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福

和剑猛

多福不知道他确切的年龄，包括他的母亲。我们曾问过他到底几岁，他觉得肯定是比我们大，显然，不知道具体的几岁，也就不知道比我们大几岁。

多福现在和我是好朋友，我记得我第一次见他是我二年级的时候。他是跟着他的母亲来的，而他的母亲则刚好是嫁到我家的隔壁。多福和我不是一个民族，而且多福那个民族甚是被村里很多老人所憎恨，导致那些老人也非常讨厌多福和多福的母亲，老人们总是告诫孩子不要和多福一起。因为多福他们那个民族曾经到我们这一带抢劫过，那时候整个村子洗劫一空，让当时被抢的村里人无比憎恨着那个民族。

老人们说，多福的继父神志不清，迟早有一天这个家全部都会落在多福和他母亲手里的。

多福这个名字我不知道是按他们民族语言谐音过来还是有汉语的意思，但至少用意大概会是一样的，可能都是对孩子将来一种美好的祈愿。多福刚到我们村的时候不爱说话，主要一点是因为他不会说我们这里的语言。我清楚的记得第一次见他时候的样子，绒黄的头发，喜欢穿着一件黑色毛线织的小马甲。然后每天在我要去上学出门的时候总会看见他拿着一把小刀往柳树上放，当小刀旋转着飞出去深深的插在苍老的柳树皮的时候，让我觉得到他真有着彪悍的一面，难怪会跑到我们村来抢劫。

在我在二年级下学期的时候，多福也跑来和我们一起读书，那时候多福已能够简单的说几句我们那里的语言，不过还是要拼凑很久才能完整的说出来。他其实没有上过学，根本就不会写一个字，但年龄也看似不小了，就只能和我们一个班了。我们开始的时候都不敢和多福玩，因为这个我们怕在不小心惹到他的时候他会拔出他的小刀来，然后旋转着飞过来。那时我们常常把同班同学按村落划分成一小堆，多福就被划到我们村的“帮派”中来，我才开始真正接触了多福这个看似彪悍又不善言语的人。其实，多福来读书他也只是看着别人读书心痒而来的，他根本不会听课或者不知道读书到底是怎么回事，上课铃声还没响停，他会学着别人乖乖的坐着，然后计划着下课去玩什么，或者去抱哪个女孩子，说起抱女孩子我们都是第一次见，是多福先做出来的，而且也只有他敢做。女生们都向家长和老师搞过状，但多福始终屡教不改。

那个时候我们虽然不敢和多福一样大胆，但也喜欢跟在多福的后面。回顾我和多福一起短暂的读书历程，我们见过他唯一做的一件好事，当然这好事也只是我们认为的好事。那件事发生了我们下课吃饭的时候，离家远的学生都会在饭盒里带着饭到学校热着吃，当时多福我们几个已经从离学校不远的家里吃过饭来学校，我们看见一个学前班的同学蹲在门口吃饭，但饭盒里还在放着个生鸡蛋和固态油，我们都知道这小孩肯定是热不到饭了。那时学校里只有两个热饭的地方，所以要吃热饭都必须得排队或者身强力壮。多福看见那小孩在吃冷饭，就叫我们村同班的一个帮他去热饭。不大一会儿，班主任怒气冲冲的来找多福，然后用指头把多福戳滚在地上。原来多福叫我们村的那个去帮忙热饭，他也不排队的挤了进去，而排在后面的我们班的第一名就开始骂他，那人就吐了口吐沫到第一名的饭盒里面。第一名就哭着去告班主任，班主任找到我们村刚被多福派去帮忙小孩热饭的那人，他说是多福让干的。

因为这件事的，多福在学校还是在村里都受到人们无比厌恶的眼光，学校老师也多次到过多福家，告诉多福的母亲不要让多福去上学了，多福去了学校也仅仅只是在玩，而且这孩子有很强的嫉妒心。多福很听他母亲的话，也很尊重他母亲。三年级第二个学期，多福就没来学校了。我记得直到多福离开学校，他仅仅只会写五个字，两个字是多福，还有三个字是在作业本上跟着他继父姓的一个名字。

不读书之后，多福仍然会跑到学校外面，仍然会叫着班里女生的名字并说我喜欢你，仍然会在放学的时候找我一起玩。

后来我上初中了，一个周只能见到多福一次，那时的多福已经变成了一个壮实的小伙，而且会做很多农活，每当我周末回家的时候，多福就会跟我讲村里面的故事。那时候我们正学了一篇叫《少年闰土》的文章，我却意外的没有感觉文章里面所描述的那样。即使有一次多福去了他的家乡很长时间回来，我们一样可以聊很久，或许我们没见面的时间没那篇文章所描述的那样长，或许我们是我们。

记得有一次他从他那个遥远的家乡回来满身都是伤痕，我问过他，他只是说被那里的家人打的。我一直不明白多福为什么很不回他所说的那个家乡，而且去了回来后会变得伤痕累累。

在后来多福跟我的讲述中，我才知道了一些。多福是他父亲和母亲没结婚就生下来的，然后多福的父亲又另找了一个结婚。他父亲好像是开车做生意的，家里条件还不错。可只要多福和他母亲去找他，都会遭受暴打。我也知道了为什么多福会那么的尊重他的母亲，即使他母亲对他也不好，而只要提到他的父亲他总会充满了仇恨。

多福在村里很受排斥，特别是年纪大的那些，只要村头到村尾有什么坏事，上年纪的人都会说是多福所为。其实我知道多福是不会干那些事的，有些道理同认为知识很丰富的人说都很难找到通透的感觉，但只会五个字的多福，他却明白着很多道理，他能把那些道理讲得很现实，很透彻。

直到再也受不了村里的闲言碎语，多福告诉我他要去城里打工赚钱。我也赞同他可以出去闯闯，同时也担心他不识字能做什么，不过与其在村里被人看不起，我觉得他应该也宁愿到城里去闯去受气。他告诉我他一定会到城里好好打工，找到钱让他母亲过上好日子的。我相信多福的，我也相信多福会好好做，然后找到钱。那段时间我总在想，多福要是变个大款开着车风光的回来，我也就沾光了。不知道到时候村里的人会不会不相信，或者变了一副嘴脸。

可是不到一个月，多福还是回来了。他告诉我让他连填表他也不会填，找了一个月工作还是没找到，做苦力的还不如回来帮忙做，带去的钱用完了就回来了，实在没办法呆在城里了。就连回来都差点回不来了，回来的时候找了一整天客运站，实在没办法只好打了张的找客运站，刚坐到车里告诉司机到客运站去，司机就破口大骂：“你妈逼，这里就是客运站，你是不是想耍老子啊。”多福平生最恨骂人带着妈，他想转过身就狠狠的揍司机了。他告诉我又怕在城里出了什么事，让他母亲担心，想想还是算了，毕竟客运站也找到了。

多福从城里回来后，人们更肯定了像多福这样的人，无论到哪里都会遭人唾弃，什么事都干不了。只要多福出去走走，人们都会数数自己家的鸡在不在，包谷有没有被掰，越来越多的人都认定多福是个坏人，根本做不了什么事，更不会做什么好事。多福和我说，即使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但他还是受不了，明明什么都没做，明明有些时候想去帮他们，而他们总是认为他是一个坏人。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多福，如果换做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应对这些，逃到其他地方逃不了，继续呆在这个地方，也不能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虽然对人们说法的他只是笑笑，但我能感觉到他心底的那么在乎。

有时候，看到别人哭，我们会明白别人正在难过，会想办法去安慰。而哭不一定是最痛，我想，最痛莫过于连哭都哭不出来，多福无奈又表现从容的是多么的艰难，叫人看了心里都会凉得不知所措。我记得多福笑的时候，里面藏着阴霾的样子。

到我上了高中，半年才可以回家一次，就很少能见多福了。不过每次回来我和多福依旧会在一起，依旧说很多的事，当然也不总是严肃的话题，有时候他会莫名其妙的感叹“你倒是在读高中了”，然后望着远方，我知道他这样说的意思，但我也说不出来。他说他要上去一趟，说不定那里不是城里可以找事做，我知道他是说他家乡那里。我担心他还会被打，他说那人现在想打我已经没有那么容易了。我不知道他这样的选择是对是错，不过似乎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高二下学期我回来的时候，我就没再见过多福。我问村里的人，多福有没有回来过，他们告诉我多福已经死，这个现实令我很难接受，怎么会死呢？他们说是被枪毙的，去了他们那里抢了一个司机，什么都没抢到，但是把司机杀了。村里人边笑着说不值，边肯定了以前的说法，说早就看出来多福不是什么好人了，他肯定会做这事，幸亏还有点良心没做在村里。听说他母亲也没去领他的尸体，对此我也感到歉疚，作为他唯一倾诉的朋友我却不能为他做什么。

我也只能祝福他，那个世界或许他不用这么痛苦。我也会记着他，记着他的笑，充满了阴霾。

林十一

觉得你的叙述风格自成了一家。就像讲故事一样
作为一个旁观者，生活有各种极端的不幸。

。箬辰

如果他犯罪也是被无知的人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