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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时光
彼时年华
7岁那年的夏天她站在堂屋的角落里看到死去的外公躺在房间中央的那张旧雕花木床上。她眼白微灰,没有任何温度,只是低下头来看着脚上那双肮脏破旧的球鞋。她不哭泣,从不哭泣。她在深夜醒来,额头上有细细的汗,不知道是不是做梦了,她跑到那间屋子里抚摸已经死去的外公,眼睛,鼻子,嘴巴,脖子,胸膛,还有手。熟悉的轮廓,一具消失了气味和声音的躯体,不能走,不能动,也没有奖励她的小糖果。他的身体已经僵硬,她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是尸体冒出的森森寒气。
他知道他死了,属于他的感情、气味、以及其他。尸体只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凭证。
他生前似乎并不怎么爱她,姨妈家的儿子们都讨人喜欢,她是廉价的女子,在他的眼里并不爱宠。但他的手是她唯一的慰安,他曾牵她的手走去村庄外的小学,她那个时候那么小,外公给予她的的,一日三餐,衣服鞋子,对她来讲是丰盛的。
然后她长大,找不到可以相爱的人,也再也无法爱上别人。她知道,自己已经残疾。
她和她的遇见是一场揶揄,两个孤单的年轻女子,只是沉默的看着彼此。如果可以,想用一秒钟来记住彼此的脸。
她叫苏锦年是一个刚刚毕业的技校女学生,天生的问题孩子。在百come她第一次看见她就喜欢上了,简单的女子,头发是绚丽的蓝色,腰身细腻,活色生香。其实她更爱的是她明亮而又闪烁的眼神以及里面浓郁的水汽。她知道她是一个有伤痕的女子。有伤痕的女子都是这样,她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块暗蓝色的疤。
年轻容易喜欢激烈并且极端的东西。她就是这样。她尾随她去了她的家,她看到她在窗户里和一个年轻男子拥抱亲吻的样子,她听到摔东西的声音,她看到那个男子仓皇的跑出来,嘴里恨恨的骂着。他把烟蒂扔在她的脚低下,年轻男子并没有看见她。她想跳出来吓死他,或者在他的脸上狠狠的掴两掌。但她没有。
她掀开挂在门上肮脏的布帘子,看到她光着身子蜷缩在角落里,她想走过去拥抱她,却被她突兀的锁骨咯的眼睛生疼。时间忽然停顿在这里,她突然想起了9岁那年的自己。
家乡的村庄外是高高的山,山那边是宽阔的海。她在村庄外玩耍遇到了陌生的男子,他走过来牵她的手,温暖而宽厚的手掌,让她想起了外公。他从口袋里掏出大颗大颗的奶糖放进她的手心,他在她的手心里划下了一个字,没有清晰的印痕也没有留到现在,那个字的轮廓模糊她那个时候并不认识。他拉着她的手走进水库边的塔房里,他脱下她的衣服抚摸她洁白稚嫩的身体。那是她遇到的最最温暖的手,此生,再没有一双这样的手在她的身上再留下过如此清晰的痕迹。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耳边响起的是那种类似与大海的声音,温暖的让人无法呼吸。陌生男子的手,身体,以及气味,她从未忘记过,以至于在以后的多少年她一直在找寻那个男子的一切信息,或者相近的也足以慰安。他的手心干燥,有阳光的味道,他从包里掏出相机拍下那张她的裸体,在塔房幽暗的空气里,她光洁的身体闪着微微的光剧烈的对比显得参差不齐,她面目平静眉眼低垂,视线里落下了重重的灰。那是她此生唯一的盛开为一个陌生的男子,相识的距离不过是几个小时。但是,有些记忆它重峦叠嶂难以磨灭。
她看到她蜷曲的裸体绽放着洁白而又模糊的光,指头上夹着半截未灭的烟,烟灰落下来重重的一段,她藏在头发下的眼睛闪着明亮的光,唇上是滞重的鲜血,他们不够相爱或者不爱,只能用伤害带来彼此最最廉价的快慰,她会不会是在某一天突然间憎恶了这种不存在感情的交换?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着与童稚有关的天真,她相信她的纯洁。
她爱上她是在这样的时刻,她被一桩交易所抛弃,她刚好出现。人这一生,有些事就是这么偶然,认识一个人总是在偶然间,如果她是你故事里的唯一,你的偶然里一定有关于这个人的必然,只是你一直不知道去细心寻找,如果你拥有,你总觉得不痛不痒。
她是不是应该走上前去紧紧的拥抱她?她的目光里突然出现了生动的哀痛,眼泪的力量势不可挡,她流下它们,像真心对待一个脆弱的婴儿,每一滴都是用心的。她走过去,她真的已经忍不住走过去,她说,你不该这样的,他没有办法欣赏你的美丽,你的美丽也没有人会需要。我们可以相爱。她抬起头来,尖尖的下巴让她显得很高傲,她真的是个美丽的女子,但她的美丽曲高和寡,繁盛至极终究也是对自己的催眠。
她看的懂,那个叫苏锦年的女子,如果别人不爱她,她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来爱自己。
她爱上她了,不知道该怎么来对她,如果她是一个一个男人,她大该也不会拥有承诺,因为这样的女子,根本就没有办法为任何人停留。她蹲下身来,抚摸她冰凉的脸颊。她的手指也是冰凉的,没有温度的。她喜欢自己是个凉薄的人,欲望不多,对生活的要求也就不会太苛刻。她突然咬住了她的手指,狠狠的,用力的,她的需索是想破坏的一切柔弱,如果强大不起来,恃强凌弱也是好的。她的血顺着她的指尖溢出来,温暖而甘甜的血液。她仰起的脸突然变的脆弱,眼角有淡淡的伤,微青。嘴里的血液流到嘴角,她肆无忌惮的哭泣,她倒在她的怀里几乎筋疲力尽。
她在这个时候忽然想要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孩子,最好是个女儿,小小的柔柔弱弱可以安心的对她不离不弃。她是那么寂寞的女子不会放弃一丁点可以依存的爱。她抚摸着她如海藻般的头发,把她抱起来,放在床上。
月光很亮,这里的六月。
她的旧房子里凌乱不堪,堆放着衣物杂物凌乱无序,院子长廊像乱坟冈铺就含蓄月光。她蜷缩着身子用猫的姿势为自己取暖,她从背后靠近她,拥抱她,她问她,是不是暖一点?她可能已经不再哭泣了,声音微弱的答应。她转过身来,脸藏在黑影里,紧紧的抱着她。她说,可惜我们不能做爱。我希望你是我的。这才是相爱。
她知道她叫苏锦年,并且跟踪了她,在她的屋子里住了一个晚上。
她们沉默的看着彼此,时间在他们年轻的脸上拉下长长的光晕,时间静止下来是在两个年轻的女子之间,相爱的尺度弥散在瞬间蒸发的空气里。
她说,苏,我忽然想起了我外公的脸,就在片刻之间他忽然一闪而过,真实的让我害怕。
她说,苏,我不记得我的父亲母亲了,他们的脸,气味和轮廓。我是不讨人爱的女子,注定没有爱的人。
她的眼睛仍然藏在她绚丽的蓝色头发里,不说话,只是用指甲不断的敲击着杯子的边沿。她们要了两杯碳烧咖啡没有加糖,尽管如此,但她从来只喝白开水。
她叫着她的名字,她叫林海茵,她只叫她茵。那是后来她为自己取的名字,她的外公死后的两年被叔叔伯伯收养,但她过的不好,她不喜欢那样的生活,无论是谁,她从来没有想过要让自己成为他们的累赘。她在某一天的傍晚离家出走,五天五夜,其实也只是在附近的镇子上,她不知道这个世界原来那么大。她被找到后,挨了一顿揍。叔叔用鞭子抽她,她咬着牙隐忍,可就是不哭,她的叔叔一边大力的挥着鞭子一边愤怒的向她咆哮,他说,你快哭,只要你哭我就不打你。她还是不哭,直到那个愤怒的男子被人阻止。后来她被送去了孤儿院,长到十六岁她离开那里,为自己取了一个新的名字,林海茵。她一度的觉得这应该是一个男人的名字,那个在9岁的时候曾经拥抱和抚摸过自己的男子的名字。
她叫她茵,脸色平静至极看不出表情。她们都是这样的女子只要走到人群里,就变的淡薄和萧索。她的手指纤细白皙,时光的灰尘落在上面只是一瞬就消失不见。
她说,我梦见他了,我不知道有没有爱过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相信爱情。她知道苏说的是那个从她的房间里仓皇逃窜的年轻男子,她没有来的及看清他的脸,但是知道他很年轻。在她的脑海里他只是一道匆忙划过的黑影。她说,他是陈,建筑系大二的学生。他们认识的偶然,激烈的碰撞和纠缠,让他们的灵魂越走越远,最终厌倦了彼此的琐碎。认识他的五个月,没有听他说爱,他似乎很现实,不相信爱,或者内心持有固执的桀骜,认为任何人都必须要无条件的爱他。她说她并不习惯他的离开,在他离开的两个星期里,她频繁的想念他,想念他温暖的有着欲望的手指,还有他身上辛辣的男人的气息。她在努力的摆脱他。她告诉自己人对习惯总是有某种依恋的,她几乎确定无疑的认为这种想念就是习惯。
他们的相识是在一月,北方刚刚下过大雪,天气还是很冷。学校没有开学,她在外面找房子,学校的集体宿舍让她难以忍受,当一切失去了秘密生活就没有任何味道。她急不可耐的逃离那样可怕的生活,找到了在海边村庄里的房子。那是一座小院,没有人再去居住也太过陈旧。她早上醒来在冰冷的房子里看到从高高的窗户里射进来的半米阳光,她的影子被照在墙上,薄脆如纸。晚上会起床喝凉水,不停的喝。厨房的水龙头老是拧不紧,水一直滴滴答答的响,就像钟表在吞噬时间。那样的声音让人不安和聒噪,她半夜里几次醒来去试图拧上那个永远都关不紧的水龙头,但那是徒劳的,它依旧是那么固执而又含蓄的流淌着。于是她相信她的歇斯底里
是有原因的。
她在百 come 里遇见他,他仰着头正在喝一杯加冰的可乐。离学校不远的百come,很多技校的孩子在喝酒聊天,以及在角落里激烈的接吻。她坐上吧台边的高脚凳,打个响指,问吧台的服务生要了可乐加冰。她肆无忌惮的看着他的眼睛,眼神里没有一丝慌乱,她说,你不是技校的?他斜睨着眼睛来看她,并且坏坏的笑,他说,不是。然后,她的手机就响了,他夺过来按掉,然后拨上号码打给了自己。他用这样的方式获知了唯一可以找到她的途径,有那么一刻或许他真的是被她的那种气质吸引,他说不清楚那种从容不迫的气质如何在她的身上展现的如此的淋漓尽致。
她的手指有意无意的敲击着透明玻璃杯子的外壁,声音破碎,这是她习惯的动作。她是一个小动作频繁的女子,这样的女子缺乏安全感,是寂寞的。他们不说话的时候只是埋头喝酒或者可乐,事实上也无话可说,彼此契合着初识的陌生以及熟悉,就像认识很久的朋友,有着聚少离多的默契,但必须有这么一段时间让他们感觉到彼此的敌意,他收紧目光,低垂的眼睑上有残忍的纹路。
他说,他叫陈。他们认识的一个星期只打过一个电话,发过两条短信,有很多时候他们都是无话可说。他给她的电话或者短信内容简短而且平凡,仅仅几个字,猜不出表情也没有温度。
她带他去她的房子里,他亲吻她如花朵一般柔软的嘴唇,他们无话可说。她背对着他,脱掉她的黑色蕾丝胸衣,如海藻般的长发倾泻下来,垂到腰际。全身散发出像植物一样凛冽而又辛辣的气息,让人无法抗拒。他从背后抱紧她,一寸一寸抚摸她光滑白皙的肌肤,嘴唇和手指,变的炽热和流连。她沉默的接受一个年轻男子的亲吻和抚摸。恍惚中似乎听见他的喉结发出那种几乎破碎的声音,就像她常常听到自己的皮肤炸开的声音,那种声音是播种寂寞的种子。他是一个寂寞的男人。寂寞,并且琐碎。
她的房间暗淡凌乱,散发着浓郁的潮湿气味。窗帘紧紧闭合,是一张厚重的墨绿色丝绒帘子。他们在这样的背景下做爱,激烈的,执拗的,不顾一切的。陌生男女,取舍有当。他们各取所需,这似乎成了一场游戏。。她清楚自己需要什么。他也是同样的。他只是需要一具鲜活的躯体来和他做爱,让他抚摸和亲吻,来安慰他寂寞的手指和嘴唇。而她只是需要这样的手指和亲吻。他在她的身体里爆发的那一刻,她几乎要流泪,不能自持。她浑身颤抖,兴奋,尖叫。他居然有眼泪落下来,落在她的肩胛骨上,渗透肌肤纹理一路淹没过来。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几乎连流泪都不能。
他离开她是在六月,也或者是她离开他。如果他们不是擅长习惯的动物,离开就注定会成为习惯。
她们相隔不是太远,几条宽阔的街道,破碎的人行道,再多一点,越过某个十字路口,她们是亲密而又疏离的朋友,懒惰和涣散让她们的相聚存在困难。
在商场的柜台旁,她时时会逗那个胖胖的女同事大笑,每每难过的时候都是如此。心情好的时候会趴在柜台上发呆或者看那些坐在购物车里的宝宝。与自己值班的同事是世俗并且平凡的女子有幸福平凡的家庭,平凡的脸,和平凡的丈夫,以及同样平凡的生活。她微笑起来的时候淡的不带任何慌张,会谈起她不满两岁的儿子,会给他带点心和爱吃的零食,会幸福的笑。那是她没有的安逸,遥不可及的温暖。
累的时候会躲在厕所里抽烟,白沙或者中南海,但是嘴里总是感觉苦。她抽烟的时候几乎用尽全力,没有弹烟灰的习惯,总是一节一节的看它掉落。看着地上的烟灰,那晚她没有忍住哭泣,无力的倚在厕所的墙壁上。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换了新的号码,她没有可以通知的人。她打电话给她,她说,苏,我想你了。那边的沉默只有一秒,苏说,我在做爱。她几乎是愤怒的摔掉了手机。干笑两声也只好掩面哭泣。
她哭泣的时候只是脆弱的女子,无人宠爱,把自己放在自己的手心,收集每一滴属于自己的眼泪藏在手心的纹路里。眼泪,只有眼泪是温暖的。如果你能够释放并且宽恕它们。
她在空空的房子里走来走去,新租的房子只有一张床,她是茵,难以睡眠,装安眠药的瓶子再也摇不出哗啦哗啦的声音来,她蹲坐在床底下对着门微笑。她看到9岁那年的男子站在那里,眉目模糊而又温暖,是穿越岁月久远的模糊,是仿佛熟悉的温暖。他对她微笑。她的眼泪轰然落下,砸在地板上,很重。激起满地尘灰。
她用打火机来烧灼自己的手指,她惧怕自己的幻觉,惧怕回忆那种遥远的温暖,她的脸因为疼痛而扭曲,她是那么那么怕疼的女子。她怎么忍心,让她难过。
深夜,她推开她的门,她蜷缩在角落里发抖,她走上前,像那次一样,她说,苏,你仍旧是冷的,你不该见他。苏的绚蓝色的头发在微弱的灯光里闪耀着诡异而脆弱的光,她的手腕滴下鲜血地上是妖红的一片,她拾起她的手掌,轻轻的亲吻和吸允,吞食温暖的腥甜,她的笑容淡的几乎看不见。她抬起头来嘴角是苏的血,她说,你割的不够深。
我怕疼。她说。
苏闭上眼睛的表情像天真的婴儿,她亲吻她用她一贯干燥的唇她的脑子里频频闪过的是一个男子的温存,她用力的亲吻,用一滴眼泪的力气亲吻她。她的唇绽放的毫无生息。
她们在咖啡馆的谈话是一个漫长的下午。苏说,她实在想念那个男子的身体,她打电话给他,他就来了。她们的目光交融,脸上的表情淹没在六月温暖的阳光里,在灼热的午后,她的对面是她的脸,而她却失神的想起了她的外公,一些琐碎的细节,生活中的点滴,在片刻间被她记起。他生前喜欢用父亲留给他的老式收音机收听京剧,喜庆热闹让人心里安定,真正的属于家的平淡和安然,一个老迈男子仅有的给予,止于一个仲夏的七月。她年小的时刻,记忆被岁月抹杀,无法忆起那些只存在于过去的脸,脑子里忽闪忽闪,像没有信号的电视机。
她又开始不安,频频用手指敲击着杯子的侧壁,神情沮丧。她回过神来听她说话,她的话语轻微绵密,像纹身的疼。苏的脑海里频繁闪过的是陈的脸,自始至终她喜欢的游戏是拿别人的残酷折磨自己的脆弱。苏的手腕上缠着晃眼的纱布,她把那只手放在腿上,她有点面无表情。她的手指神经质的蜷曲,琐碎的细节是对生活的不信任。她们都是缺乏安全感的女子,自己围一坐城,作茧自缚着,也坐以待毙着。
她和他做爱,她的手指扣在他的头上,唯一的需索不过是填满空虚的灵魂。她不知道陈是不是爱她,也或者陈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固执的以为在需要的时候就要拥有,在拥有的时候要学会放弃。关于年轻的桀骜,他们不能声张半分,即使在层层叠叠的感情的迷雾里摸索着前进,前路荆棘哪怕难以逾越,也一定要安静的走过。
她说,那个时候你说你在做爱。我躲在厕所里抽烟和哭泣,你不知道,所以我来告诉你,你不应该见他。我不能再放逐你。
她说,我拿起阳台上的刀片,是因为难以自持,心里的痛膨胀起来,像颗定时炸弹,要别的地方痛起来才好,那么巨大的疼痛才足以转移。
茵,她叫她,手指的间隙是碳烧咖啡缕缕的蒸汽,她毫无规则的敲打着杯子外壁,声音破碎,听起来像个伤口难以愈合。她不说话,眼睛里的耻辱和愤怒是来自于一个女子天真的自私,她爱她,她让她饱尝风霜。
她们在六月的下午,一家日式咖啡店,透明玻璃窗外是喧嚷的世界。从这里看过去,再远一点,即使没有相爱的距离,至少也该有相爱的温度。
时光岛屿
小时候,父亲母亲他们吵架,我就到村庄外面的田野里。不哭泣,也没有任何声音。看天空,或者躺在麦田里。如果是夏天的晚上,会有冰凉的露水和空气。但我依然会需要一个角落,蜷缩在里面,毫不声张。
从小我就喜欢村庄外面的那片田野。关于童年很多个痛或不痛的夜晚,全都靠它无声的盛放。它是最会保守秘密的。除了它,没有人知道我的童年不被爱。那些是来自于植物的温良,它们盛大,难以逾越和解脱,在慢慢把自己包裹的同时,也正逐渐的吞噬着那些所置身其中的秘密。年少时候的我,有很多的关于植物的秘密。一个乡村女童,她的生长过程是缓慢和寂寞的,因为没有外界太多的干扰,她不需要被忍耐,也没有太多的干预。她需要每天感受植物盛大的呼吸,难过或者卑微,她都无话可说。因为这是生活给予她的最最真实的内质,她不能拒绝。
从很小的时候,我就拥有这样的一片岛屿,在这里,没有时间和空间的交错,它是寂静无声的。只有我自己。一个人,站在岛屿的中间,看着天空或者周围泛滥而温暖的海水,我看到他们的影子,那些与我有过联系或者即将产生联系的人,他们的影子漂浮在蓝天或者是蔚蓝的海水里,变动和扭曲,但是难以发出任何声音。我也无法触及他们,知道他们是真实存在的,但是并不在一个平面。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这种感觉叫孤独。从那个时候开始,我的情感就已经有了残疾的嫌疑。但我还是温暖甘甜的生长着,在痛或者不痛的时候开始微笑,只剩下微笑。
那个梦境在我成年后的某一天,逐渐侵入了我的生活,于是生活失去了抗体。开始衰弱和憔悴。
父亲的嘴角流着血,他对母亲说,我是要杀了你的。你不可以背叛我。母亲站在墙角,面色苍白,神情恐惧。她的嘴唇忽然无法控制的颤抖起来,我知道她很冷。我想过去抱抱她,在每一次的梦境里都是这样的,我想走过去,从背后抱抱她。那样,她会暖点。父亲撕扯着她的头发,把她推倒在墙角里用脚狠狠的踢她的肚子,她只有哭泣,没有任何反抗的力气。肉体的疼痛将她淹没,她的灵魂被那个她曾经深爱的男子无情的放逐,徘徊在天空里,久了,就再也回不来。他毁掉了她想为他生的第三个孩子。我看到血从母亲的身体里流出来,残忍而又华丽。
身体里忽然衍生出一种至死的恐惧,更甚于那些在田野里度过的一个又一个的无边无际的漫漫长夜。我用飞翔的姿势跑到那里,气喘吁吁,那些麦田和草地,此刻是对我最大的救赎。我知道她不会再回来,因为我的袖手旁观。没有人会懂得一个六岁孩子的恐惧,对血,对暴虐。只有它们懂,那些植物,只要我呆在这里,它们就会把一切变成秘密。
我用一种绝望的姿势对陈讲述这些。他就坐在我的对面,在新的城市,在很多年以后,我们还是不可避免的认识了。即使没有了苏。
我的母亲死了。她离我而去。没有了关于母性的拥抱和亲吻,我也离开了父亲。或者说是他离开了我。她把我寄放在姥姥家,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悔恨过,他走的那天我没有能够看得见他的眼泪,因为,他没有回头。他被人带走,表情无辜。姥姥说,他不会再回来。
我的记忆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变得残缺,在很多年以后我可能会忘记我所说过的这一切。因为,不知道从多大开始我就不再认为这些曾经是在现世残忍存在的事实。我一直以为这是一个噩梦,总会醒的。或者多做几次就会习惯。
陈低下头来轻轻叹气,他抽一种德国牌子的烟,香味很独特。我一直都难以说清楚这种味道。但是,它实在像极了童年时候那片麦田的香味。他刚从德国回来,这是在认识苏之后的十年里第一次见他,我终于明白苏为什么会爱上他。 ——(故事当然是未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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