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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茜坑】
茜坑是观澜镇里的一个小村庄,坐蓝色的331公车终点站便是。
在我眼里,那就像是刚刚开始的,八十年代的深圳。
星罗棋布的小鱼塘,破败的棚式老屋,平素里穿着雨靴说话含糊不清的村民。四周还都是山,上面种着零星的芭蕉和荔枝。
林间小路上满是蒿草,我们家门前有一株低矮无花果树。
这些,我都还清楚的记得,过去的,像梦境一般。
那一年六半,第一次出远门。
在满是黄沙的一个地方下了车,时间是凌晨。我把行李箱搬到马路边然后安静的坐在上面,穿着母亲给我做的白色纺纱裙。手里拿着一个大大的喜之郎果冻,从浙江一路傻傻的带上来,舍不得吃,勺子也给捏碎了。天空还很黑,街上没有行人,远处的楼房有依稀微弱的灯光亮着。我觉得有点冷。对着过往的车辆发呆,看车轮在黄泥地上溅起一层层的灰沙。
我不迷茫,也不慌张,一直都没有反应过来,我会过上怎样的另一种新的生活。我也没有思考。天微亮的时候,我还是听着司机走前的交代,乖乖坐在路边,被洒水车溅了一身泥,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我试图努力的回忆,我是如何度过的这漫长的车程,既漫长又短暂的车程。来一个一开始我讨厌的,让我不明就里的城市。
来接我的人终于来了。姑妈坐着小四轮的货车,从远远的地方拉下车窗同我招手,她欢快的叫着我的小名:星星,星星。
我呆呆的应了她,从行李箱上爬下来。
“哎哟,星星,终于接到你了唷。你怕不怕呀。”
我摇摇头。抱着我的果冻。突然有点口渴,我就把它拆了准备用嘴吸着吃。
“你叫我什么的呀,还记着吧。早时小孩的时候都是我带着你的哩”
“姑妈。”我说。然后用嘴吸了第一口果冻。我看她穿着黑色的劣质布料做的套装,那时候她还很瘦,剪着齐耳的短发,脸颊红扑扑的,很是亲切可爱。
“小鬼,还零食吃吃,你都不怕我不来接你的啊,等会把你带去卖了!”姑妈吓我。
她搬起我的行李,抱着我坐上车。这时候天空越来越亮,太阳隐约可以在远处看得到。我内心突然有种无力的情绪。我靠在姑妈身上,在车上睁大着一天一夜的眼睛后,终于有了点倦意。
“星星啊,记得啊,待会到了家里要叫阿姨。”
“为什么要叫阿姨?”
“傻瓜,那你不叫阿姨叫什么。人家和你爸要结婚了呀。”
“我妈让我别叫的,切,我就不叫。”我瘪瘪嘴,作出一副神气的表情。
“你妈妈是怎么同你说的,要你别叫阿姨?”姑妈突然来了兴致。她摸着我的头,意味深长的笑起来。后来我才知道,姑妈是一个极其八卦的人。
但具体妈妈是怎么同我说的,我也忘了。一天一夜的车程,我莫名其妙的流了很多眼泪。昏昏沉沉后,那种难受的感觉在我脑海里如退潮的海水般抽尽,等待下一波的冲击。临走的前一夜,我躲在衣柜里死活不肯出来,母亲有气无力的在袋子里给我装了很多行李,还抓了很多零食,又塞给我一些钱。她好像同我说了很多话,又好像什么也没说。第二日清晨,我没有再哭,母亲却是红着眼睛,和她的男人一起送我上了车。我只记得,她让我到了给她打个电话。然后在车窗外不停的挥手。
“她就是让我什么都别叫。”我装着强硬的对姑妈说。尽管忘记了母亲是否说过这样的话,但我心里小小的愤怒告诉我,以母亲的名义拒绝这个要求,是应该的,是可以让我底气十足的。
“蛮让你爸给你一顿打。”姑妈捂着嘴笑,她又在狰狞的吓我。
这时候,天空已经全部亮了,我望着车窗外仿佛觉得太阳也跟着自己在慢慢移动。它在一栋又一栋高楼中隐藏着笑脸,发出美丽的温和的光,像油画一样均匀的涂在天边的一隅,让人陶醉。这样的日出,我看着很不安心。
车子不知道开了多久,渐渐路过许多宽阔的大街,那一栋栋的楼房光鲜亮丽昂首挺胸。我不禁有点惊奇,目不转睛的看着窗外。姑妈有点得意的注意到我的举动,笑嘻嘻的说:“这个地方好看吧。”
我点点头。
又过了很久,路面又渐渐小了起来,变得弯曲。街边的早餐店已经开始营业,我有些饿,吃光了所有的果冻,不知不觉睡着了。
姑妈把我叫醒的时候,我就看到了茜坑。
那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由公路的某个端口切开,铺满了碎石子。我和姑妈下车后抱着行李,大约走了两个弯,又顺着一条小路走下去,终于看见我的家。一排排破败的铁皮房屋。有许多扇门。厕所和厨房共用,在最外端。中间的屋子是个杂物间,最里边的屋子最大,却被分成了三部分。大门由台阶走上去,正对着两张简陋的办公桌和一台老旧的电视机。同时左右两边各用木板隔成了一定的空间并安装了木门,左边的,是姑妈和姑父的房间,右边的,是父母的房间。后来又多了一个我。房间里只有一张床,而我就睡在中间。
我伴着清晨的雾气从小路那头走来,看见女人倚在最里边屋子的门槛上,身穿一袭白色的连衣裙,黑色的皮鞋。扎两只低低的马尾辫,看起来亦像是个涉世未深的孩子。她不停的冲我微笑,然后自然的牵过我的行李,带我进房间。
那天晚上,她给我洗澡,换了新衣服,让我看着她炒菜。睡觉的时候,我躺在她和父亲中间,那张床带着微微的潮湿,软的凹了下去。我夜夜大哭不止,嚷着要妈妈。而这些插曲,大多都是姑妈告诉我的,我自己却好像没有半点记忆。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在吵着要妈妈大哭的那些夜晚,我一定会留心父亲和女人的表情,我觉得好奇。
不过终究,我还是在渐渐的相处中,很自然的叫了女人阿姨,再慢慢的,又开始改口叫妈咪。忘记了任何的契机,只是单纯的开始认命,并在那些被逼过早的揣度世界的心里懂得了该如何笑脸逢源。其实在我觉得。妈咪是一个暧昧的词,它很洋气,亦可以代表母亲。但相比中国人传统称呼妈妈为娘,为母亲的说法,多少没了一些亲昵。
从小我便因这个体会而深深激动不已。
关于茜吭的故事,我越写越多,我从未想到过,那些在脑海里零星的片段组织成语言会是那么多的自言自语。我也不知道该说给谁听,谁会认真的看下来。在许多年以后,我或许真的学会了放下。
邻居家的那一对夫妇待我挺好,在渐渐熟络之后。他们承包者一块鱼塘,每天穿着湿漉漉的雨靴四处忙碌着,男人长着一张粗犷的脸,皮肤黝黑,胡子拉碴,偶尔他还会搬着一些蓝色的大桶四处收集者剩饭菜,用来喂猪。我就是在某一天男人正抱着蓝色大桶离开的时候跑进他们的家里,想要邻居阿姨带我去爬树。不料却听见一阵让人惊颤不已的呻吟声。我莫名开始脸红。双手在门把柄上犹豫,只要轻轻一推,门就自动开了。
邻居家的女人迅速从床上爬起来,手忙脚乱抓起胸罩,她的短发变得凌乱不堪,被她推开的那个男人回过头来看我,抓起裤子不自然的咳嗽了一声,退到床沿边拿被子盖住了自己。许多年后我想起这一幕不禁觉得好笑,十分的闹剧。两个偷腥的中年男女被一个小孩当场撞见,也不知该是谁感到尴尬。我还傻愣愣的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看到女人快穿好衣服了的时候我转身就往门外跑。不知为何,那时候我觉得她的表情特恐怖,也许会把我扔进她家鱼塘给喂鱼了。
然后我就听见了邻居家男人隆隆的摩托车声,我飞快的跑回了家。后来我想,那天也许就是我救了她。而到了那天晚上我十分的害怕,肚里装了个秘密就始终觉得惴惴不安。我把这件事告诉了素来八卦的姑妈。她睁着发亮的双眼问我:“真的呀”我郑重的同她点了点头。
“你什么都看到了,你把人家阿姨的胸也看了?”
我又认真的点头。
“哎呦喂,她老公才出去一会她就搞上了啊,这女人姘头还挺厉害。全靠被你撞见了,要不然被他老公看见她可就没命咯。”
“那我爸怎么就还有命,他和阿姨的事?”
“他们不一样嘛!”
“为什么他们就不一样?”
“他们都快要结婚啦。今年年底1”
“什么?她们要结婚?在哪里?我一定要去搞破坏,我要转进阿姨裙子底下, 把她裙子剪得稀巴烂!”我两眼放光。
“傻吧你,你爸说了婚礼不让你参加的。”
“他结婚了我妈怎么办?”我突然认真想到。
“你妈不也是有男人的吗,由她自己怎么过咯。”姑妈耸耸肩。
“那我怎么办”
“你什么怎么办?不是判给你爸了么”
“我不跟爸,我要跟娘!”我又哭了。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被吞噬,浑身都没有力气。
姑妈又叹了一口气。说:“你个小孩怪可怜的,可跟娘有什么好,你妈没个钱,每个月还逼你同你爸要钱,你小的时候为了打麻将,混男人,都把你扔在别人家,饭都不喂。”
我一直哭一直哭。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们大人都是这样,都要在外面和别人搞。”
姑妈说不上来,这个话题最终在我不断的哭泣中结束。父亲过来抱我回房睡觉,我哭得浑身无力,却还是愤恨的朝他肩膀上咬了一口。
“你神经有毛病啊。”他痛得开骂,把我扔在床上,面目狰狞。
“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我要妈妈!”我又一次跟他较劲。
“回你娘个头!”
【未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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