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陈小雨 于 2011-2-14 18:31 编辑
不成佛
和尚化缘的时候路过河边,看到了她。
“快离开吧,这里马上要有一场杀戮。”女人说。
她腰间配着一柄青色长剑,长发随风飘舞。唇和裙,是同样妖艳的红色,像被血染过一般深沉、浓郁。
“我嗅到了。”
和尚稚嫩的眉头紧锁。
破旧的坏色僧衣①和女人的青丝一同有节奏地飘动。 “什么?” 女人站在河边的石头上,纹丝不动,任风吹动她深红的长裙。 “嗔恨。杀戾。” 和尚用一种怜惜并且疑惑的眼神看着女人。 “那还不走?” 很巧,女人也用一种怜惜并且疑惑的眼神看着和尚。 “我走了,就有人要死。”和尚说。 “你不走,也有人要死。”女人说。 说话间,一个男人来到河边,女人将目光转向了他:“你来了。” 男人的眼睛里没有光,说:“我来了。” “我来杀你。”女人毫无感情地说,像是在宣告。 “我来受死。”男人毫无感情地答。 和尚看了看女人,看了看男人,问:“你为什么要杀人?你为什么要受死?” “小师傅,这是我和这位姑娘之间的事情。”男人说。 “众生苦即我苦,众生事即我事。”和尚说。 “和尚快走。”女人说。 “他杀了你的亲人?”和尚问。 女人身子一颤,没有说话。 “他杀了你的亲人。”和尚说。 “和尚快走!”女人说。 “报仇给不了你想要的。也补偿不了你所失的。”和尚说。 “走开。我的事不用你管。”女人说。 “死不是终点,而是去往另一条路的门。”和尚说。 “那我送他上路。你不要打扰。”女人说。 “他在这里还有欠你的了,走了,就还不了了。”和尚说。 “走了,就还了。”女人说罢,剑指仇人。 和尚走到女人面前,说:“今天你的剑一定要沾血?” “是,所以请你走开,我不想殃及无辜。”女人说。 “看着我。”和尚对女人说。 然后,他的脸露出了无比凶恶的神情,像草原上最残酷的狼才有的冰冷的眼。 杀人者的神情。 “我就是你的仇人。”和尚恶狠狠地说,身子往前一迎,任剑刺穿他的心脏。 女人一震,鲜血已从和尚的胸口淌下,染红了破旧的坏色僧衣,夕阳般灿烂。 和尚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释然道:“大仇报了。”
和尚躺在床上。 “醒了?你没死。”女人在一旁看着他。 “佛祖保佑。”和尚合十道。 “命大,你昏迷了三天了。”女人说,“你师傅给你疗的伤。” “是你把我带回了庙里。”和尚说。 女人点了点头。 伴随着一阵剧痛,和尚移动了他的身子。 “别动!”女人说。 和尚坐了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欣慰地笑了。 “你是不是从来不听别人的话?”女人问。 “你嗅到了吗?”和尚问。 “什么?” “慈悲。和平。”和尚说,“庙里的味道。” “你那些个师兄弟,一口一个‘阿弥陀佛’,可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还是断不了淫欲。”女人鄙夷地说。 “你会看眼睛。”和尚说。 “你会闻味道。”女人顿了顿,说,“你为什么不念‘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和尚合十。 女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和尚问:“那个男人,你放了他吗?” 女人说:“暂时放他一劫。我有问题要问你,你答不出来,我照样会杀了他。” “什么问题?”和尚问。 “哎,先不说这些。”女人问,“你感觉伤势好得怎么样了?” 和尚笑道:“好多了。” 话音刚落,一片血在和尚的胸口晕了开来,他昏了过去。
女人坐在床边。 “我醒了。没死。”和尚睁开眼睛,缓缓地说。 “又是两天。”女人用一贯平静的语气说,“我一直为你念诵佛号呢。” “姑娘菩萨心肠。”和尚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我只是为了良心好过。”女人说,“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和尚笑了笑,似乎心里一直有着答案:“如果我劝你去做一件事情,我自己却不愿做,你会听信吗?如果我告诉你解开心里的结,我自己却困在里面,你会放下吗?” “你和他素不相识,为什么要帮他?”女人问。 “我不是在帮他,我是在帮你。”和尚说。 “为什么?”女人问。 “为什么?”和尚笑出了声,“帮人需要为什么?” “给我一个不杀他的理由。”女人说。 “你会看眼。还记得那日我的眼吗?”和尚问。 “记得。和那人杀我双亲时的眼一模一样。那种眼神,我一辈子也不会忘。”女人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那日,在他的眼里,有那种眼神吗?”和尚又问。 女人摇了摇头:“没有……” “嗯,没有。因为那日,那个眼神,在你的眼里。” 女人一震,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流下,欲语,却无法动弹。 “你愿意在你亲人的脸上看到那样的眼吗?”和尚轻轻拭去她的眼泪,“这就是你要的原因。” “咣……” 一记澄净肃穆的钟声缓缓响起。另一个和尚在门外轻轻叩响竹扉,对女人恭敬合掌:“女施主,天色暗了,请回罢。”
和尚的伤势康复得很慢,女人依然每天来陪他。她换上了素色衣裳。她问和尚很多问题,因为她看不透和尚,因为和尚总有答案。和尚总是那么自信笃定,那些答案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似乎一直在他心里。 这是女人最羡慕和尚的一点。他没有疑惑。 “你们修佛的人是不是都没心没肺的。”女人说。不似在问。 “修佛者,欲断而未断。故大多还是有心有肺的。”和尚说。 “修成了便没心没肺了?难道佛即无爱?”女人问。 “断的是爱欲,留的是慈悲。佛固有爱,只是爱的方式不同罢了。” “断爱欲?在我看来是断性情。慈悲?我只道是恻隐之心。爱便是爱,怜悯不得。”女人冷笑,“方式不同。以己养养鸟也!②” 和尚想了想,笑道:“有点道理。” 和尚可以下床了,就让女人带他到处走走。 有的时候,女人会带着和尚到他们相遇的河边。 河面澄净,能映照出人的影子。 “这河如一面镜子,心不静,镜不静。”女人告诉和尚。“我愿做镜中的鱼,在这天地的映照下,在这清澈的水中,心亦会平静下来。” “那我便做只知了罢,为这平静添一份生气。”和尚说。 “不成佛了?”女人问。 和尚想了想:“成。”
有的时候他们会走后山的林间小路,一直盘旋而上,至山顶亭台。 女人俯瞰着香火鼎盛的寺庙,形形色色的人来烧香拜佛,于是发问:“这样的寺庙,一年可收多少香火钱?” “很多。”和尚诚然。 “真的有用?”女人问。 “你可知道为何有人来?”和尚反问。 “为何?”女人请教。 “因为灵啊!”和尚笑着摇了摇头,道,“拙!” “被大师您磨的。”女人反讽道。 和尚眯眼笑了笑:“知道为什么灵吗?” “你且说。” “寺庙灵验与否,不在好风水,而在好僧侣。好寺庙收了香火钱,行于布施,将功德回向给有所求的施主们,于是灵验。若是寺庙收了香火钱,尽用于私,寺庙不但不灵,且不出一年,便地气散尽,变得乌烟瘴气。” 女人见和尚眼中有几分忧愁。 “想什么呢?” 和尚轻声笑了一下:“总感觉,有些不详的事会发生。”
住持为女人沏了一杯茶。 “施主。”他问,“你可知,你所认的他,并非真的他。” “请教住持大师。” “我那么多弟子里头,他是最有悟性的。我替他查占过,他是九世僧人,福报三千,夙慧无量,今世……成佛有望啊!”住持缓缓道来。 “住持的意思是?”女人问。 “阿弥陀佛,恕我冒昧。万恶淫为首,我不想他九世修行,毁于一朝。”住持说,“施主可知道我的意思?” 女人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微微颤抖,半晌,道:“不知道。” “施主,我命数已尽,有人觊觎我这住持之位已久,此人非善类也。我需要他安稳地继承我的位置,否则……” 住持尚未说完,数十支箭便穿过窗朝二人射来。女人反身一个筋斗,匿在柱后。一阵箭雨落尽,女人才带着惶恐出来。 箭林之中,住持依然静坐在那里,身中数箭。 女人惊慌地看着一切,浑身颤抖,无法言语。 “施主……”住持用他最后一口气说道,“快去找他……”
和尚正坐在那里诵经,便有人破门而入。 “大师兄。”和尚笑迎道。 “师弟。”大师兄剑指和尚,“今天你要死。” “大师兄,不要一错再错。”和尚依然笑着。 “不。”大师兄摇头,“错的是你们。如果不是你们,教团可以比现在强大百倍,甚至可以与朝廷分庭抗礼!以佛道拯救百姓苍生于水深火热之中!” “大师兄,你这样是拯救苍生的样子吗?” “迂腐!成正道者,必定大义灭亲!” “正道?这是魔道啊大师兄。师傅教我们的你都忘了吗?你弃道而行,必定万劫不复啊!” “那就让我万劫不复!”说罢,大师兄一剑向和尚刺去。 剑行至和尚胸前一寸,落在地上。 一柄青色长剑从大师兄的身后刺过。 是她。 “不!”和尚的脸上满是痛苦。 她弃了剑,满脸苍白。 “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答应过我不杀人的!”和尚又是失望又是心痛。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你自成你的佛。”她轻轻颤抖,说,“我悟不了你的大道。为我所爱的人,我愿堕三道毒途,万劫不复。这是杀人者的禅。” 说罢,一阵箭雨袭来。
和尚转世做了和尚,她则做了鱼。 做鱼并不似她想得那么自在。她六世做鱼,六世死在渔夫手里。 第七世的时候,她遇见了和尚。 和尚路过鱼市,一眼就看到了这条艳红色的鱼。 和尚认不得鱼。 鱼也认不得和尚。 但是他们看见了彼此。 和尚拿出身上仅有的钱,对渔夫说:“师傅,我要买这条鱼。” “要我帮你杀了吗?”渔夫问。 “不不不。”和尚连忙阻止。 他拿出他的钵,舀了水,将鱼盛在里头,然后带到了河边。 他将鱼儿放进河里,合十道:“阿弥陀佛,别再让人抓到了。” 他走得快,没看见那鱼盘旋不去。 几天后,和尚再一次经过鱼市的时候,又看见了那条鱼。这样子艳红色的鱼不多,很容易就可以认出来。 “师傅,我要这条鱼。” 渔夫摆了摆手,说:“拿去吧。” 见和尚不解,渔夫说:“拿回去自己养吧,别再放了。我是怕别人杀了它,才捕回来。” “不要钱?”和尚问。 渔夫看了看和尚,反问:“不是给过了吗?” 和尚把鱼带回寺庙里,养在院子的大缸里。他每日都会去看那鱼儿,与它说说话,给它诵诵经,看它摆动着艳红色的尾巴。 有的时候他只是坐在旁边,也不看那鱼,只是坐在那里,跟它在一起。 一个师兄走出来,说:“师弟已然能与天地精神交往,今世成佛有望啊!” 和尚笑笑,说:“不成佛。” 师兄疑惑:“不成佛?” “不成佛,亦复是佛。不念佛,亦复有佛。”和尚静静回答。 “何解?”师兄又问。 “听。” “什么?” “蝉。” ①:
坏色衣,即僧衣。翻译名义集曰:“梵云袈裟,此云坏色衣,言非五方正色。”僧衣避青黄赤白黑之五正色,而以不正色染坏之,故名坏色。 ②:昔者海鸟止于鲁郊,鲁侯御西觞之于庙,奏九韶以为乐,具太牢以为膳。鸟乃眩视忧悲,不敢食一脔,不敢饮一杯,三日而死。此以己养养鸟也,非以鸟养养鸟也。
——《庄子·至乐》庄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