下完了雨,漫山遍野就都是缭眼的草花。孤耳一边弹一边说。
很漂亮?
是的。我最后一次看到是很早的事了。你应该知道,沙。城堡里的人是不被随意允许出堡的。
孤耳手下流出的琴声真是轻盈精灵极了。也许哪天我阁楼的墙倒了,满地碎琉璃互相磕碰就是这种声音。短暂。缠绵。易受伤。
这是什么曲子?
随便弹着玩玩儿。
那它叫什么名字?
沙,孤耳的双手悬在半空,转过头看着我。不是所有的东西都需要名字的。
啊?
音乐是一种怀念,过去的东西。
音乐是一种怀念,过去的东西。我重复着孤耳的话。
又是一个撕心裂肺的高音,让人窒息的美丽,尖锐的好像泛着寒光的冷器瞬间划破干燥紧张的皮肤。
孤耳站起身,系好斗篷。在他转身准备出门的一刹那,一股冰凉与冷漠义无返顾地划过我的手臂。
雨停了。
七
在临睡前,我的佣人放了一杯温好的蜂蜜水在我的床头。我把杯子捧在手里,然后一口一口喝完。关上灯,盖好被子。
我在梦中见到了我的母亲,明眸皓齿。睁开眼,只见晶莹的满天星。
在我六岁时的一个夜晚,我看见过流星。好像一颗划过脸颊的泪水,瞬间即逝。
然后梦里又若隐若现孤耳的头颅。他惨白的脸似笑非笑。一行血从他的左鬓涓涓流出。
八
尘埃在阳光下瞬间缠绵。
在我十六岁的一个冬天,冬天温暖的早晨。我看到一个男子,年轻英俊。
他好象和这个城堡没有一点关系。他是那么洒脱新鲜。
和我之前所发生的一切没有一点联系。他是一个特殊。他不像我的父亲,不像我的叔父们,不像这个城堡里的任何一个人。
他是特别的。那个瞬间,他硬生生地挤进我的思维。
他穿着玄色棉布大褂,左下襟刺绣着一枚诡异的图案。闪闪发亮。
在他叫我小沙的时候,我问自己,他是真的吗?
似乎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轻轻地叫我小沙。那是我的母亲。他也是和这个城堡中任何一个人不相同类的。因为她叫我小沙,我匍匐到她的胸前,吻她的眼前。
那个年轻的男子叫翮。在我十六岁生日的早晨,由孤耳领着,为我用魔法变了一屋子小鸟。
那些小鸟错落顿飞,多得数也树不清。
他说,小沙,我是一个魔法师。
我跑到他跟前,抬起脚,吻了他的眼睛。他的皮肤是温暖的。
手指的瞬间是余温。
孤耳靠在墙上看着我们,今天他又戴好了斗篷。
九
翮捧着我的脸,鼻尖轻触了一下我的头发。
你明天还会来吗?我光着脚倚在门边上看着翮一阶一阶下楼。
不要向我索取承诺。翮头也不回,黑暗渐渐侵吞了他的背影。
十
翮时不时造访我的阁楼,他真是一个神奇的人。
他让我荡起秋千,他让我的阁楼飞扬起蒲公英,他让鱼在我们周围绕,他让黑夜现出彩霞。
他用棉布般柔软干燥的声音叫我小沙。
你为什么要叫翮呢?
因为我要飞翔,漫天遍野地飞翔。
可是在城堡里你无法飞。
可以的。我可以进来,我也可以出去,没有人能够阻挡我。因为我是个魔法师。
翮,如果有一天你要走,要带我一起。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魔法师。
十一
我喜欢星星,因为它们是我的理想。
在我六岁的时候,在我还不会说话是个哑巴的时候。
那个时候,我看见过流星。在它的宿命注定是要义无返顾的时候,我在心里说。
请让我的母亲带着我逃走吧。
可是我的母亲死了,就在那个晚上,那一刹那。
当我以为我这辈子都无法实现理想的时候,翮出现了。他叫我小沙,他有魔法,他可以飞。
他是我的理想。
十二
在傍晚的时候,突然开始起风。
翮冲进我的屋子,他慌张得连上衣盘扣也扯掉了。
翮说,小沙,和我来。
他拉着我的手,从我的阁楼,这个城堡的最高处出发。踩着雨点一样的步子下楼。
很久以前,我也曾这样冲动而茫然着。陷在黑暗的楼道里迷失,直至撞上孤耳。
翮把我带到一个门前,是我所从没见过的腐朽的角落。
翮看了看我,把门打开。屋子很简单,但很整洁干净。
你看。翮指了指桌上的一块黑色的厚布,把头扭了过去。
我慢慢走过去,木地板吱吱作响。来到桌边,我把黑布掀开。
是一只耳朵,右耳朵。耳朵边还有一枚绞银钻戒。
孤耳不见了。翮说。
我拿起那片冰冷的耳朵。我第一次看见孤耳的一只耳朵时,它就那么的孤独啊,不像是少了一片左耳,反而让人觉得这右耳生来便是多余一般。
我用黑布把那只右耳重新包好,然后把它扔进壁炉。
两只耳朵是要在一起的。我对翮说。
翮看着我点点头。
那枚绞银戒指是那个黎明孤耳从我母亲手上脱下的。
于是,母亲的无名指又一次失去了名分。
壁炉里传来清脆的开裂声,火星飞扬,灰飞烟灭。
我对翮说,带我走。
翮把我抱在胸前,然后纵身从窗口跳了出去。
耳边的风呼啸厮守。
短暂。缠绵。易受伤。
音乐是一种怀念,过去的东西。
音乐是一种怀念,过去的东西。
呢喃的瞬间是唇角。
十三
沉默的大地沉默的天空
飞翔啊
飞在天空
用力吹吧无情的风
我不会害怕
至少我还拥有自由
十四
漫天都是星星,天空像一块粘满碎琉璃的深蓝色绒布。
翮的眼睛像月亮一样在浑浊中绽放。
我匍匐到他的胸前,吻了他的眼睛。
翮说,小沙,我要给你看最妙的戏法。说完他就把那枚戒指,就是我母亲的那枚绞银戒指,抛向了空中。
它像一颗银色的头颅,高贵地激昂着。
然后满天的星星都纷纷溅落,像下雨。我尖叫着去拾那些陨落的星,却发现每一颗亮的星都是一枚戒指。
这些都是承诺。翮松开手掌,一把戒指划落凋零。
承诺?
在对望的一瞬间,沉沦的星星将我们埋葬。
十五
黑暗中。是已经没有了月亮没有了星星没有灯光没有虫鸣深不可测的黑夜是时钟也无能为力的真正的黑夜。
我说过。
最妙的戏法?
是的。最妙。
星星像尘埃一样闪烁繁多,我从没见过的景致。
小沙。
嗯?
是承诺,不是星星。
承诺像尘埃一样闪烁繁多,我从没见过的景致。
翮。
什么?
我还是喜欢叫它们星星怎么办?
翮,魔法可不可以收回?
不可以。
为什么?
魔法不是承诺。
可是,它们曾是我的理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