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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被蛊惑,才认为出走会焕发一些新生。 到达C城时下起倾盆大雨。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亦不能让她稍微清醒。身体出奇疲惫,路途中她浑浑噩噩,醒来又睡去,仿佛是搭乘大风大浪中的船,跌宕与抽离感。身体无法控制的抽搐,意志已不能与之抗衡,她的身体似是抵御这次的出行。 “我记得你,你来过这里吧。” 她听到老板娘说话,眼前却一片混沌。拖着沉重步伐,进入房间顺势靠门倒下。 ◆ 桃微记得,那时候是春天,非常潮湿,终日罩着雾气。她在床上昏睡了两天,恍惚中睁开眼,洁白低矮的天花板。她在沉睡中仿佛回到幼时老屋。雨声淅沥,打在芭蕉上,噗噗的声音。瓦片,泥地,草丛,雨声包围她,她好奇这是否是在她盘踞母亲子宫时的那种声音。柔软,混沌。安全。这种时刻,她是毫无悲伤的睡去。而每次醒来都希望雨还下着。 她辞职,并不全为这次旅行,没有任何计划。不需上班,也不再为了谁做早餐。时间因可自由支配并且无甚计划而变得模糊不清,她一再跌入记忆中,时光伴随旧事,纷繁混乱,情节交错,画面匆匆。似是身体在进入岛屿时停滞给过去。所有梦到的不复清晰。她醒来后发现自己浑身是汗。天花板传来钝物落地的声音。她微微睁开眼睛,知道自己这次可以起床(她曾有好几次醒来却无法动弹)。精神稍微好转,不再浑噩,但依旧疲惫。身体已虚脱,需要找点吃的补充能量。 小摊逼仄,鞋子踩着水渍。墙壁也渗着水,稍微揩上,便是污迹。桃微厌恶。不是旅游旺季,依旧坐着几个旅人,总有人和她一样,逆时旅行。她说,会碰到不一样的风景。那时她很不满意她的话。 岛屿如同小镇,闲适安宁。不同于其他旅游地:一旦旺季过了,便显出萧索之味。它的规律,是不被他人影响悠游自在,它的高贵,也是它不被影响却触动了某些人。 尽管如此,她亦对这岛屿生不出兴趣。大部分时间都在旅馆(不会怎么潮湿),或者走路。走路,眼盲心闭,不记得经过的地方,路过的面孔。但若是迷路,便非常理智,总能回到起点。 ◆ 坐在窗台前,播放器里是leonardCohen的歌曲。冗长,反复。她以前总是避免,现在,她终于可以一首一首的听完。年轻时候的leonardCohen,声音异常清醇。 她就无所事事的坐着,然后看到那个男人,他住在隔壁,整日戴着帽子,也不和人说话。皮肤白净,下巴瘦削。他是旅客,和她一样。 那个男子,他有一张被痛楚漂白过的脸。 ◆ 有一群人,他们沉默无语,对事无心,对人有意。他们不予承诺,不予肯定。经常用的词语是:也许,或者,可能,你觉得。经常半途而废,枷锁却让他们持之以恒。 他是A型,遇到同类之人,仍可艰难倾诉。 她是B型,心之所向,倾慕之,并不交谈。 那日雾气很重,清晨五点左右的街道很安静,她把耳机摘下来。却是在转角处遇见他。吐得一塌糊涂。抓住树干的手一直颤抖,很苍白。声音在清晨突兀而惨烈。她就这样,看了几分钟。 歌行转过头,盯了她几秒。“扶我回去。” ◆ 吐得很狼狈,人却是清醒的。明眸灼灼,且话语清晰,“我的房间在你隔壁。502。” 她在清晨听到自己木屐发出的声音,因扶着一个男人,发出既不规律的声音,如同莫不可测的相遇。 是一个对路边乞丐从不施舍的女子,即使知道有些人,的确是无路可走。然而,她从不施舍,为此她相信自己是一个冷血之人,若是日后被伤,也不得埋怨。今日所作之事,只是心血来潮。也许只是因为,她也曾在凌晨,喝醉酒,呕吐过。 他很瘦,轮廓很分明,并不特别英俊。他说,他叫歌行。几乎贴着她耳朵,仿佛一个咒语。 歌行的脸很烫,手冰冷。桃微帮他打开房间,他便自行洗澡,走路跌跌撞撞,但可以处理好。桃微习惯性坐在窗台,浴室传来哗哗水声。这样的场景,似乎有点暧昧,她本不该停留于此。但她实在不想动。随手翻看的书籍,是繁体竖行字,上面写到: 我知道我的爱情已苍老了。皱纹密布的爱情瞥一眼都会是伤疼。 她把书本合上,塞上耳机。歌声伴随水声,桃微只觉怠倦。仍然阴天,下雨。这样的天气,让人忘记时间流动,不可逆转。 慢节奏的岛屿。人们各行其是,又以礼相待。喧哗并不是主角。酒吧里没有劲爆音乐。没有热舞。也没有争吵。人们的感情,即使跌宕起伏,也不表露于外。桃微看见歌行走出来,苍白皮肤,眼睛通红。他不是这个岛屿的人,她也不是。然而,这是可以容纳她们而不仓促的岛屿。 歌行一言不发,躺在床上,手臂遮住眼睛。桃微看着她,毫无探测。 隔了许久,他突然开口。“别那么冷冰冰看着我。你不笑,就老了。你脸上的皮肤开始下垂了。” 她的心里咯噔一下。嘴唇微启,欲要辩解。却不知如何应对。 歌行笑了,“你那么相信陌生人的话,是不是越亲近的人,就越不信任了?” 桃微厌恶对别人随意猜测又诉之于口的人。她忽然觉得很无趣,整个早晨,都是她自作自受。她摘下耳机,离开阳台。 “你的MP3声音也太大了。” 那天的雾很浓,透过窗子漫进来。听到这话,她回头看他,似乎看见他眼角的泪,还有耳朵侧的泪痕。但也许,是她的错觉。毕竟那天的一切,都像雾里看花,不真切。 ◆ 他像公司请了一个月的假。他知道应该去哪里,无处不在的湿气,像蛇一样冬眠在潮湿冰冷的洞。他喜欢潮湿,水分,喜欢用浴缸的男人。他知道那个女人留意到自己,就像看着静物,不带感情。这样很好,他不用隐匿。 随身携带的物品里有一部MP3,一部小说,描述战争留下的恋人,一部音乐理论,更像随性而写的诗歌,作者对歌词的翻译确是任性,“终结了/那些笑靥与柔惬的谎言/凝固了/一起竞相赴死的断魂之夜/静滞而无声无息了。”他没有因这歌词的华美寻找这首歌,虽然他知道歌手是谁。 他在机场阅读,街边阅读,他总能在嘈杂地方轻易读进去,嘈杂似乎可给人稍微忽略自我存在,既与世界融合又抽离在外。他会记得片段,某些字句,甚至整个故事。 把CD放进电脑。他重新躺回床上。她走了,看不见他另一边的手,拳头紧握。一个月,一个月他就要走了。离开这里,回到原来的生活。 他们是一类人,他知道自己并不孤独,为此他该感到欣慰了。他想抓住她,想让她进入他的生活。 这是罪过。是贪欲。是反抗。是自私。 而他渴望,渴望救赎。或者一起沉堕。 桃微只带了一个背包。很少东西。每当停留于一个城市,背包亦不会增加多少。没有记录的旅行,让她恍如梦中。她一直觉得这样没有意义。 打开门,却见歌行站在门外,帽子下一双眼睛正盯着她。“我们出去吃东西吧。不要走,接受吗?” 她静静看着他。重新把行李拖回房间。锁上门。似乎在这刻,桃微不敢抬头看他。他的眼里充满雾气,纯真,清澈。然而她也没忘记,他有一张破败的脸。这样的搭配,就像一只幼兽被困在黑暗笼子里,伤痕累累,眼神无辜。你不知道这是伪装还是单纯。 有雾。桃微打伞,歌行笑了,“雨是有坠感的,我几乎感觉不到。不过是雾罢了。” “我不喜欢粘湿。” “得,我来吧。”歌行径自拿过伞。 海鲜当是新鲜的,鲜贝,鱿鱼,竹签穿过活鱼身体,放在铁架上,是海边的鱼,又是捕获没多久,很是鲜活。歌行看着桃微面无表情转身洗掉手上的血,如此冷漠。 桃微回到座位,并不看他,“吓到了?” “一开始是有。” 海面烟雾缭绕,配上细雨,薄灰天空,竟有些隔世之感。 “我喜欢这样的天气,很安全。”歌行吃得津津有味,汁水滴到衣服上。他可能是个内心缺乏肯定的人,没有存在感。必须依靠外力暂时隐蔽自己的责任。桃微低下头,食物有点腥,她渐渐有点反胃。 回来的路上没有打伞,她只觉头发粘腻,便早早洗澡。冷水没过头顶,流进耳朵。 孤独,寂静,彷徨。若你遇上一人,为之心动。总有人会说,你不爱,你只是寂寞,需要陪伴,暖语,拥抱。桃微不确定,也许爱本因着寂寞而生,没有人因爱而爱。她闭上眼睛,汩汩水声中仿佛又听见她说,桃微,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她已然切掉与她的联系。恍恍惚惚中仿佛就可以这样永别。然而她就那样委屈的轻喃。 有人敲门。是歌行,满身酒气。脸色通红。桃微下意识倒退一步。漫长贫乏的假期,如果没有发生故事,就太单调了。没有意外,就太空洞了。她知道命运里总有不可抗拒之事,她只需顺从,命运会把她带到该去的地方。她看着他眼里的欲望,这是不是命定的事。 “我在想,也许我可以改变。” “你接受吗?” 桃微不应。歌行向前一步,眼里雾气更重,似有眼泪。“为什么不让自己尝试改变呢,这样你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生活。上帝给你的,不一定是你想要的。但一定是最好的。记得这句吗。” 他的舌比她更冰凉。 她的心里有很多疑问。他是怎样一个男人,为什么醉酒,哭泣,又为什么独自一个来到岛屿。是不是也和她一样,为着某些郁结。当她开始关注他的时候,便知道自己沦陷了。 “女子头发及腰,是会通灵的。你现在头发摸起来像小狗。”暖语,拥抱,温度。还有对对方的执念。这就是爱情了。桃微从抓住他的手,轻咬了一口,窗外天微亮。 ◆ 在岛屿呆的时间超过预定计划,电话中一再拖延,她终于没有再打来。他心里惶恐,知道这样的寂静总伴随暴烈。而他好累,好想沉湎在此,不想回去。因他心里有了希望,就像泅渡太久,精疲力尽,忽然看见陆地,树木繁盛,摇曳生机,对于濒死之人,何其诱惑。 他,是该有自己生活了。桃微会跟她走吗?他不确定,她的城那么坚固。他甚至对她一无所知。她喜欢leonardCohen,这个亦不能成为她的标志。 他捡起吹落的草稿,已经湿嗒嗒的,桃微皱眉。歌行捡起放在垃圾桶,“要试着接受有所拖沓,这样才有依存感。” “不,我不需要。” “你总是可以把事情弄得乏味。” 桃微想,她的确是乏味的。心里只有一片荒漠,没有可探险的茂林。 “我喜欢清水烧,生日朋友送的。有很美丽的图案。日本的手艺总有股安和。岛屿情结根深蒂固。非常团结,在日本地铁看到一名男人喝醉酒,向另一个男人吐。那个男人拿出纸巾,先擦掉对方的秽物。日本人隐忍,不想欠人情,所以能干,也不会怎么帮助别人。倨傲而谦虚。” “日本人自相矛盾。有怜悯之心又非常残忍。你是渴望成为那样的人吗?” 歌行笑容收敛,“不是这样。” 歌行的房间形同虚设。连老板娘也知道,看见桃微便要调侃,你和歌行一天呆在房间干什么,你们准备去哪里玩,结婚了要记得这里啊,这可是你们初认识的地方。桃微不知如何应对,只好一笑而过。老板娘亦是善意,并不特别好奇。她儿子在外工作,每月寄钱来,她不愁吃穿。“岛屿会容纳不同性质的人,我想看看。”老板娘说,这样的人,应是对生活有充沛活力,并且,热爱生活。 他们不是。他们关闭在小窝里,祈祷阴天绵绵。可以肆意沉沦。歌行说话不按逻辑,但是有自己的见解。大部分时间,桃微是听众,而她亦没有倾诉的欲望。歌行说,你看起来就是一个冷血的人。枯燥,乏味,淹没在人群里肯定找不着。桃微说,那你凭什么找我?歌行摸摸她鼻子,嗅觉。 如果离开这个岛屿,她的记忆将会变得轻飘。何况,除了手机号码,她再无任何实物。那些抚摸和话语,时间久了,就会模糊成幻觉。如果,他没有抓住她。 终究,离开的时候,他邀请她跟他回家。我们回去吧。就像他们是夫妻吵嘴,一方负气而来,一方道歉。桃微看着面前的男子,温润,敏感。她想他们是可以在一起的。 ◆ 歌行把她带回自己的住所,桃微注意到,这里有女子的信息。歌行说,我表妹有时会来这里。他说这话,带着点警惕。而那时,桃微以为那是他紧张自己,她回过头,对歌行笑了笑。 他是广告设计师。她看过他在电脑画的图,格调高雅,以灰黑为主。一部分是高档别墅,或者书展。他那么敏感精致,设计也是如此。 桃微开始整理自己的生活,她以前是自己一个人,随性而为。现在有了歌行,她变得早睡早起,为他做早餐,出去买菜,做饭,等他回来。日子平和富足,她渐渐生了些幸福感。 那日歌行洗澡时手机响起。桃微拿起手机,向浴室走去。 你的电话。 是不寻常的电话。歌行神色遽变,苍白如纸。以前,歌行是在她面前听完电话之后就给她的。看到歌行表情,桃微转身离开。她把电视机声音调大,浴室的水声也大了。 原来,他们并不是亲密无间的。 一整晚,他察觉她的疏离,她重新封闭自我,沉默做事,不再多言。他从后面抱着她,她没有拒绝。 “微,她是我妹妹。她很强势,很霸道,很可怕。她经常威胁我,拿她自己的生命。”无奈。疲惫。彷徨。她在黑暗中流了泪。 “你就任由她了?” “不要试图说服她。她是一个魔鬼。” 他抚摸她的头发,一遍一遍。 他没有摸她的脸。 ◆ 天气预报说,雨水不再频繁,但天气依然阴霾。电视声音有点寥落。她用手机给自己拍了一张照片,那个有点漂泊冷漠的女子逐渐隐匿,照片中的她腼腆温婉。嘴角上扬。她发现自己遇见歌行之后,原来可以长时间不再想起她。她原以为情谊深,便不会轻易淡忘。而贪心厌旧也不过如此。那么歌行呢?他是否也因她而改变。桃微知道他和他口中的表妹并不仅仅是照顾与被照顾。歌行忌讳她们见面。但若是这个女子让他那么痛楚,她不允许。绝不。 当又有电话响起时,她看到一个女子的名字“樱”,她按了接听键。喂? 对方似乎顿了顿,我找歌行。 他在洗澡。 挂机。 你刚走开,有个电话。歌行刚要去接。桃微说,我已经接听了,是你表妹。他与她对视,眼里似乎有隐忍的愤怒,表情复杂,嘴唇抿紧。她的心沉了下去。 歌行回来,带着满身酒气,他的身体发烫,迷糊中他说,离开我,离开我。桃微只觉泄气,一个女人可以让男人因她醉,是不是意味着这个女人在他心里有着重要位置。是因为她吗? 他是聪明的男子。知道她的想法。她由此知道他的沉堕,和自己的无能为力。也许,他知道他们是一个世界,以为可以彼此拯救。他把她拉扯上来。而自己却依旧留在原地。原来,她自以为自己是沉默的那位,却不想他比她更深沉。房间里没有闹钟,桃微随手拿起歌行的书。她来到此处,把歌行随放的书收集到身边阅读,她知道,放在书柜摆得整齐的,往往并不是最为欢喜的。那些随意散落的只言片语,她收拾起,并且真的读进去了。 也许是太过投入,待她发现门铃声,也不知对方等待多久。是一位女子。非常冷静,直直望着桃微。不带敌意也不带疑问,更加不是冷漠。没有表情。她并不被揣测,也无法揣测。 樱。她表妹。 桃微倒了杯茶。发现自己的手居然在发抖。她为什么会给人那么强烈的压迫感,而她本人,似乎本无意。 你是他女友吗? 是。 你们要结婚吗? 还不清楚。 没关系。 你找他有事吗? 对。 桃微发现自己很难质问,樱就像一块巨石。硬,冰冷。让人想逃离。而歌行,你是否也是这样的感受,你已经承担了这么多年。 歌行照顾了你很久。 对。并且会一直照顾我。 不会。你们都会有彼此的生活。他会结婚,你也会。 对,我们都会结婚。那又如何。 桃微愤怒,请你不要太依赖他,他因为你过得并不好。 樱不笑,连声音亦没有起伏,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这话,她便离开。 ◆ 她又变成那个躲避、禁言的女人。看着樱的布鞋从门口消失。她恨得发抖,愤怒,她已经很久没有尝试过这么激烈的感情。她对世间若即若离,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她洗衣服,拖地,音乐很大声,她间或跟着节奏激烈摇摆。她不尖叫,她怕尖叫会变成撕心裂肺的哭喊。不,她噤声。 歌行打开门,不禁皱了皱眉。 窗帘拉下,桃微站在客厅中,沉默摇摆。就像,一个心理病患者。歌行快步走过去抱住她。她的身体很冰冷。 “桃微,怎么回事。” 她的眼泪无法遏止,在歌行肩膀,狠狠咬了一口。 桃微生病了。她不去医院,吃着歌行给他的药片,他知道这个女人总忘记吃药,每次定要看着她吃完。 他们长时间沉默,彼此无言以对。她放下所有窗帘,杜绝明媚。事实上,她来到这里,天气总是阴沉,没有太阳。这样的连绵阴雨会忽然让人绝望。她在浴室放满热水。氤氲水汽。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紫色光线洒在身上,她浸在水里,像富家公子落入水中的丝缎。柔软,缠绵。 什么时候会觉得爱人离你最远呢?桃微仰起头,大概是,他拒绝谈论那段让他刻骨铭心的事。她不清楚。 她最近总是不确定某些事。不确定的情绪让她变得犹疑。仓促下决定,或者兀然改掉。她在商场里,一盒饮料拿起又放下,在服务台,结算超过她带来的钱,她尴尬站在那里,放弃一些商品时又选择困难,客人催迫,服务员一脸不耐烦。 为什么以前,她就会麻木应对。而不是现在这般唯唯诺诺。 你让我感情丰富。你在哪里。 桃微不知道歌行在哪里。那天,她告诉他,表妹来过。“你表妹说,他会一直照顾她的,即使将来你结婚。”她想说,即使将来我们结婚。 “微,不要理会她好吗?看看你,受她影响那么深。这不好,这是她的伎俩。她总在吹嘘。” 歌行握着她的手,那姿势,仿佛在向她求婚。 “歌行,那你呢。你这么累。一直都这么累。我看得出,她是控制欲很强的人,只是不露声色。这样的人,最可怕。” 歌行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仿佛可以流出眼泪。 “我知道的。我们会好的。” 他说完这段话。就离开了。 桃微没有主动联系他。她尝试早晨去菜市场砍价,她喜欢那位阿姨,总会多给她一些。那位卖猪肉的爽朗男子,手起刀落,仿佛双手就是秤,如此精准。她也喜欢去咖啡厅坐,然后到旁边的花店买一束鸢尾。 (如果有天我愿意在一个地方停留,并且尝试一辈子。那也许不是有了可依托的人事。恰恰相反。 “歌行,我是不是很悲观。”) 他不在的那些天,她做了两个人的饭。所以当他回来,就像平时上下班一样,不是一个消失一个星期没有任何联系的男人。拇指与食指间有道伤疤。桃微没有问。 歌行的话越来越少。他不再像岛屿时那样,尝试把想法意见说与她听。他把自己封闭起来,如同曾经的她。 如今,她变得多话而小心翼翼,敏感脆弱。她却逐渐转成岛屿的他。 他们的角色颠倒。他开启了她,她蠢蠢欲动,他却微笑,把门闭合。 虽然晚上,他总会喜欢在后面环抱她,轻轻抚摸她的脸。 (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对。我什么都不知道。) ◆ 我们结婚吧。 她不知道是不是男人做完爱会萌生些一生一世的念头。她不确定歌行这话,几分是冲动。 他的声音特别柔软,像醇酒。七分醉意。 只要彼此相爱,那些火花就不会灼痛谁的皮肤。 等到阳光明媚的时候吧。听说下个星期有阳光,天气晴朗。她真的不喜欢湿漉漉,什么都容易发霉变质。粘腻腐败。 是樱的电话。歌行看了看桃微,这次他没有走开,也没有别过脸去。 “我在宾馆,和几个男人上床,你来接我。” 像说着毫无关己的事,很久很久,歌行轻叹,“我和桃微一起,不会去。” 歌行微笑看她,睡吧。 背贴近胸口,她感受到那颗平稳的心跳,直到歌行均匀的呼吸声传来,她还没有睡。 第二天,歌行上班。樱来了。 桃微看到樱,浮肿的脸颊,似是被蹂躏过。她在冰箱里找来冰块。 “歌行说要和你结婚。” 恩 不足的睡眠让桃微昏昏沉沉。她现在看樱,也不再像第一次那么紧张,她很累,只想睡觉。 “他是我的。” “樱。歌行有他自己的生活,他会结婚,会成为父亲,他有自己的家庭。知不知道你的那些行为多么伤害人,这很好玩吗?利用别人的同情心。他曾经因为你经常喝醉酒。这样你高兴吗?你带给她多大的困扰,你让他一直那么辛苦。”桃微有气无力,终究说了,她只希望樱能明白。她已经有些厌烦了。 “你只是过客。我最终都是赢家。” “什么叫赢家。歌行是物品吗?你赢了就可以继续利用他吗!还是你觉得你伤害他不够?!你真是卑鄙无耻!” 愤怒发泄了。樱表情淡定。“他最终还是我的。”说完这话,就走了。 睡眠不足,头疼。她需要睡眠。忘却这一段不愉快的对话。和这个女子两次的对话,她都暴露了她的情感,似是让自己处于劣势。她要睡觉,睡到下午,然后给歌行做菜。 但是歌行一直没有回来。也没有电话。七点,九点,凌晨两点。然后另一个七点。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阳光。也许有,今天已经不再有浓雾了。也不再那么潮湿。也许南方的春天,也是要过去了。 桃微预感会发生什么事。她只是等待。 她等来了愤怒阴郁的歌行。一脸阴霾。眼有血丝。一把冲过去抓住桃微。 “你不应该这样。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桃微怔怔看着他,即使心里有准备,还是一时说不出话来。被歌行抓住的手已经有些痛,她从没想过单薄的歌行会有这么大的力气。热度灼痛了她。他紧张什么,紧张谁。她只是希望樱能够明白,她的行为于事无补,只会伤害自己。她痛心歌行那么痛苦,她绝对没有要挑衅的意味。然而他眼里疼痛,他说,你不应该这样做。 “你伤害到她了。” ”难道我做错了吗?她这样对你你迟早对会被她毁灭掉的!她就是个祸害!“ “够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第一次和樱见面,她说,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如今,他们仿佛连体婴,桃微忽然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多余到需要别人提醒,你对我们一无所知。她一度认为羞耻的眼泪终于在他视线里落下。她无法从他眼眸里看到那个流泪的自己,这样近。他的眼里蓄满疼痛,不是为她的。 ”桃微,你清楚她为人,为什么要这样对她。难道你不能宽容一点吗?” 宽容到以后的人生要容纳一个丈夫因为一个女人而突然跑掉吗?她不能。她也不敢相信这竟是歌行要说的话。歌行,你也清楚我的用意。我希望的不是这个结果。你明知,却不肯原谅。 “希望你明白,我不会放弃她。” 歌行向前一步,她倒退一步。阳光正好照在她身上。她的脆弱一览无遗。而他在暗处,他在暗处。 终于是个艳阳天了。 歌行,我失去你了。 ◆ 桃微来到岛屿的第二天。早早起床,在小摊吹了碗鱼片粥,她记得这里,是和歌行一起来过的,这里的粥不加味精。她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她现在懂得善待自己。知道哪间服装店布料不错,价格又不高。她在新家附近种了一些花,看到奇异的花,拍照然后上网查询。她没有忘记歌行,但想起来也不再那么痛。就像隔了一世。 樱自杀,在两只手手腕都有凌厉刀痕。吞了12片安眠药。她没有打电话给歌行,传了一张流血的照片。是樱的作风。她只会让你看,不会说给你听。然后,他去医院,直到清晨回来。 他们不算激烈争执。最后他掏出戒指,他说,你知道吗?我连戒指都买了。 她看着他,很久。然后回房收拾东西。 他没有阻止。 她在那一刻,觉得他们的空间时间全都弄错了。他们在岛屿,不是这个样子。他们角色置换了吗,还是性格,方式。 (歌行,融入世间,只是因着有你在身边。因着你,我对世间重新有了亲近之心。) 她在医院里打掉孩子的时候,想起她来,她说,你会回来的。她带着一副被摧毁的肉身,重新回到她身边。她在医院里嚎啕大哭,把所有眼泪还给时光。然后,她给她拨了电话,电话通了。 她想没有什么东西是需要结局的,所有疑问都可以不疾而终。她不需确定歌行,樱,她之间是什么关系。她不靠记忆做养分。她们在一起。一起旅行。 文‖蜘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