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许知远的信

鱼贩子

亲爱的许知远：
  你好。我是天津一所三本院校的中文系学生。大一的时候，我读过你的《那些忧伤的年轻人》，我觉得好像找到了某种隐秘的力量。
  现在我大四，快要毕业了。我并不面临价值观上的困惑。我小时候生在村支部书记家里，在村子里读书，后来转学去了一所贵族学校，也就是开始和一堆局长和老板的儿女们一块上学。我早就知道自己渺小的处境，但我愿意承认我是贵族。我感到自己聪明、慷慨、同情、快活和痛苦的时候，我觉得自己高贵，感到天赋带给我的幸福感。这种幸福感让我甘心示弱。当然最能强化我这个感受的事情，是阅读。你的阅读范围几乎覆盖了我的阅读趣味。
  前两年我以为我喜爱文学、大师什么的，和老师、文学爱好者聊天的时候，我和他们的争执总在于我的动机偏离了写作。我开始知道我对哲学思考的热情远胜于罗列文学技巧，我一度以为哲思力是一个作家的内功，是持久力的妙药，是年青文人对自己事业的负责任的准备工作。现在发现也并不是，巴尔扎克、普鲁斯特之类，也并非聪明智者。但我顾不了甄选哪条路是所谓的“文学正统”，我被弄清楚世界、概括世界的愿望吸引着，想明白一件事比写下五千个描写马厩与青春的文字更加迫在眉睫。
  我是江苏徐州人，来到天津之后，天津的庸俗的民风更加让我对这个时代不满，但我又被一股“高端大气”的压力逼迫着，无法失态地表露心迹，我只能吞声忍气，诉诸文字，不敢示人，我的高贵感在消失。我愤怒的原因是谎言，天津充斥着语言和行动的谎言。一个苍白的人穿着西装扮演智者，这幅画面就是谎言。一个低劣的人满带着自信，这就是当众撒谎，我想要揭穿它，又没有什么得体的办法。诉诸文字也没有用，可怜的人们学会了消解。他们用别人消解邪恶的方法，消解着正义和真理，满带着微笑。
  现在打开网络，无需详加描绘，大家离心灵越来越远，娱乐和资讯并没有带来轻松和愉快，我觉得自己快要失去了理性和自制，陷入疯狂的焦虑。有人站出来讲讲道理，似乎也是迂腐的气息，雅性和通俗共同陷入了困境，没有一条路能使人染足。文化和灵魂一下子停滞在2014年。怎么也不能动弹了。电影和音乐呢，电影人开始流行起讲求“技术和工业”，讲求“戏剧、故事、好莱坞”，第五代导演对人文的追求成为被嘲弄的老一辈。歌曲和摇滚的文学性锐减，招呼几个世界各民族人士，黑白黄皮肤，“玩”起了“世界音乐”，我在这种碧绿清澈悦目的文化盐水湖里即将渴死。
  在三年前，当我对智能手机妖魔化的时候，我并没有想到，等我冲在前面习惯了一股股资讯浪潮之后，一个更大更糟糕的处境在孕育着。在等着我。我还是要选择去迷恋和习惯目前这种刺激的虚无的汤药，直到死去吗？对时代的接受和妥协，和吸毒没有任何区别。它最终会让我在某个衰老的时刻感到回天无力。
  我对你宏观的视野感到亲切。把现实和宏大的历史进行类比，虽然你自称是一种逃避，但至少把我们从窒息中解放出来，更何况许多类比都是道理充分的。我不再去考察和思索中国教育的弊病，整个时代都陷入了困境，“教育”又能承担什么，它不够格去扛这么大委屈，“学校”就更不用说，无从计较。知识分子扎堆的院校里，被犬儒主义祸害的最重，也最顽固。
  如果能够准确地切中社会的问题，就可能能够连接起古典时代的传统，找到做人的尊严，而不被甩得七零八落，陷入一茬淘汰另一茬的无聊达尔文主义风暴，成为渺小的时代灰尘。
  你的缺点带给我的反省。你在充分地实现了自己的勇气之后，谈到了反共的余杰、谈到了台湾民主运动坐牢的一代作家，你用带着机智的语气，对监狱厕所的匪夷所思的描述，用腐朽
的句型和语气说：我不是什么斗士，我首先受不了那个厕所。

  我觉得智力抗争者值得尊敬，但博物馆里陈列的行动烈士，是不能吹灭的烛光，那是大量抗争之智力的灵感来源。
  个人主义、人道主义、不想用脏厕所是没错的，但抗争者既有抗争者的自由，也必有抗争者遵守的道德。抗争道德压倒了开跑车泡洋妞的合理道德。

喵咕cici

一个苍白的人穿西装，一个低劣的人满带着自信。

鱼贩子

喵咕cici 发表于 2014-9-18 20:28
一个苍白的人穿西装，一个低劣的人满带着自信。

的确，我也苍白和低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