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D最后一次见到J是在大海的边缘。
他在嘈杂的酒吧里接起她的电话,震耳欲聋的音乐并不妨碍J一贯掩饰着所有感情色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我明天去S城,你会去么?”
他努力睁大自己因为醉酒而迷离的眼睛,疑惑的问:“为什么?”
“因为我想你去。”
他突然觉得这样的回答很有趣,就好像圣经里说的,上帝说,要有光,于是这世界便有了光一样。而他的回答却也像一个虔诚的信徒般干脆:“明白了。”
我所认识的消失并不是任何一种类似消亡的物理现象,事实上,它的的确确是一种心理现象。
前个夜晚他在日记里写道:我不喜欢不习惯你的消失。这种毫无音讯的湮没让我连噩梦都失去了制造的能力。
这仿佛某种祷告。
然后她来电话说,我想见你,于是他坐在飞机上看着自己的城市悄然远离。然后,奔赴一场等待瞬间枯萎的相遇。
J知道自己的感情永远是一个无法理喻的悖论。她希望温暖但却拒绝靠近,她渴望拥有却又逃避爱情。
“到底要爱你多久,才会不再爱你了。”她仿佛听得见他在耳边呢喃。
可是我知道我永远也无法明白我对你的感情,你只是我的,镜花水月……
J没有去机场接D,而是在一家小店里吃早点,等看着D背着行囊略带疲惫的走来却没有半分抱歉的觉悟。
“吃点什么?”她不管不顾的消灭完自己面前的食物才抬起头慵懒的靠在椅背上轻轻地舒了口气。
D眯着眼睛看着她却忽然想起来《牡丹亭。惊梦》里有一段极春光旖旎的唱词:“你侧着那宜春髻子恰凭栏”,原来这一眨眼的惊鸿也会让人意会微笑,心旷神怡。
(二)
“我想我仅仅只是需要一个爱我的人。”L轻轻把头靠在椅背上迷茫的说。
“我想你是需要一个有能力爱你的人。”D很肯定地纠正着她。
“是么?你总是喜欢使用尖刻的语言,以显示你貌似的无所不知。”她合上柔软的眼帘。
“……是么?如果是这样,也许你更不该揭穿它。”
“…… ……”
实际上,他们喜欢用这种短促而不投机的对话点缀每一次短暂的相遇。
D看着闭目养神的L,忽然想,相处是件很难的事么?有时相顾无言的沉默也是一种平静的默契吧?
他把身体放轻,同样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他知道自己有足够的耐心在这样的沉默里等待,等待这次短暂独处的结束,等待面前这个女人的静止画面的破碎,等待她与自己道别,等待自己与她再次离别。
L很奇怪,为什么会有蝴蝶停在在自己轻闭的眼睛上呢?
睁开眼,是金黄色的翅膀翻飞起舞,那是怎样的蝴蝶啊?看到它脆而薄的翅,仿佛透明,带着阳光般金黄的味道。
L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蝴蝶捉住。她心里有隐秘的喜悦,令她想起多年前在寺庙上香时,与卢舍那佛那一眼对视。这是佛的赐予吗?爱情,或只是漫长而痛苦的生命中一次小小安慰?L不知道,但至少现在她是满足的,在她捉住蝴蝶的那一刹那,她是满足的。
幸福原本短暂,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醒时,阳光满室。她想了很久,才知道刚才不过是做了一梦。
D孤伶伶的影子隐没在门外。他坐过的椅子上微尘飞舞,仿佛仍旧执着的在阳光里刻画着挽留的寂寞。
她知道他终究没能在等待中获得任何拥有或离别的勇气。
而她自己,无论梦或现实,也同样,无处告别。
(三)
D这一生最喜爱的名字是湄,但在他从未遇见过这样的名字。
他把这个名字解释为妩媚,缠绵,温暖和流水般的轻柔。
没有一个女子会这样。或者说没有一个女子会在一个男人身边始终保持这样的姿态。
那么,这种坚持渐渐的变成了一种阻碍他前进的魔障。
她可以妩媚,但当然无法轻柔;它可以像流水般缠绵,却肯定不可能有坚守的温暖感觉。
她不存在。
这是一种幻想,也许会在不同的女子身上不断见到这样的A,B,C,D,但永远是单选,偶尔会使多选,没有全选。
她们总是变幻无常,面目不清。忽如一夜春风来,常似冰雪弄寒霜。她们在多心与小心间不断调试自己的感情,这被解释为敏感和谨慎。
“而我能给的感情永远是那么匮乏无力,那么贫瘠。”
D明白自己要的柏拉图绝不适合于一个寻常女子,可是这世间又如何会有那么多的乌托邦存在呢?
它不存在。
当D在夜里想起从前相似的夜晚和街口。拖着身体钻入大街小巷寻找你的影子。行走。驻足。那曾经也是你固执憧憬的远方。那些从没有经历过的感情是否已在身体里生长?那些你曾经站立的街道是否还是彼时远处的街道?
D对自己说夜深人静抓紧你的手好么?自己对D说让我醉死在这无边夜色中如何?
但不要再说爱了好么?哪怕是指尖滑过留下的温暖也比它丰厚。
这一次我们不再说爱情。不爱,所以坚强莫名。可是如果我竭尽全力也无法舍弃,那么,我知道,我在爱。
如果爱?那么这一次我们不再说爱情了好么?
它真的,不该存在。
若无缘,六道之间三千大千世界,百万菩提众生,为何与我笑颜独展,惟独与汝相见?若有缘,待到灯花百结之后,三尺之雪,一夜发白,至此无语,为何却只有灰烬,没有复燃?
“我们从来也不知道该如何靠近,所以并非不能接受分离。”
疲倦时,选择逃避或放弃,都是常情;坚持,才是执拗的不可理喻。
指尖之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