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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蜘蛛
她曾经和我说,她不要断手断脚的死去,也不要毫无声息的死去。她要完整的死去。事实有点相反,车子把她撞出去又从她身上碾过去。左腿粉碎,脑袋缺了一块,左眼上方额头位置突兀的凹了进去。血肉模糊,鲜血喷溅,颈部,手臂,开出一朵朵火红酴釄。
我亲眼看见,我母亲连挣扎都没有就死去。
我母亲不教导我其他事,她只把她所学的知识传授与我,当我十七岁时,我已朝着她给我的道路出发。不会有第二条路。我笃定的认为。
我母亲却走了其他路,也不完全正确。她只是,不再需要碰触大体,不再需要为他们完美修饰。这个决定来源于一个面目全非的少年。
化妆,无非是把红与白运用恰当,我和母亲一直素颜,但我母亲的手法绝对纯熟。剧毒腐蚀的面庞在母亲的巧手下安静了,只是有些苍白。
你喝下毒药决定结束生命时,会否想到此时自己的容颜。我母亲思忖着,彼时,是什么东西撞击了她,那种晕眩让她眼睛刹那出现盲点。
就在此时,她看见少年笑了,厚厚的粉底细碎脱落。仿佛从天而降的光线,慢慢萃取他的灵魂。如此惊心动魄。
我是不信的,我是八字很硬的人。从未碰到过此类的事。而且我和母亲都不是迷信之人,除了死亡,没有什么是永恒的。永恒,和虚空是同义词。
但我母亲还是在她39岁时结束职业,开始带着相机频繁出走。要有光,唯光与暗融合那点,方是动人。为此她白日出行。车祸,流浪,碾死的动物。血淋淋的现场,死者微笑,安详,惊恐。一瞬的表情。多惊艳。一个世界打开了。她要把死亡演绎出生气。她要把生和死缝合在一起。
我的手艺纯熟,接到的客人自然多些,形形色色的大体也碰触过。他们的表情各异,愤怒,悲伤,不甘。
对,我看过最多的,是不甘。那些半途夭折的人。
我母亲脸上并没有不甘。她死得很惨烈。但面容安详,甚至带着微笑。她这天是要出去约会的。
我母亲,是一个孤独的人。她需要别人爱她。
她28岁的时候,决定要一个小孩。当他告诉男人她的职业时,男人没有马上离开。直到他感觉那双为他做饭洗衣服,抚摸他皮肤的白皙的手,也摸过变硬发臭的尸体,直到他的朋友避忌逃离,直到父母坚决反对。然后,他离开她。我母亲很淡定,她猜中所有事实,她只是等待事情发生而已。
她想要一个孩子陪伴,于是生了我,在他离开她以后。她在医院独自用力,独自抚养。我们对峙,我们并肩。然后我们融合。
孤独,依旧孤独。我们因为太了解彼此,变得无话可说。
就像现在,她死了。我依旧无话可说。
她要约会的男人,说她才华横溢,视角独特,有着直面生死的勇气。他们一定交谈了数个日日夜夜。煽情过火到了女人那里,就无可救药变成轰轰烈烈了。
我母亲想要捉住机会。她不年轻了,但她还有少女的梦。
她穿着得体,温婉不失高贵,腼腆又端庄。她为了他化妆,眉毛修剪得天衣无缝。没有人比我母亲更会。一旦我们为自己化妆,定是生命中出现重要的事。
我母亲是要赴约的,她没有带相机。她带了她的希望。那个希望,在她飞奔过去时被车撞飞了出去。我母亲曾说,拍摄的人都对光敏感。我不清楚,我跟在她后面,镜头里,开出一朵朵酴釄。
她还没见到他就去世了。来不及发生故事。在太平间里,她的容颜经过浸泡冲洗,已回复素颜。
我为她画上棕色眉毛,细细长长的,一定要长过眼睛。你知道,我们一向心灵相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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