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膨胀之夏，你永远安静的发芽。 0 东京的9月依旧叫人热的发狂。 我从一堆脏衣服下面爬出来，汗水挂满我身上去好像刚洗了澡，两个眼珠猛烈的朝外拥挤着，噗的一声就能挤出眼眶。这个时候电风扇摇过来头来，一阵凉爽的风让我稍微能好受些，我想起就在一分钟前我好像还在属于我的那个噩梦里，我再一次梦见那个不能接近的窟窿，一个黑不见底的洞穴口吹出冰冷的风，带着飒飒的声音。每次想靠近这个洞穴的时候，我都被袭来的一股寒冷阻挡，惊恐的站在遥远的角落，期待着有什么凶猛的野兽会从里面突然跃出，扑到在我身上，按住我的双手，用它凶残锋利的牙齿咬断我的喉咙，撕碎的我身体，长声咆哮。可是，我等不到，这个漆黑的不见底的窟窿只是呼呼的吹着寒风，仿佛一个坟墓，再也不会带来什么有生命的结果。 每次梦见这个，都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我从枕头边摸出烟然后继续躺在塌塌米上边抽烟边想，还会有什么更糟糕的事情呢？ 从一个月8万日元租金的公寓搬到这个月租只有3万日元的小地方，我大概快一个月没有和任何人联系。学校打来两次电话警告我如果继续缺勤就只好劝退，我琢磨着不能再逃课，得赶快回到学校里去。而且这个月也要结束了，再不找到一份工作，就面临露宿街头的境地。 学业和工作，搅得我头疼。我起了床，把脏衣服都推到一边，然后钻进浴室冲凉。一只黑亮的大蟑螂不知道打哪来一眨眼的功夫趴在玻璃上，我吓了一跳，整个人也清醒了起来，我担心它会打搅到我，所以也尽量小心翼翼的不去惊扰它，我迅速的冲掉浴液跑了出来。 所有的内裤都是脏的，这样的小房子房东是不会好心给洗衣机的，无奈之下我只好随便挑了一条看上去还干净的裤子穿上，然后从床底下找了一个大黑塑料袋把所有的衣服装成满满的一包，提着走出家门。 下午3点，洗衣店里空无一人，一台烘干机轰隆轰隆的运转着，我把衣服都塞进洗衣机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硬币投进去，又拿剩下的钱从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罐咖啡，然后静静的坐在长椅上盯着洗衣机快速的旋转，洗衣液很快变出一堆泡沫贴在玻璃上，时有时无。 手机响了，来电人是高一，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接。可是手机没完没了的响着，最后我只好按了接听键。 高一急匆匆的在电话里说，你在哪呢？你搬家了怎么也不告诉我？ 恩，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别他妈的胡说了，我都去找你几次了，今天才知道你原来是搬家了。 我听得出高一很生气，既然谎话都被戳破了我也不想再编下去，于是我告诉高一我搬出来快一个月了。 那你的手机怎么还老关机？ 我有点不耐烦了，说吧，有什么事？ 你现在哪呢？我开车去接你。 我现在洗……。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高一打断。 我告诉你，陶米在医院呢，重伤，你快点过来吧。 我竟然愣了2秒才说出话来，我听见高一说陶米的时候，还在想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陶米，就是我从洗衣店一路跑向电车站的时候我还在想，重伤，这个重伤的人怎么可能是我认识的陶米呢？ 然而一个小时之后，当我站在满脸是伤，浑身插着管子躺在床上的陶米前面，我所有的怀疑都被证实了。高一就站在我身后，一只手拍在我肩上，他不停的在讲话，可是我一句也没听进去，我只是远远的站在病床前，却一步不敢靠近。陶米那么安静的睡着，她的头发还是那么黑，那么长，除了脸上的伤口泛着血红，其他都是一片惨白。我哆哆嗦嗦的抬起手，又沉重的放了下来，想起那个噩梦，想起今天会发生什么糟糕的事情，整个人就嚎啕大哭起来。 高一拉住我的胳膊，继续在我身边念叨着，可是我的世界这个时候失去了一切声音，我甚至都听不见我的哭声，我甩开高一的手，走出病房，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却不知道接下来又该走去哪。天色已经暗下来，眼睛看到的一切也都是模糊的，脑袋里的哪根神经好像破掉一样，冒着血，一蹦一蹦的越跳越强烈，像打足气的气球嘭的一声炸开，钻出来一个一个清晰的景象，有飞机，有东京，有中华料理，有自行车，有电话卡，有很多日元，有手枪，还有一个笑脸，一个叫陶米的人面对着我，说，我爱你。 1 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回忆。 有些人只选择回忆美好，有些人却久久不能忘掉那些最痛苦的过去。 我相信，情感是永远也没办法用时间作为衡量的，可能越久，它反而平淡无味，可能一瞬，就可以取人性命。我不得不承认，我一辈子也不能够掌握人的感情，生活冰冷，不是因为寂寞，是因为心慌，也许心慌因为爱，又也许，因为不爱，从来都是我们选择爱，与不爱，只可惜最后变成了被不爱，或者爱淘汰。 一直到飞机起飞之前，我还在考虑我的选择是对还是错。当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不禁要抱怨能选择的机会太少，可是一大把选择权交到自己手上的时候，我们又宁愿不做选择，而是被指示。因为错的太多，所以选择的诱惑性越来越低，失败无处不在，有人告诉我，做一个失败的人也不坏。说这句话的人叫高一，我们认识不过半年时间。在日语培训班见到他的时候，他正站在走廊拿着手机大吼大叫，就在我前脚迈进教室的一瞬间，听见他一边骂着脏话一边把手机摔在地上。我想，这一定是个任性，且蛮横的家庭富裕的公子哥，不巧的是我还被安排和他坐在一起。高一是一个很容易就能被看穿的人，他不懂得掩饰，所以很快我就从他嘴里得知那个害他大吼大叫还摔烂手机的人是他女朋友。晚上我俩在培训班附近的大排档喝酒，之后我们就顺理成章变成朋友。 现在也许并不是继续考虑出国留学这个决定是对与错的时候，因为此时此刻，高一就坐在我旁边，我们坐在飞往日本东京的航班上。飞机一直向上攀升，在一万米的高空中趋于平稳。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坐飞机，从开始到现在都还在紧张。两只眼睛盯着正前方的大屏幕一动不动。我们乘坐的是美国航空公司的航班，因此飞机上一直都在用英语广播，在英语之后还会有一段日语，可是不管是什么语我都听不懂。不知道是自己学习态度问题，还是培训班根本就是骗钱，总之现在我除了简单的日语问候根本不能与人沟通却大摇大摆的即将展开在日本的生活。 不光是我，这飞机上的20多名留学生，几乎都一样。 关于这点，高一不以为然，他一直认为只有我们真正踏进一片国土才能够真正领悟一种新的语言。我问他为什么要去日本留学，他说他也不知道，年纪小还不知道做什么，他爸就想送他出国锻炼锻炼。高一的父亲经营着三家汽车配件连锁店，所以很有钱。现在的有钱人很多，可大多数都不懂得消费，因为有钱人出现的同时，无数的消费诱惑也跑了出来。钱到底应该怎么花，谁也没考虑过，到处都需要花钱，于是就把钱这花一点那花一点。花钱变成了一种行为，而不再是一种目的了。 我和高一不一样，我是在师范毕业之后才决定走出国这条路，所以我并没有迫切的求学愿望，我只是希望我可以离开这个生活了20几年的城市，离开一些人和一些事，在日本找到一个新的生活，而且这种生活可以持续。这些出国的钱也是母亲七凑八凑得来的，而且我也知道，接下来就只能依靠自己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你需要完全的依靠你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件非常艰苦的事情，可是当有这么一段路都是属于你自己的时候，人又不得不沾沾自喜起来。 只是飞行了3个小时，飞机就开始降落。坐在高一隔壁的女生在飞机起飞之后就无休止的呕吐，现在却睡得安稳，我偷偷的瞧了她一眼，她的头发俨然是一道窗帘遮在脸的两边，又白又细的胳膊垂在腿上。我好像从来没有在培训班见过这个女生，但是从高一和她的对话我能知道她也是留学中的一员。 飞机安全着陆，我也跟着松了口气。 所有人都急急忙忙的站起来，争先恐后的取下自己的行李。那女孩还在睡着，我在高一离开之后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胳膊。 到了。我告诉她。 哦。她无精打采的把头发拨到脸后面，揉揉眼睛先是看了看我，然后朝我点头致谢。 等她从头顶取下行李的时候我接过了她的包。我帮你吧。 她没拒绝我，跟在我后面一起下了飞机。 机舱门外，天气晴朗，空旷的机场上一片金黄阳光，飞机前面停着一辆接机大巴，这片土地又迎来了新的人群，一些新的足迹就要从此刻正式展开了。 这女生一直跟在我后面，高一跑过来问我。你们认识？ 我摇摇头，然后转头看着她说，你叫什么？ 女生小声的回答到，陶米。 我叫李果。高一用胳膊推了我一下，我又接着说。这是我朋友，高一。 她抬起头，看了眼高一，微笑了一下说了句谢谢。 办理了入境手续，在机场外，我们还要继续等待学校派来迎接我们的大巴。几个男生忍不住就钻到路边的吸烟处一解飞机上的烟瘾，高一也叫我一起去，我摆了摆手推掉了。 看着陶米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我也顺势坐了下去。你还好吗？ 好多了。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高一，然后问我。你不抽烟？ 我点了点头，又马上摇了头。 她一下子就笑了出来，我也不好意思的笑起来。我问她为什么不和其他女生去讲话才知道原来她是大学日语系的学生，而我们这个培训班的同学今天她都是第一次见面，谁也不认识。 我听得出来其实她有些紧张，于是告诉她，没关系，你这不认识我俩了。 对不起，刚才我都没记住你叫什么名字？ 李果，苹果的果。 她仿佛一下子来了精神，接着问我。这个名字好记。是不是因为你喜欢吃苹果？ 要是喜欢爷应该是我爸喜欢，这名字是他取的。我笑她，解释说。其实我爸说有一个成语叫开花结果，所以如果生男孩就叫李果，幸亏我不是女孩，叫李花多难听啊。 陶米又被逗笑了，这个时候大巴也停在了我们前面，带队的学生把还在吸烟处的人喊回来，清点了人数安排大家上车。 陶米一个人坐在了一上车的位置，高一和她打了个招呼推着我坐到了最后。刚坐下高一就拿胳膊夹住我的脖子问，刚下飞机你就要谈恋爱啦。 我甩开他说，我跟你能一样吗？我这是真心实意的助人为乐。 得了吧你。高一翻出口袋里墨镜戴上，为了个女的，你小子连烟都不抽，看样子是泥足深陷了。 被高一这么一说，我还真开始后悔刚才没去抽那根烟了。 2 八王子市，是东京都最靠西的城市，我们留学的学校就位于八王子市郊区的一座山上。其实这里四处环山，大多数路都是盘山而建，留学生的交通工具主要是自行车，加上学校距离车站也很远，所以出行极为不便，但是生活久了之后人们也就习以为常。学校的山下是留学生居住的公寓，新来的人都住在这里，考上大学之后才会纷纷离开。 我和高一住在学校公寓最里面的一间，隔壁是洗衣房，所以当我们第一次打开房门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这些留学生公寓只有不到20平米，还包括卫生间，简易厨房和一个大壁橱。因为是洋式的，所以地面不是塌塌米而是铺的木地板。房间收拾的一尘不染，唯一一件家具是一张上下铺的木质床。学校早就准备好了被褥打包摆在床上。我尤其对房间里面的落地窗户感兴趣，拉开窗户是一个很小的阳台。因为是山脚下，外面到处都是植物，郁郁葱葱的，后来我还和高一开玩笑说，没准夏天开着窗户睡觉会有蛇爬进来。 在日本的第一年我们还得在预备学院继续学习日语，第二年才可以参加考试正式进入大学。这无疑对我而言是面对人生的第二次高考。高考是件可怕的事情，不管是因为爱或者友情，压力还是动力，那个叫人乌烟瘴气的高三，总是不能成就什么能感动青春的事情。就算我们最后拿到了满意的还是不满意的录取通知书，也只是宣告这个高三的结束，而不能对我们的青春期做出任何权威性的打分。我不是怨恨高三，也不怨恨高考，我只是怨恨我自己，最终还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两头都是空。我在高三的那一年，有过一次算不上爱情的恋爱。我在放学回家路上收到她给我的纸条，纸条上明白告诉我她喜欢我。第二天我也写了一个同样内容的纸条给她，从此开始了这场恋爱。除了一起上学和放学，唯一值得纪念的就是在我生日那天她叠了一百只纸鹤装在瓶子里送给我。我想那个时候的我们以为自私的占有欲就是爱情，我们只在乎对方是不是每天想念自己，注意着对方有没有和其他异性讲话，可是拥抱和接吻的时候都是毫无浪漫的潦草结束。也许没有人会被这个时期的爱情伤的刻骨铭心，因为这种看似纯洁的恋爱本质上只是无知，愚蠢，滑稽可笑。 事实上我们在高考结束之后就分手了。为了纪念这次分手我平生第一次喝醉。我丝毫没有感觉伤心，我以为是因为我没有喝酒，谁知道在喝醉之后，我竟然还整个人开心了起来，这是些不应该属于年轻的事情，却仅仅只能够在我们年轻的时候发生，所以怎么可以悲伤，怎么可能不愉快呢？ 我和高一在学校预科班的分班考试成绩很差都被分在C班，陶米是A班。按照老师的说法，在A班的人就不必担心考大学会落榜的事情，可是C班也许就要面对一年之后一无所获打道回国的准备。日本大学真正开学要等到10月，所以这个时候的校园里只能看见我们这些留学生的身影出没。除了我们还有半年前来的一些前辈分别和我们夹杂在一起上课。有几个继续留在C班的前辈整天都在焦急的找其他出路，谁也不愿意一年的日语学习之后因为没考上大学而匆忙结束这段留学生活。高一一贯对任何事情都是无关紧要的态度，可是我心里咯噔一下沉重了起来，费劲了一番周折准备，还有这十万人民币，最终如果只是换回一年的日本生活，我要怎么回家面对一切，所以从开始上课后的每一天，我都在没命的学习，白天的6节课之后我还要去图书馆继续看2个小时的书。一门语言的学习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容易，书本翻来覆去的看丝毫对日语学习没有帮助。别人告诉我，三个月之后申请在外资格打工许可证之后就可以去找工作，那个时候就有的是机会跟日本人交流，学习起日语来也就容易的多了。我天生就是个急脾气，没办法守株待兔等着三个月之后再寻求改变，所以整天一筹莫展。 高一对此很有意见。他说我给自己的压力太大，刚到日本我们应该多出去走走熟悉熟悉环境，而不是杞人忧天。每天晚上我从图书馆回来，他都一个人躺在床上或者在睡觉或者在听歌，等我一回来他就抱怨度过了多么无聊的一个晚上，我劝他跟我一起去图书馆学习，他只是去了两天就再没出现过，放学便跑回家看有谁可以陪他去车站附近转转。这段时间，除了在学校遇见时候打个招呼，我也没有和陶米再讲过话。我猜想她应该已经有了朋友没必要和我们这些学习成绩差的人再保持来往。 人与人的来往，有时候是出于好感，但大多数时候却只是因为无奈。一个初来乍到年轻的女孩，在没有朋友的情况是很容易被感动的，我也许是在对的时间做了件对的事情，现在她也如此。
（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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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11-11 01:4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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