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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幻想是飞溅的泡沫,在阳光和弥撒声里灭亡。
昨天,今天,明天。总有一天。我会在天堂里徘徊。
(一)
梁愈 20岁 一个住过很多城市的外地人。
很多人叫他小白。因为一只小狗。他坚信自己的身体里保存了那只狗的灵魂。那只狗叫小白。
我是外地人。我住过很多地方。他是这样介绍自己的。而且总是如此。对于语言。他是很贫乏的。没什么可以炫耀的。
我是GAY。20/178/62。他在网上总是这么回复陌生人的问话。都是些好人。他总是在虚拟里呵呵的傻笑。在现实里他却忘记了怎么扯动脸部的肌肉微笑。
微笑,微笑,你会不会笑。每次照相的时候。总是听到如此的抱怨。所以他害怕镜头。那是洪水猛兽。
上海,北京,哈尔滨,昆明,合肥,南京,他是喜欢把这些没干系的地名牵扯在一起。因为走过。因为有记忆的气味。
记忆是镶在腿里的钢钉,在适合的时候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天阴了。他腿里的钢钉又在稀释出淡淡的疼痛的气味。他揉揉。继续在屏幕前堆垒物化的记忆和思想。
他的手机响了,一条短信。
我爱你,小白。
他没做声。关掉手机前,洗掉无声的语言。过去的人,他总是很无情的。
我不爱你。我们不可能。
在阴郁的湖边。梁愈看到大而洁白的水鸟。张着翅膀飞过湖面。划出伤痕的水纹。
你是混蛋。
女孩哭叫着。一群灰色的雀从茂密褐色的草丛里飞起。留下一地收不起的惊慌。
你信不信我把你的事抖出去,
你是威胁我。随便你。假如你觉得那样会舒服的话。
风很大。沿着湖面低低的穿行。云是密布无声的聚集。在分开。就像我们。爱或喜欢。在一起。然后离开。留下伤心和回忆。自己弄乱的生活,自己弯腰收拾。自作自受。
梁愈先离开的,他准备回家收拾自己的行李。明天离开。上午九点的飞机。去上海。明天阴天。很冷。春不暖,花不开。
腿又隐隐作痛。他还是很快的走。因为他知道。疼到麻木就不疼了。
小白。女孩从后面追上来。抱住他。别离开。求你了。
我可以不离开。他很无奈。
那你就让我死。梁愈挣脱开。跑着离开。他觉得恶心。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一种耻辱。狠狠地拉在皮肤上。疼。
你是混蛋。
凄厉。声音只能如此形容。
一群鸟从头顶划过。黑压压的一大群。向东南方飞过去。张开翅膀。空气震动出嗡嗡的声音。他抬头仰望。眼睛微微发痒。
梁愈你是混蛋。
是的,我是。他牵动嘴角,试图微笑。
(二)
我很像槲寄生。缠缠绕绕的生长。在母体的子宫里的时候。曾经感觉到另一个人的呼吸,呢喃,抚摸。也许是错觉。记忆是残存的液体。温暖而淡淡寂寞荡漾的羊水里。温情四溢。
出生的时候,因为胎位的问题。我和另一个生命需要选择。物竞天择的残酷是浸透在血液里的。最后我成了胜利者。躲在母亲的怀里,看另一个灵魂离开。微笑。像窗外的阳光。
天总是,明亮的。阳光照在坠满霉点的粉墙上。淡淡的水汽从微小的生命里蒸腾出来,在我的眼睛里幻化出复杂的图腾。在我的眼睛里飞扬。
关于记忆只记得如此。还有就是在一个陌生人的嘴里得到了关于生命的字眼—梁愈。
开始痛恨自己。因为发现了那个失败的灵魂还在我的身体里争夺着。它曾经有机会成为我的妹妹。而现在无非就是个孤魂野鬼。和我争夺本属于我的东西。它像常春藤。把根深深扎进去。在阴郁的枝枝叶叶的生长。
关于它也只是如此。
去上海,是下一个停留栖息的地方。鸟一样迁徙。
我们去上海,会呆几年。我问。
几年。不知道。一两年吧。母亲依旧收着行李。屋里阴暗灰色。脸的轮廓有一层晕开的灰色。寂寞寥落的样子。
你舍不得离开。我说。
住了几年了,有点不舍。有感情,而且有很多回忆。但是这是生活。有些事不是你想就能改变的。她说。
她微笑。但是惊慌。脸上有细细的纹路,干净的发髻,然后是暗灰色的眼神。
是吗。所以你和爸就离婚了。因为他给了你很少。要的太多。最后只留给你回忆。
我的眼神会很直接,她是习惯的。就像习惯了寂寞,习惯了悲伤。
是呀。连想都是很疼的。她还是继续忙活着。
所以我们就不断的游移。不安定。因为路上不会有任何引发回忆的物或人。
我喜欢和她以平等的方式对话。她是孕育我的母亲。可是我们却很平等。生命价值的平等。她也喜欢把我当作一个朋友。可以安慰,可以拥抱。
外面的风很大。有叶子从树上飘落。沿着风的方向流动。突然感觉自己在湍流的河里。是鱼。居无定所的游弋。
明天几点的飞机。我给自己倒杯水。干净的液体缓缓地流动。冰凉而锐利。我听见喉咙里寂寞的声音。
上午九点。小阳会去接我们。
很久没见到赵阳了。阳光下微眯的眼和英俊的下巴。有点想他。
大滴的眼泪一样的雨滴摔在玻璃上。粉身碎骨。我有点困了。想睡了。
明天会是好天气的。
(三)
回忆空洞无常的沉降。拎着硕大的行李箱。我和神情安静的女人。
暗红的上衣和寂寞里模糊的脸孔。在流动的人群里突兀着。
我们在候机厅里等待离开。耳机和CD。书和日记。照片和笔记。我把书包再次打开检查着。
没缺什么。她问。
恩,就缺好天气了。我笑着。
她也微笑。用手轻轻地推我的头。然后给赵阳打电话。表情很平静。
赵阳,一个懂得微笑的男人。身世悲凉。
一岁的时候父母去世。然后就成了我妈的养子。有人爱。但毕竟是孤儿。
回忆里他很少说话。但是笑。我说他有妖精一样的笑容。在阳光下张开翅膀飞行的妖精。闪闪的媚惑。我很嫉妒。
他活在阳光下,我在暗夜里。
现在呢。窗外的香樟有明亮嫩绿的叶子。各色的人从身边穿行,有冷漠的表情。
到时间了。我深呼口气,是的。离开的时间里。我无能为力的。
手机是要关起来的。我提醒她。
是吗。好的。小阳说会去接我们。快到家了。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很放心的看着我。
妈,我和小溟分手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
这样呀。上飞机。以后再说吧。她打断了我。有点郁闷了。
快到上海了。小阳,我们会见面的。
飞机里。我要了杯水。打开CD。母亲盖起毯子。沉沉的睡了。
掠过云端的时候。我想到了死亡。在空气里飘荡的滋味。和小阳说过的,我想死了。因为可以飞翔。
神经病。他把手按住我的嘴。狠狠的。用尽力气。傻瓜呀。说什么呢。
呵呵。我在他面前会肆无忌惮的笑。
你喜欢姜敬瑶。我对着玻璃看浮在上面的影子。干净的玻璃里他会脸红。一抹血色。
谁说的。
她是很好看。小阳呀。加油哦。我把姜敬瑶的名字在白纸上一遍一遍的写。黑色的墨迹恣意难看。赵阳夺过笔。墨汁流淌在白纸上。像难看的疤。
小愈,你会难过吗。假如我离开的话。我看者窗外飞过的鸟,发呆。
不会。小阳你去上海。我就去北京。我不会和你在一起的。
为什么。他问。
我不喜欢你。我说。
那年我14岁。赵阳就在那年仲夏去了上海上学。还记得送他的时候。阳光明亮。在香樟下。凉凉的阴影爬满脸庞。他对我说,小愈。哥是喜欢你的。
我手里的冰水停在嘴边,流出来。淌了一地。还有蝉的叫声。
春天的上海。还有小阳。我在歌声里睡去。很香很甜的
(四)
九点钟的方向。是寂寞的草原。十点钟的方向有个草坡。没人的蒿草。焦黄而无生气。大批的动物死去。在旱季里,南非是有死亡气息的。浓烈的像酒。阳光很强。是能射透身体的。有时候会觉得自己被灼热稀释了。变的透明而恍惚。
井枫的E-mail里有他被晒的很黑的照片。傻傻的在墨镜下微笑。有洁白的牙齿和棱角分明的脸。背景是广袤的草原和明亮的阳光。
我会追逐羚羊的。他在去南非之前。对我和赵阳自豪的说。南非。很远的地方。我趴在地图上看来弯曲的海岸线。曲曲折折。一条寂寞的轮廓。
井枫是赵阳的高中地理老师。热情而冲动的男人。有微笑的温情的脸。喜欢和学生打成一片。没有师道尊严的老师。无疑是另类而失败的。
我和学生是朋友。他们也有尊严。他为了赵阳而和校长“火拼”。那也是最后一次在那所学校里出现。可他还是和赵阳以及我保持很好的关系。一直到现在。
井枫,姜敬瑶。这是唯一在我和赵阳有关结的人。突然在某一刻就消失了。
还是冰冷的夜。姜敬瑶在日本打来了电话。沉默,然后是哭泣。无声的哭泣。赵阳只是听。眼神冰冷是结了冰花的玻璃。看不清。最后挂断电话。留下赵阳拿着电话站在空空荡荡的客厅里。钟敲了七下,还有三下被玻璃摔碎的声音吞没。黑洞一样。碎玻璃是华丽而尖锐的。跟后悔一样。伤人也伤己。
还有什么。我一直在回忆。
还有的是零零碎碎的片段。时间太久黏在一起。发霉变质。
飞机就要降落了。机舱里不安而兴奋起来。系好安全带。旁边的男人念叨着自己是多么的命苦。要在N个城市间飞来飞去。没人搭理他。他就是自言自语着。
不管不顾。需要发泄。积淀的情绪像肿瘤一样。依附在血管上。逐渐的膨胀。变质。我微笑着听他说,他越发的兴奋。也是因为有人在听他倾诉。
我们太自私,别人的感受在昭彰的寂寞里以无暇顾及。穿行在城市角落里的人总是冷漠而不善倾诉的。是长在暗地里的植物。蔓延出腥臭难闻的汁液。
在接机大堂。和他道别。看到他的微笑,心满意足。母亲微笑,摇头。然后四处寻找赵阳的身影。
我把CD关起。一架银灰的飞机从远处飞来。
对不起。阿姨。我来晚了。我是小阳的朋友。他有事。让我来接你们。
寂寞的神情。英俊的脸,还有微笑。我喜欢微笑的人。温情而不尖锐。
我姓宣,单名傲。
母亲微笑而客气的与他交谈。我只是看着他。以防卫的姿势退到角落里观察。固执的自己提行李。他只是微笑着。并不介意。倒是母亲显的很尴尬。
机场外的阳光很温柔,是吴侬软语。飘荡着。隐约的闻的到物质的气味。上海。
我不喜欢上海。我看着宣傲。几乎挑衅。
是呀,就像不喜欢我。他将行李放进TAXI的后备箱里。依旧是淡淡的微笑。
上车后。母亲问我们刚才说什么。
他看着我。把车窗摇开。有清凉的风。
我们在讨论上海。
开车,师傅。他回过身。有模糊的背影和淡淡的烟草味。蓝色的仔裤和黑色的运动休闲衣。却是一脸的寂寞。宣傲。上海。还有上海的春天。
驶上高架桥。有高层建筑从眼睛里划过。淡蓝的天上的云透过玻璃印在我的脸上。流动着的空气里,我轻声哼着没听完的歌。
喜欢王菲。他打破很舒服的寂静。我没理他。母亲撞了我一下。
是呀。你呢。
比·约克。听过吗。
《黑暗中的舞者》的主演。冰岛的。我把包打开,寻找我的手机。他有点惊讶,转过身看我。眼睛里的光很华丽。像水晶的华灯。迷人。
她是寂寞的花。开的很诡异。但芳香肆意。很像你。他转过身。又是背影。
沉默的尴尬。母亲又在眯着眼,打瞌睡。我看窗外流动的建筑。微笑。神经质的微笑。其实我也是喜欢那个冰岛女人的。
(五)
我把泛黄的相册打开。抖落出时光的碎片。我在上海。
露台上晾着刚洗好的衣服。直挺挺地立在那里淋着水。阳光透过疏朗的一片。地面上积着一滩水,倒映着流动的云。
小阳要工作。朝九晚五的。妈也是。只有我。每天聊赖的沿着含着脏水的破碎青石路。穿过狭仄的弄堂。上学。
住着老式的公寓。有旋转的楼梯。寂寞而无声。细细的灰尘飘落在肩头。粉身碎骨。时间划过的锈迹斑斑和没落的殖民风格是我喜欢的。镂着紫丁香的黑铁阑干在眼睛里分割了纷杂的世界。对面的阳台上脱落的泥墙露出青灰的砖。大片黑绿的青苔繁盛的生长。含着水珠在阳光里炫耀。石缝里长着肥厚的紫色的花。雨季的风和炙热的阳光。
下午。去宣傲的花店。坐在原木的工作台前看他忙碌。音乐和微笑。卖的是大朵的郁金香。浓浓的化不开的香。他和一个荷兰人用最好的球茎在中国种植异国的郁金香。
会去荷兰哦。
我把他喜欢的音乐关掉。窗外的阳光水一样顺着梧桐的枝干流淌下来。沾染的哪都是。车流让我呆的小店变成行在水里的船。像苏州河一样晦涩的水。
会,他是希望我和他一起回去的。
他把一盆一盆的花搬进暗的花房。能听见悉悉簌簌花在生长的声音。凑在一起的交谈。三姑六婆一样。有点嘈杂。
回去拉。打烊了。他雀跃。像个孩子。
关掉灯。拉下门。夜也潜入了城。灯是在夜落地之前亮的。夕阳还没顺着巨大的建筑爬下。城市就再一次在点点线线的光下妩媚了起来。夜是有点郁闷的。一大点郁闷。
路边有漂亮明亮的橱窗和诱人的物欲。我们沿着热闹的街边行走。听的见拥抱,争吵,抱怨,献媚。突兀的是我们的寂寞和孤独。
宣傲。讲个故事吧。我把手插进口袋。耸着肩从一对恋人的中间穿过。他们被惊吓到。像鸟一样。
故事。他想了想。微笑。很好看。像孩子。点着头答应。先掏出烟。点着。抽一口。需要鼓起勇气的故事。
夜是蜷在角落里的鸟。缩着脑袋藏在树阴里。抖抖翅膀。眯着眼。我闻的到它的气味。暧昧的很。
坐上环线的大巴。回家的路。很多人。拥挤。有浓浓的汗味。我挤在他的怀里。仰望的错觉。人就是在错觉里生活的。抱在怀里的就是宝贝。丢了,也就丢了。没有可惜的成分。
讲故事拉。他把我搂住。微笑着低头看我。
车向前。走在夜淡如雾的城市间。
听一个故事。在缱绻的灯光里。透过玻璃。人群如水。夜像潮汐。涌上来吞没了安静。退下去留下一地的慌张。
微笑的闭上眼。我在宣傲的怀里听故事。有一点点的幸福。
(六)
有些时候的事看起来很简单,其实无解。把自己关在自己设定的圈子里。困兽一样。原地打转。
公车突然停住了。空气浑浊凝固。人声鼎沸。梁愈停靠在一个有花香的男人的怀抱里。听一个故事。
……
他是城里的孩子。没什么太大的梦想。充其量就是幻想成为童话故事里的魔法师。幼稚而单纯。
安静的升学。安静的毕业。再安静的升学。一切在循环里周而复始。每年这里都会下雨。季风过境的邋遢。会有高大的香樟被刮倒。辛辣而浓烈的香味。以及零落的叶子流落一地。汽车碾过。碎尸残骸。
雨是极为大的。会在阳光下明亮的倾泻下来。无数的碎玻璃。扎进心里。湿漉漉的一滩。有裂开的闪电和雷声。像和爱的人撕破脸时的残忍。不顾一切的伤害。有细长的光沿着空气的细纹流淌下来。空气里有树木被烧焦的炭木香。
……
梁愈微笑的看着眼前的男人。
这是你的生活。
上海的生活。他微笑着。
梁愈有点累了。卸下支撑自己的力量。软软的靠进他的怀里。逻辑也同时被打散。华丽不堪。
我的生活是美丽的乌托邦。夜从窗的缝隙里钻进来。车又重新启动。他在机器的噪音里告诉我他的以前。
继续。梁愈真的困了。
……
一个人走在嘹亮的雨水声里。纯棉的T-shirt被雨水淋湿,黏乎乎的贴在身上。伞在他的脸上有暗暗的阴影。忧郁而安静。走进教学楼的时候。是下午的一点。沿着阴暗的楼梯向上。雨水顺着伞尖连成线的流下。画出曲折的线。
那天是他的难日。在劫难逃。
贱人。
女人的尖叫和清脆的巴掌声。鸟一样,迎面飞来。再巧妙的躲开。空气里有呼啸而过的回音。
他转身。看到有个低着头的女生和围着她的男男女女。
别人的感情问题他是不屑过问的。他也从没兴趣做一个无聊的看客。他走他的路。
我爱他。
那个女生有沉郁的气质。寂静而钝重。给人压力。逼迫着让人伤害。话是锋利而有力量的。有暴雨的午后。他安静的看着偎在角落里的女孩。雨声明亮的像灼热的阳光。
……
梁愈和宣傲从拥挤的公车里挤下来。沿着有成片香樟的阴影行走。
我们很像从埃及逃出的以色列人。梁愈微笑着说。
是吗。我不知道。就是饿了。宣傲的表情很委屈。像个孩子。
类似薄荷的香在梁愈的指间游荡。香樟有明亮的叶子。在光下有镀银的光泽。一条路走的很慢。但不是索然无味。
我们去苏州玩,这个礼拜六。宣傲把自己的手机关起来。装进口袋里。
好呀。梁愈说。
这也许是个转折。梁愈是这样想的。他眼前的男子。有干净的微笑和寂寞的神情。
他总是循着宿命的气味一路找寻。沉迷在关乎爱的沼泽里。梁愈是知道自己的人。就是太清楚了。所以会放纵。
苏州。有太湖和白墙灰瓦的园林。梁愈觉得这次去苏州。会有不错的收获。
月亮今晚是有的。淡淡的一抹。在天的一处晕开到模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的很长。在坑凹的地面上崎岖起来。
明天晴。梁愈对自己说。
(七)
弄堂深的看不见底。一个人走的时候有空荡荡的回声。空气里有油烟的气味。暗哑的灯光在我的脸上一格一格的打过。上海的夜晚是寂静而暧昧的。但仅限于这无底的弄堂。新闻联播从紧闭的铁门里漏出来。像三姑六婆抱着手臂。以自卫的姿态讲着张家长,李家短。
我深一脚,浅一脚的摸索着回家的路。冰凉的墙壁隐隐的透着股寒气。生活像一面灰墙,怎么骂都没有回响。莫文蔚自我陶醉的声音从墙里透出来。一种憨憨的自白。
手机响了。宣傲的。
到家没。我到了。
我没呢,还有39步就到了。
梁愈。
干吗。我把手插进口袋。湿漉漉的。
没什么。乖乖的。你知道不知道。我家的阳台可以看见黄逋江。
瞎说。呵呵。我到家了。晚安。
哦。晚安。
有点怪怪的。左眼皮在跳。不祥的预兆。
……
回来拉。
妈在厨房里同锅碗瓢盆郁闷着。手足无措。
我来吧。我把书包放下。走进厨房。妈乖乖的让了出来。有点郁闷地坐在客厅里。静静地掏出烟抽着。
小阳呢。我把炉子点着。找出干净的锅碗。
哦。他今天加班。不回来了。妈是敷衍的应着。想着自己的心事。我和她各自沉默。
宣傲请我去苏州玩。
是嘛。那好呀。宣傲是个不错的孩子。
妈依旧抽着烟。眯着眼。看烟气迷蒙的厨房。眼神失落。像倦了一样。
小愈,妈是不是太没用。不能照顾你。还要你照顾妈。
说什么呢。又来了。饭快好了。想照顾我呀。好。吃完饭涮碗吧。我把烧好的饭菜端出来。我是有点饿了。
我是你妈。碗一定要你涮的。没点自理能力怎么行。她笑了。跟风似的滑过她的脸。
开饭拉。我觉得很快乐了。因为有个同病相怜的妈。有点卑劣的想法。因为她和我一样痛苦。我就如此幸福吗。真够BT的。
上海是个风尘的女人。烟视媚行。我就在她遥遥的走过来的时候。睡下。
月亮是暗的。晦昧的光。脏脏的。
晚安。妈。
我在睡觉前对着墙的那边大叫。
死小子。我刚要睡着。
我妈痛苦的声音。我放肆的大笑。夜在安静的半空里飘荡着。
(八)
去苏州的时候。是夏季的第八天。很热的。坐在火车上。拉开窗。让熏风灌进来。热热的体温在急速的上升。再昏昏地爬在窗边睡着。铁轨的撞击声一下一下地砸在我的手臂上。麻麻的疼。
困了吧。宣傲轻轻地摇醒我,问。
我点点头没说话。坐起来,靠在他的身上继续睡我的大头觉。车厢里有浓浓的漂泊的汗味。
他是眯着眼的。养神。
继续上次的故事。睡是迷迷糊糊的难受。我摇摇宣傲的手臂。皮肤上是密密的汗。黏黏的。
好的。他点了点头
……
他是不愿看到伤害的。所以走过去。拨开人群。拉着女孩离开。雨停的时候。水滴从屋檐的一角由大变小的滴落。最好只有晶莹的一滴像泪一样挂着。
女孩的手冰凉。微微的颤抖。她是害怕的。像受到惊吓的动物。在楼层的拐角。他放开女孩的手。头也不回的离开。
女孩有干净的面颊和明亮的眼睛。只是很锐利。像玻璃。她是个漂亮的女孩子。
他到现在都是这样认为的。
后来。他没再见过女孩。凭空的消失。连在走廊里的那场本和自己无关的闹剧也悄然无声。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的。
路口有高大的香樟。明亮而清脆的香味。和连成片的浓厚的阴影。夏天有细密的摔碎的阳光从树缝里淋下。
学校的院子里有很大的皂荚数。会有成熟的果实落在地下。他会捡起来。拿回去用小锅煮出浓的汁。用它洗衣服和皮肤。留下禁锢着时光的气味。迷糊糊的模样。
你身上的气味很特别。那个刚来班里的转学生向他打着招呼。
他叫林天崖。很侠客的味道。瘦而精壮。平头。不羁的表情和迷惑女孩的的脸。以及发达的运动神经和一塌糊涂的成绩。
他和林天崖成了朋友。他在高中的第一个朋友。
……
他和林天崖是不同的。我说。
是的。他和林天崖是不同的世界里的人。呵呵。像水星人和地球人一样。宣傲说。
可两个人都很帅啊!我笑了。喝一口水。凉凉的沿着身体的血管弥漫到让我悲伤。
……
我喜欢上九中的一个女孩。林天崖趴在桌子上。有铅笔在桌子上画纠缠在一起的线。
他没说话。只是微笑着抄黑板上像花一样出现又消失的笔记。
可是我只是喜欢她的漂亮。就这样。你别误会。林天崖闭着眼,自言自语。
林天崖…… 老师有刻板的表情。
他把笔记推到林天崖的面前。林天崖结结巴巴地逃过老师的责难。林天崖坐下。长长地吐口气。坐下。轻轻拍拍他的腿。他的脸微微的红了。
天是热的。有知了的歇斯底里的叫。伤心欲绝。
林天崖会在最热的时候趴在桌子上睡觉。他则做复杂的高数。淡淡的木香从破旧的桌子里散发出来。混着林天崖身上微微的汗味和皂荚的味道。浑浑噩噩的在空气里飘荡着。
他有点喜欢看林天崖睡觉时的样子。孩子一样。单纯而无顾及。自然的表情。
夏天在孤独和平淡里过去。他和林天崖是温吞吞的相处着。相安无事。
……
苏州到了。我和他随着人群走出来。天是要入夜的。暑气微微的要散的样子。汗湿答答的黏在身上。我们有点狼狈。但心情是很好的。背着不大的运动包。来到这个很久就想来的城市。
我试图微笑了一下。很好的心情的表示。呵呵。
(九)
苏州。寂寞青灰的颜色。走出火车站。很多旅途中的人像鸟一样。在此停息或者喘息后振翅继续自己的路。宽阔的路面,还有明亮的灯火。入夜的车站依旧热闹。
我们有些盲目的在人群里游走。有面目模糊的人问我们是不是需要住宿。很便宜的旅店。微笑的拒绝和无休止的纠缠。此消彼长的乐趣。
最后是一声难听的谩骂。可是我们的心情依旧很好。有月亮。很亮的那种。照得人心发慌。城里的月光把梦照亮了吗?我在问自己。呵呵。有趣。
笑什么。宣傲问我。
没什么。我恢复平静的表情。疑惑的看着他。然后微笑。
他抓住我的手臂。向路的对面走去。车像河流在我们的身边流淌,汹涌澎湃。他的手用力的抓住我。担心的样子。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我的心在这一刻。悠悠的回到古代。念着诗。迷糊地跟着他走。这有的我的宿命。我猜。
我们得找个地方休息。宣傲打开他的手机。
现在找你的朋友,是不是太麻烦他了。我有点累了。不管不顾地坐在人行道的台阶上。
不会的。他顺手把我拉起来。架在怀里。很怜惜的表情。就像怜惜受委屈的孩子。眼睛里有微微的疼。
小愈累了吧。他问。
我点点头。没力气的靠在他怀里。树的阴影里我们有暧昧的姿势。一个寂寞而英俊的面孔。我想我是爱上了。
HI……宗尧。我是宣傲。……对。我现在在火车站……对
……好的……我等你……在车站对面……对……好的……好的……挂了。
宣傲看着我。他一会就到。你累了。
他把我放开。掏出上车之前买的报纸。铺在台阶上。我们重新坐下。我爱的美国影星的微笑被我的屁股侮辱了。
我们彼此没有太多的话。就是紧紧地靠着坐在一起。我把头靠在他的肩上。能闻到淡淡的属于他的气味。
我的手搭在他的膝盖上。安静而无声。有点默片的味道。他掏出了烟。在手里颠了颠。又握住,准备装回去。
我伸手要了过来,掏出烟,依旧闭着眼,把烟放进嘴里。再伸手到他面前。他没吭声地递过打火机。我点着。让青灰的烟气从嘴弥漫到肺里,把空虚添满。接着递到他的嘴里。将打火机放在他的手心里。他握住了我的手。紧紧的。有湿乎乎的汗。
没人有声音,却能听到他和我的呼吸。还有血流过自己静脉时的微响。清晰的有点夸张。我们坐在高大的香樟的阴影下。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但没注意两个坐在台阶上的外地人。
暑气散了。风是凉的,灌进我的皮肤。他握着我的手。很紧的。等待着。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没霜,也没愁。只是有点累,有点乏。等待是孤寂的,哪怕是两个人。还是听他讲故事吧。
(十)
疲倦是蝴蝶在手指尖收起翅膀。悄然的停留。烟在手里忽明忽暗,暗青色的烟气在风里扭曲了身体的妖媚。呵呵。我笑了。他也笑了。在这个有些湿气的夜里。故事在夜里说,是有鬼魅的气氛的。
……
秋天是他最喜欢的季节。上海的秋天是有点明亮的疏离感夹杂在里面的。阳光透过宽大的梧桐叶子。有极其模糊的光线。但是能看的清极细的脉络。每个人在大块被建筑分割的天空下行走。头顶的云相对的残缺而凝滞。但是还是很清爽的。
走过有草地的广场。有人在阳光底下安心的拥抱。有鸽子在他们身边低着头觅食。然后再振翅飞起。
他一个人骑着车,从城市的中心穿过。车是极多的。有人坐在拥挤的BUS上看在车流穿行的他。羡慕而不自知。
在最后的一个转角。他听到了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回头。是林天崖。扬着手横穿过马路。微笑。然后像年轻的驯鹿一样。有令人惊讶的活力。呵呵。他对于自己想到的这个比喻感到可笑。
很早呀。
林天崖拍拍他的肩膀。他只是微笑。阳光在他们的脸上绽开绚烂的烟火。
我骑车带你吧。林天崖笑着说。有洁白的牙齿。很整齐的。这是他很喜欢的原因之一。
他从车上下来。把车交给林天崖。看着他歪歪扭扭的骑上去。而他灵巧的跳上后座。也像……恩……也像年轻的牡鹿。他是这样想的。
风从脸上停留而温存。没有秋天的悲伤。他是心里有悲伤味道的人。像落在地面上的梧桐叶。宽大的覆盖在心最湿漉漉的地方。绝凉的美。
我在听歌。很好听的。他从口袋里拉出耳塞。他自己一个。塞在林天崖的耳朵里一个。CD转起来有轻微的噪音。很小的。像微酸的樱桃。不觉察的难受。
如果这一切只是梦/为何连呼吸都会心痛/当朋友提起了你的名字
眼前都变的不真实/看不到回忆里的城堡/马不停蹄的寻找
无处投靠还盲目的飞/过了今夜又会在何处凋谢/爱迫在眉梢我应该过的更好
我早该把你忘掉/固执的可笑
这感情早在那一年冬天/随纷飞的白雪碎成一片又一片
你可知道花可以开的更好/可是爱躲不了暗夜的燃烧
真心触礁余情未了/几个明天才可以退去煎熬/我已走累想找个肩依靠
……
宣傲嘴里哼着模糊的曲调。我闭着眼。
一个男孩闭着眼。靠着另一个男孩的背。自行车飞快的穿过安静的小巷,有小孩子背着书包飞快的跟着他们飞跑。发出鸟一样的尖叫。
阳光在明亮中碎了一地。风微亮。还有许美静的歌。在耳朵里飘荡。
呵呵。我笑出声。
有汽车在我们不远的地方停下。有人从车上探出头。
宣傲。他对着我们招手并微笑着叫着。笑的很大声。在夜里回荡。疾驶而过的车惊讶的偷瞄着我们。呵呵。
走拉。宣傲把烟蒂扔掉。拉起我。然后向他的老同学打招呼。寒暄着。我站在香樟的巨大阴影里看着两个男人开着玩笑,然后握手。我把安静收起来。寂寞的昙花在心里开放。我是爱上他了吧。我问自己。呵呵。我傻笑。像个白痴似的。苏州突然和任何我经过的地方一样。没了当初的暧昧和亲近。为什么。为什么。有点看不清自己了。
(十一)
两个男人在行驶的的吉普里大声的笑着。抽着烟。说着话。我躲在车后,听着呼啸的风和发动机的声音睡觉。路灯在我的脸上划过的时候,冰凉。不像夏天的凉。
到宾馆的时候。我被叫醒。宣傲轻轻地拍我的脸。眼睛里有漫溢出的心疼。我微笑,低头,然后被他拉起来。那个男人站在不远的地方微笑的看我。张宗尧。一个和蔼的人。微微的发胖。憨厚的笑。一个在南方生活的北方人。
明天我早上八点来接你们。他和宣傲握手道别的时候说。
外面起了一阵很的大的风。扬起灰色的塑胶袋。我很困。
我们走吧。宣傲拉着我走进安静的大堂。
有值班的前台服务生在打瞌睡。办理好一切。我们被带到了房间里。我没说话,找到床倒下去。不管不顾的睡觉。他却忙碌着。很规律的一个人。洗漱完毕后他才关灯。睡在那窄窄的单人床上。我能闻的到淡淡的不属于我的陌生的味道。
很吵的声音。我的手机在包里很响。我依旧睡我的。懒的管它。我听见宣傲起身。摸索着。找到它。打开。然后是模糊的声音。一声再见。恢复了安静。他走过来。把手机关起。放在离我很近的床台前。天亮的很早。我醒来的时候才七点多。外面已经有遮不住的阳光透进来。
小愈。宣傲看我醒来。放下手里的报纸,看着我。昨天阿姨来电话了。
我翻个身。把头发揉了揉。眯着眼。哦。说什么了。我问。
出事了。井枫在南非坠机了。他说的语气平淡。杀伤力却极大。
我怔怔的。心就跟清空似的。没了思想和感觉了。就是发怔。哦。我知道了。
他走过来。跪在我的身边。看着我。就像怜惜一只受伤的小兽。一脸欲碎的心疼。手抚着我的背。热热的。
我突然大哭起来。没征兆的。像午间的阵雨。一阵滂沱的无法制止。我呼吸急促。胸口有撕裂的疼。不知道为什么。悲哀是有可能的。我想不起井枫的样子了。无尽的悲哀像海一样吞没了我。
我们回家吧。我说。他搂住我,手足无措。
我们现在就回家。他紧紧地抱住我。
不哭。我们回家。他说。
我有点迷糊。一味的点头。空调嗡嗡的响着。有漏出的冷却液阴在墙壁上。突兀的一片。悲凉的冷。好冷。
回家的路走的很急。没和宣傲的朋友道别。坐车去火车站。一路有嘈杂的人群和明亮的阳光。这都是我曾经喜欢的。今天有点灰暗。我开始厌恶。
躲在他的怀里。心却是空的茫然。不知到悲喜的。一个看不见的人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离开我。我还是会很伤心。真的。丢了什么似的。丢了。一个记忆里微笑着的人怎么就丢了。想到这。我眼里的世界再次潮湿了起来。井枫。我在心里默念着他的名字。一遍,两遍,三遍……
(十二)
梁愈回到上海的时候。天有点阴。潮湿而闷热。要下雨了。赶在季风降落在上海之前回到暂居的旧公寓里。无人。昏暗而有雨季淡淡的阴霉味。飘飘渺渺的像点在桌下的盘香。一股股的缠绕他的脖子。呼吸困难。梁愈没让宣傲送他回家。一个人沿着被潮气浸湿的青灰墙跌跌撞撞的走。想着那个和自己无多大关系的人。还是会有点伤心。淡淡的跟上海的雨季里旧公寓里桌下的盘香一样。
给赵阳一个电话。回到家。把不很重的包放在门旁。艰难的脱下鞋。释放出所有的疲累。看着它们烟花一样在自己的身体里绽放。梁愈有点头疼。电话响了三声。
你好,这里是……
我是小愈。你还在上班呀。今晚回来吃饭吗。
不了。要加班。他有点郁闷。听的出来。浪费了他职业化的表情和谄媚。很不爽。
知道吗。井枫出事了。梁愈压着声音。怕有些感情从嘴唇里泄露出来。
我知道。好了。我在工作。这样的小事回家在说。他粗暴的打断对话。显然对梁愈的骚扰极为的不满。
梁愈没有再吭声,只是挂断了电话。咔嗒的一声在房间里震出轻而浅的波纹。外面越加的阴暗。起很大的风。把对面阳台上晾晒的衣物鼓荡起来。像五彩的旗在眼睛里晃呀晃呀。听见有脚步声上楼顶天台收拾晾晒的东西。拖鞋在头顶上沙沙作响。
梁愈蜷着身体靠着门坐下,搂住膝盖,把头抵着膝盖。有点累。黯然的心灰。想到那只黑色的英国腊肠犬。想着和赵阳追着它跑。想着它的身体在肮脏的河里泡的肿胀。想到赵阳会凄惨的哭着。也许陌生了的人还不如伴在身边的狗来的重要。
有雷声很响。然后是很大滴的雨点四面八方的砸来。声音巨大。暗夜似的天空里
有细长而蔓延着的闪电。雨连成倾斜的面。很快的移动。在地面上留下渗着淋湿的痕迹。暗灰的水汇成流,涌进排水道。对面阳台的衣物在雨里直挺挺地摇摆。淋下的水连成寂寞的线。
小白。梁愈对自己说。你还好吧。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故意要害死你的。在我身体里不是挺好的吗。井枫死了。你难过吗。
赵阳不难过。可能他还是计较姜敬瑶和井枫一起离开。
傻瓜。姜敬瑶在日本。井枫在南非。他在上海。很远哦。
梁愈一个人自言自语。迷糊着睡着。
那只黑色的腊肠犬。在水里有哀怨的眼神。在漂着灰黄泡沫的液体里挣扎。在没顶的一刹那。它埋下头。倔强而不认输的沉进水里。死突然从无奈变成里决绝。梁愈怔怔地站在水边,愣了会神。脑袋里一片空白的美丽。然后安静的带着微笑离开。斜斜的阳光呆呆地停在漂在水面上黑色毛发上。有油亮的光。
雨还在下。愈下愈小。就像一个人歇斯底里的哭。哭是很耗体力的。哭声也是如此。但悲伤和不甘却是无以复加的。
小白。还有亲爱的你。那个本可以和我一起诞生于世的你。在我的身体里快乐吗。梁愈问自己。
我应该是叫你妹妹,还是什么。毕竟你已经是个陌生人了。你死的时候。我在微笑。
幸灾乐祸的成分是有的。但我把身体和你分享了。你喜欢赵阳。我帮你把姜敬瑶赶走。呵呵。满意了。呵呵。
梁愈在笑,笑的很大声。心满意足的笑。梁愈的身体里住着一只叫小白的狗和一个未谋面的妹妹。还有……
屋外的雨是停了。阳光是陡然从某个屋檐下窜出的。有溅湿的光透进阳台里。屋里阴暗而寂静。有淡淡的盘香的气味。还有一个在笑着流眼泪的男孩自言自语。
梁愈有些倦了。抱着自己的膝盖睡过去。他对自己说,就睡一会,一会就好。
(十三)
雨停了。阳光从城市的夹缝里探出暗红色。还有一滴滴的水珠挂在阳台的阑干上。我勉强的站起来。腿是坐麻了,血液堆在血管里,拥挤而嘈杂,怔怔的疼。
缓缓地流动。拎着包走进房间。然后坐在床上发愣。鼻间是阴郁的江南特有的潮气的味道。轻轻的像风尘的女人,吻我的皮肤。烟视媚行的贱。
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幽蓝的光在已经昏暗的房间里照亮我的脸,狰狞的很。
有宣傲的短信。短短的几个字,好好的,别让我担心。
好好的。好好的。含着潮气的风吹在脸上。灰心的凉。好好的。我微笑着删掉短信。空白的蓝色。恍然的空虚。寂寞的人依赖着手机,证明自己的存在。呵呵。我就是如此。
电话响起,声音急促。
你好。 我说。
你好。赵阳在吗。一个阴柔略带暧昧的声音。我猜属于一个漂亮的女人。只有漂亮的女人才有时间在乎自己的声音是否得体外加吸引人。
他还在上班。有事吗。我问。
我是他的同学,我姓姜。她有点失望。但敛敛声音。还是保持住了那股媚惑。
姜敬瑶。你从日本回来了。我有点惊讶。
你是…… 她的声音突然高了八度,尖利而刺耳。像绝望的鸟。
那条死去的狗还记得吗。呵呵。井枫还好吧。呵呵。我问。胸有成竹的问这个曾被我驱逐出境的女人。
梁愈。她的声音有点抖。我喜欢那种愤怒的声音。一种快感。如同隔着铁丝网逗弄恼羞成怒的狮虎。看着它无能为力的愤怒和挣扎。呵呵。
你也在上海。她问
是呀,你失望了。呵呵。还有,也许你还不知道,井枫挂了。在南非坠机。呵呵。很意外吧。我把手指缠绕在电话线里,纠缠不清。
井枫他…… 她还要问。
我挂断电话。微笑。
也许觉得有威胁,真的觉得姜敬瑶是我的威胁。她曾抢走了井枫和赵阳。她是有手段的女人。更何况她是个女人。对于正常的男人。她是红色的立在奶油上的野樱桃。诱人的美味。
还记得她有印花的纱裙。大朵的兰色鸢尾。风把裙摆裹在她的腿上。干净的球鞋。白色的衬衣。拢在耳后细碎的短发。她一直在很多男人的眼里是近乎完美的女人。温柔而懂得迎逢。烟视媚行。
可是我有把握再次撵走卷土重来的她。呵呵。因为她是女人。呵呵。我轻视的一个漂亮女人。
屋外有雨水洗过的干净的空气。我给赵阳发了一条短信,姜敬瑶回来了,她想见你。
夕阳里我听见狭仄的楼梯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妈回来了。有灰尘从墙上落下。安静而认命的落下。它是宿命的征兆。
(十四)
记忆中的影像可以钉住时光的流淌。独自守着经历过的残骸。执拗无比。
从镜子里看时光划过皮肤,留下或深或浅的痕迹。衰老,在年华鼎盛的时候。一夜苍老的白发,在明亮的倒影里安静的生长,抽出青春不在的芽,开出寂寞悲伤的花,结出荒凉乏味的果。面对时间的无奈昭然若揭。
我一直以为这样的语言只能用于电影这种承载太多时间印记的形式。现在看自己的处境。还有回忆是这样的,藏在梦魇里的回忆。负罪感沉重且无法分享。
在光线模糊的角落里。井枫和姜敬瑶在拥抱,安静的亲吻。鸟从阴暗的草丛里慌张的窜出来,尖叫着飞走。像被人窥探到隐情的神经质。
卡车从附近的公路上驶过,碾碎这夸张的安静,堆叠出不规则的烦躁,它有塔状的阴影。
井枫把手伸进姜敬瑶的T-shirt里,突兀而情欲四溢的游走。轻但强烈的呻吟在寂静的暗夜下裸露出性的诱惑。
我和赵阳站在荒凉而旺盛的草里。窥探着世间最隐私的事。近乎粗暴的无耻。
烟花一样的情欲在我的眼睛里绽放。小的飞虫疯狂的舞成灰色的帷幕。
草是辛辣而尖锐的,裸露的皮肤留下细而长的伤口。赵阳铁青着脸,粗而急促的呼吸。像发怒的兽。
我没骗你,不是吗。我微笑。
脚下践踏到不堪的植物有浓郁但略有苦涩的气味。他仰着头,转身离开。身影被干净的月光拉的很长,一点点艰难的挪动离开。
两个人相拥,如绞在一起的藤,开出洁白的花,怒放到极盛,泛出光泽的华丽。姜敬瑶微微后仰着身体。轻轻地颤抖着身体,在井枫的怀里如温柔缱绻的猫。月光透过密而细小的缝隙,映出两个交合的身影,如蝴蝶在暗夜里振翅飞舞。
我转身离开,听到释放时的低吼。站在山顶上征服一切的兽的低吼。那晚月如水,冰凉流淌。
两天后,小白在姜敬瑶家跑丢了。那只狗,赵阳寻找了很久。恐慌和悲伤在他的表情里渗出来。像长满荒野的忧郁野花,长时间的绽放。
人的友情是荒凉而美丽的光景,沙漠里的蜃楼。阳光敛回,风起云涌的时候,轰然倒塌。
还一直记得,赵阳带着淹死在水里,已经肿胀腐烂的狗的尸体,闯进姜敬瑶的家。我带着微笑,跟在他的身后。
风从弄堂狭仄的缝隙里灌进来。猛烈而无理。吃完饭。妈窝在沙发里看无聊的电视。眯着眼,打瞌睡。
我把日记翻开,写下,星期天,晴有阵雨。手机有赵阳的短信,她的事与我无关。看着短信,我笑出声来。
(十五)
我把记忆给丢了,丢到了荒凉的梦里。每天在闭上眼的时候温习着已经发霉的片断。疼的总比甜的多。像开满白色蔷薇的残垣断壁。美是荒芜的表象。风一吹,花一落。断墙露出来就只有心酸蔓延的到处都是。
宣傲一直都没再露过面。我也没再找过他。也曾路过他的花店。站在门口看看。安静的屋子里有一束阳光。还有安静的爱尔兰音乐,风笛的忧伤。没有人在店堂里。有点寂寞的味道。我转身离开的时候。有女孩抱着大捧的郁金香走出来。微笑。幸福。一切在阳光下真实而亲切。让人心生嫉妒。
日子过的不紧不慢。像挂在墙上的钟。一秒一秒的停顿。赵阳还是以他的工作为乐。很少回家。每次回来。屋子里就多点温情的喧闹。平时,我和妈是沉默着做自己的事,互不相干。心里却很安稳。
姜敬瑶依旧会打电话来找赵阳。赵阳和妈只是很客气的寒暄。至于我,我想她是憎恨我的。赵阳会在挂上电话的时候,轻轻地叹气。累了似的。他在防备着一些东西。
你在躲着姜敬瑶。你怕自己会再喜欢上她。我看着电视。大笑后对赵阳说。
他很错愕。惊讶我转换的如此之快吧。没有。别瞎说。他慌乱的拿起桌子上的橘子。砸给我。很用力的砸过来。像以前我惹他生气一样。
妈没有吭声,只是很玄妙的看着他笑。空气里突然有尴尬的因子。暧昧的昭然如揭,却没人捅破。
夜里,我起来喝水。赵阳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无聊的连续剧。
不会吧,你就算压力大,也不至于变的和我妈一样无聊吧。看这种东西。我说。
打开冰箱。拿出冰凉的可乐。递给他一罐。
睡不着。小愈。你讨厌敬瑶吗。
他打开可乐。眼神有点忧郁的闪烁着。像受气的孩子。我钻进他的怀里。眯着眼。像猫一样。
不讨厌但也不喜欢。她就像养在瓶子里的百合。漂亮但会凋败。她很物质,也很实际。反正我是对她不感冒。我说。
电视里。女人哭着从房间里跑出来。男人却拥着另个女人睡着。安静的像不解世事的孩子。关于爱的伤害看起来都是这样的相似。无心之过的敷衍。
我想到了井枫。心里有点疼。赵阳一脸忧伤的看着电视。很专注。
我睡觉了。晚安。我喝完可乐。离开的时候。又听见他的叹息。轻轻的在空气里碎掉。
晚安。他说。
有时候觉得挺复杂的。赵阳,姜敬瑶,井枫。他们是纠缠在一起的藤。彼此压榨着仅有的力气和精力。直到有一个人退出。现在有结果了。
我打开日记,写下今天的天气。没什么可说的。今天无事。只是突然想念起谁。我想起了宣傲。想起了他的故事。想起他的微笑。只是模糊了一点。像年代很久的老照片。我是很喜欢黑白照片怀旧的思绪的。
给宣傲一条短信。我想听你的故事。
时间在晚上十点的时候,上海又开始下很大的雨。安静而滂沱。宣傲回我的短信的时候,我睡着了。
他说,我在阳台上看黄浦江。外面下很大的雨。
上海的雨季才刚开始。大朵雨含着水汽,蜂拥而至。堆积在我头顶上。我听着雨声睡觉。梦里有开在雨里繁盛的蔷薇。暗红和白色的蔷薇。还有赵阳和姜敬瑶。
雨在夜里入梦,潮湿而阴郁连绵。我觉得微微的凉。于是裹紧被子。继续睡去。
早晨上课一直是我不喜欢提及的事。有用无用的理论在自己的笔尖下脑袋里发酵膨胀。让我难受想吐。但是学校里有很可爱的人。他们一起笑,闹,恋爱,分手,竞争,共处。像单纯懵懂的世界,关于孩子的世界。穿着校服,总觉得自己很难看。可是年纪是最美的东西。想寂寞的大朵盛开的花。灿烂的绽放而不理会他人的感觉,自己也会孤独。睡醒了就没事了。学校生活。
一个人趴在有刻痕的旧课桌上,迷糊的做梦。手指尖滑过的地方像苍老的脸,岁月的流逝与苍茫依稀可见。梦里的世界和现在有什么不同。其实就是我在梦里可以不用妥协,不用想生活举白旗。
我一个人站在蔓延着蔷薇的墙下。暗红或白色的花蕾在深绿色的枝叶里有凄婉的美,墙是残破的,却有吞没了荒凉的表象。总是抬头看到天空的灰蓝色,看到云的暗紫色,看到山的墨色氤氲。知道在梦里,记忆清晰。
突然被前面的人打醒。我的手机铃声夸张的在响。所有的人在看我,空气在这一刻凝滞。窗外的树叶在干净的阳光里泛着流动的光泽。鸟向我微微一笑的飞走。
走廊上的阳光从玻璃窗子里一束一束的射进来,就像透进幽蓝海底的圆柱的光束。
我掏出手机,给宣傲发短信。
你害我了。我被老师挂在走廊里。呵呵。晚上请我吃饭。
窗外的空气安静而悠闲。我趴在窗户外下看,长长的花廊里树阴浓密的阴影里,我看到了一个女孩的微笑。今天的天气有点热。
(十六)
巨大的落地窗,浅灰色皱纱布帘。简约的布置以及零落摆在各处的书籍和杂志。大朵的香水百合开在微蓝的玻璃瓶中,能嗅到淡香。第一次去宣傲的家,也印证了他的话。看到了流淌的浑浊的黄浦江。
六楼的单身公寓。音乐慵懒的屋子里到处闲晃,和我擦身,在宣傲的身边安静的坐下,斜靠在沙发里,眯着眼打盹。
饭是我做的,很随意,和家里一样。米饭,香菇,青菜,水果以及蛋汤。不在乎丰盛与否。找一种家的感觉。
他说,已经离开家很久了,像漂泊的云,生在一片水域的上方,却要死在戈壁的阳光里。
我们说话是有一搭,没一搭的。我把碗收进厨房的消毒柜里,然后把自己埋进客厅的沙发里,猫一样,自我安慰,自得其乐。
白天浮在晃荡颠簸城市上的人现在已经沉了下去。喝酒,泡吧,回家,睡觉。自己没在夜色里,眯着眼,苍白的笑。酒精在喉咙里停留的时候发出寂寞的声音,快感和性高潮会在陌生的身体的摩擦下溅出闪烁到天明的霓虹。这里是上海。我是梁愈。
宣傲微笑,喝了点酒。话比平时略微的多一点。说着他的故事。夜入城的时候。总会兵荒马乱的。
……
最后的暑假,雨是不停的下。他和林天崖从雨里冲进便利店的时候,林天崖尖叫着像个大孩子。白色的T-shirt湿透了粘在身上。雨水顺着发梢滴到脸上。有点凉。
老婆。林天崖夸张的叫着。女孩微笑的站在收银台里看着林天崖,微微一愣后微笑地着点头。算和他打了个招呼。
小言,我老婆。林天崖搂着女孩,咧着嘴微笑。
HI。他不动声色的点头。
随后的时间就是三个人没心没肺的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里闲晃。
小言,你为什么离开我们学校,去九中呢。他问。
我不想看到自己过去的伤疤。呵呵。小言的脸在PUB的昏暗里模糊不清,淡淡的樱花的香味。天崖不知道这件事,别告诉他。小言仰着头喝下那杯啤酒。笑在她的脸上灿烂的很虚假。
好的。他也不知道我们很早就认识。他微笑着抿了口酒。
是呀。呵呵,谢谢你那次救我。小言靠过来在他的脸上吻了下去。温暖夹杂着酒气在他的皮肤上流淌着。心突然是安静的。又回到了那个雨天,他拉着小言的手奔跑着穿过阴暗的楼道。一路跑下去。激烈的呼吸,但心是平静的。
我们还去哪玩。林天崖从拥挤的舞池里挤出来。满头的汗。小言微笑的掏出面纸递给他。
他低着头喝酒,装着没看见。琥珀色的液体在光下折出寂寞的颜色。我们去KTV吧。他突然抬起头,微笑着提议。
……
我眯着眼,笑着看宣傲。他有点窘迫。这么看着我干什么。他问。
我靠过去。她是不是这样吻你的。我的唇贴在他的皮肤上感到微微的凉。他呼吸有点急促。
小愈不要。他试图镇定。
夜入城的时候,我的思维就开始涣散着逃逸。百合在空气里开放,有安静后才能听到的声音。音乐离开,我却可以趁虚而入。
Let"s make love 我对他微笑着说.窗外是入海的黄浦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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