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有点怂的杀手的遗言

李唐

1、
　　“再这么下去，我们都得饿死了。”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我的女朋友坐在床头，点燃一根烟，像是在描述别人的事情一样对我说道。她总是这么冷静，给人一种“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了，就只好如此了”的感觉。她说这话时，我还没有起床，因此也没有回答她。
　　我起床穿好衣服后，也点了一支烟，和她坐在一起抽起来。而她已经是第三根了。最近一段时间她的烟瘾越来越大。我忍不住提醒她：“吸烟有害健康，你看，烟盒上都写着呢。”我把烟盒翻过啦，给她看上面的字。
　　“反正也无事可做。”显然，上面的字一点也触动不了她。“喂，我说，那件事你想好没？”
　　“什么事？”我正在套左脚的袜子，心不在焉地问。
　　她瞪了我一眼，这在平日是很少见的。我的女朋友啊，是我见过的最“平静”的人，也就是说，很难看到她有什么情感流露，无论是快乐还是悲伤，统统被她一张“平静”的面容所替代。与其说“平静”，可能“冷漠”更合适一点。
　　有时我甚至想，她会不会连疼痛都没有感知呢？
　　“就是接活儿啊。”她说，“再不接活儿，我们都要饿死了。”
　　当然，她说的一定是这件事。我已经料到了。我套上了右脚的袜子。

　　2、
　　现在必须要介绍一下自己了，没错，我是一个杀手。但是不得不解释一下，我是一个比较怂的杀手。之所以成为一名杀手，是因为我的父亲就是杀手，而我的父亲之所以是杀手，是因为我的祖父也是杀手，只不过在他那个年代，杀人是不犯法的。
　　从小，我就被父亲培养成了一名杀手。但是所幸他死得比较早，否则看到现在的我，一定会气得再死一次。对此我感到悲伤。按照我女朋友的话说，我是天底下最“怂”的杀手。
　　好吧，我承认。
　　每次面对目标，我都会下不去手。但是我要澄清一点，下不去手绝对不是因为害怕和紧张——我从来不会紧张，我有十足的把握在杀死目标后可以顺利脱身。下不去手的真正原因，是我总觉得不好意思。
　　是的，当我举起枪，对准目标时，我的内心会觉得非常抱歉。非常难为情。
　　他们根本不会想到，自己正高高兴兴地走在街上，“piu——”地一声，突然就中枪了啊。谁能想得到呢？死得这么不明不白……想到这里，我会觉得非常非常的不好意思。这种愧疚心理到最后愈演愈烈，简直不可抑制。
　　后来，我想了一个办法：事先通知目标。我会用各种办法（电话啊，邮件啊，小纸条啊等等）告诉他们：你们要被暗杀啦！这样一来，我就不再那么内疚了（反正事先通知了嘛），但问题也随之而来：目标们接到通知，就会一溜烟地跑掉，或者加强防卫，甚至会展开调查，抢先一步杀掉我的雇主。有几次，我甚至被愤怒的雇主雇人追杀……这么囧的事我实在提也不想提。
　　于是我就陷入了这样的死循环：不事先告知，我会内疚得扣不动扳机；事先告知，会失去目标，并且得罪雇主。这样苦恼的事，简直让我快要得抑郁症了。

　　3、
　　经过了漫长的纠结后，我们的积蓄也一点一点花光了。我的女朋友找到了一份推销保险的工作，但仅仅能糊口，加上我就完全是负支出。说实话，这份工作又累，薪水又低，我曾劝她辞掉这份费力不讨好的工作，而她给我的回答是：既然答应干下去了，实在不好意思辞职啊。
　　我无言以对。这么说，我们走到一起不是没有原因的。
　　“你必须快点去工作。”她一边碾死第三根烟，一边对我说，“我们现在连方便面都买不起了。”说完，她重新躺下。我以为她想要做那个，谁知她拼尽力气大吼一声：“我饿得只有力气躺着了，你快给我出去工作！！”
　　看着她这么痛苦，我感到非常不好意思。于是我穿好衣服，拿上工具，走出家门。
　　幸运的是，我很快就联系上了一位雇主。我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从他的谈吐和给出的价码来看，应该是个事业有成的人，是所谓的“成功人士”。
　　“就是这个女人。”他递给我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正步入中年的女人，我必须多看几眼才能记住她的相貌。
　　“她是谁？”我问。
　　他一愣，“你需要知道这个吗？”
　　“为保证效果，最好告诉我。”我说，当然后一句话没说出来：连身份都不知道就去杀，我怎么好意思下手呢？
　　“我老婆。”半饷，他幽幽说道。

　　4、
　　在一家美容院里，我找到了目标。她真的是长了一张很难让人记住的脸啊，我必须隔一个小时看一次照片，才不至于忘掉。
　　我在美容院外等着她做完了美容。她一走出来，我便迎了上去。
　　虽然相貌很一般，但皮肤保养的确实不错，身上的衣服也颇昂贵，再加上各种亮晶晶的首饰——可见是养尊处优惯了的那种女人。
　　“这位女士……”
　　她瞥了我一眼，“我什么都不需要。”看来他把我看成了推销东西的，这让我有些气愤。
　　“并不是。”我说，“我是想跟您说一些事情。”
　　“什么事？”她讶异地看着我。
　　我看了一下四周——现在是上班时间，在这里无所事事地逛街的人并不多，因此还算比较僻静。这种事，我喜欢在僻静的地方说，否则我会难为情。
　　“是这样，”我说，“有人要杀掉你，而我就是杀手。”
　　我看到她的眼睛缓慢地眨了几下。然后她使劲拧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确定不是在做梦。
　　过了好半天，她才缓过神来：“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偷偷摸摸杀不就行了？”
　　我搓了搓手，“这个……不瞒你说，偷偷摸摸杀掉你的话，我会觉得很不好意思。我觉得还是告诉你比较好。”
　　“那你接下来要干什么？”她问。
　　“当然是杀掉你啊。”我有点奇怪她怎么会问这么蠢的问题。
　　沉默。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也是我最后一个愿望。”
　　“什么愿望？”
　　“那边，”她用手一指，“有家我最喜欢吃的拉面馆，我能再去吃一次吗？”

　　5、
　　“呼，心满意足了。”吃完拉面，她抹了抹嘴说道。
　　我没有吃，只是看着她。我不希望再出现以前那种情况。这次，我对自己的安排很满意：虽然提前告知了目标，但目标并没有机会逃走，对于从小训练的杀手而言，就算在闹市中也可以做到悄无声息。同时，我的愧疚心理减轻了不少。我越来越佩服自己了。
　　“既然吃好了，那么咱们就办正事吧。”我说。后面的话我没好意思说：我的女朋友还在家里饿肚子呢……
　　“非得这样吗？”她的眼里终于有了恐惧。
　　我点了点头，“没有商量的余地，我和你并无私仇，我只是拿钱行事。”
　　她沉默了，看着拉面碗里剩余的汤，仿佛想要把面汤当成镜子照一照。
　　“我不想死在这里。”她说。
　　“好啊，那咱们换个清净点的地方。”我说。
　　我跟她走出拉面馆。她走得很慢，磨磨蹭蹭的，似乎是故意拖延时间。这样有用吗？一点用也没有，为了能让女朋友吃饱饭，我是不会让你跑掉的。
　　路过一辆警车的时候，她的步子突然慢了下来，我看出她想要有所暗示。于是我使劲按了一下她的手腕，告诉她：不要耍花招，否则后果自负。
　　她最终没能下定决心，略显屈辱地走过了警车。
　　到了一处僻静的小胡同里，我停住，掏出枪（伪装成了雨伞），说：“就是这儿吧。”
　　我看到她的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我想知道，是谁要杀我？”她的牙齿不住地上下磕碰，好像很冷的样子。
　　“我没有义务告诉你。”我说。
　　“是不是我的那个该死的丈夫？”她突然说道。我愣了愣。“我一猜就是他！”她顿时变得狰狞起来，像是换了一张脸，“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还一文不值，现在有钱了就要甩掉我，呸呸呸，人渣，垃圾！”
　　接着，她平复了一下情绪，对我说道：“你看这样行不行，他付给你多少钱，我会出三倍的价钱，只要你帮我杀掉这个该死的畜生！”
　　在此之前，我遇到过这类事情，不过从没答应过——这是是严重违反杀手的职业道德的，如果被揭穿了，以后还怎么在这个圈子混？
　　但是，这次的情况与以往有些不同：第一，雇主出价很高，那么三倍的话就是更多的钱；第二，我现在非常缺钱。
　　看出了我的犹豫，她咬咬牙，说：“五倍！”

　　6、
　　今天的天气非常晴朗，但我的心情却十分糟糕，这种心情怎么形容呢——可能跟第一次委身的妓女差不多。羞耻感如头顶的一片乌云，笼罩着我。
　　我以前曾看过一篇短篇小说，叫做《都是因为我们穷》，正适合描述我此时的心情。没办法啊，为了钱，我只好出卖自己的职业道德了。唉，都是因为我们穷。
　　“完事了？”电话里，我的雇主说道。
　　“完事了。”
　　“好的，还是老地方见，带上照片。”他说完就撂了电话。
　　我来到老地方——就是我们最初见面的地方，一个废弃的车库。我看到他站在阴影里，等着我。我的想法是：将一切都告诉他，然后干掉他。
　　“真是不好意思。”我一边在心里说道，一边朝他走去。
　　好像是看到我来了，我看到他身体动了动，然后我的后脑勺就被什么东西重重一击，再然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7、
　　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被牢牢地捆绑起来了。啊哈，大反转啊——电影里经常看到这样的情节，现在真的发生在了自己身上。如果这也是一场电影就好了，电影里的杀手总是有办法脱身……
　　我注意到在我面前，有四只脚，也就是有两个人。我顺着那站在一起的四只脚看上去：一男一女，男的是我的雇主，女的则是她的妻子，也就是出五倍价钱的女人。
　　“你们……”我感到一阵晕眩。
　　“你怎么能这么干呢？”雇主用颇感无奈的口气对我说，“还有没有一点职业道德？幸亏我的妻子及时告诉了我，否则我死得真是不明不白。”
　　说着，他在妻子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呸呸呸，人渣，垃圾！”他的妻子冲我怒吼道。
　　“你们和好了？”我挣扎地说，每说一句话后脑勺就疼得不行。
　　“夫妻之间，有什么事不能解决呢？”他说。
　　“老公，该怎么解决他？”他的妻子问。
　　我的雇主——现在是我的仇人，蹲下身，打量了我一会儿，然后不知从哪儿拿出一根针管，里面有透明的液体。他将针头插入我胳膊上的静脉里。
　　“这是一种慢性毒药，”他一边给我解绑一边说，“你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可以跟家里人告个别，或者写个遗书什么的。”
　　这时，我的身体变得软绵绵的，好像不再属于我自己了。
　　“好了，你走吧。”他扶着我走到车库门口，“我最厌恶没有职业道德的人，胜过厌恶的我的妻子，所以你必须得死。真是不好意思……不过相信你能理解。”
　　“实在是不好意思。”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

　　8、
　　我浑身轻飘飘的，根本不记得自己怎样回到家。等我的意识再次回到我的身体时，我已经躺在了床上，而女朋友则吃惊地看着我。
　　“你怎么了？”她在我眼中模模糊糊，同时，我看到她手里依然夹着一支烟。蓝色的烟雾在屋子里飘动，形成各种形状，像是在水中肆意舒展的墨。
　　我无力解释这一切，我只能对她说三句话，第一：任务失败了，没有挣到钱。第二：我中毒了，一会儿就会死掉。第三：“你能陪陪我吗？”
　　我看到她惊讶地看着我，打量着我，仿佛我不是中毒，而是变形了。
　　“你真的要死了？”她问。
　　我无力地哼哼了两声，表示她答对了。
　　紧接着，我看到她立刻捻灭烟头，跳下床，开始收拾东西。她将一只硕大的旅行箱从床下托出来，往里面塞东西。这只箱子简直比她的体型还要大。我有些纳闷：它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床底下的？我对此一无所知。
　　我看着她飞速地将一件又一件东西塞进皮箱的胃里。屋里很快就变空了。
　　“喂，”我说，“你要干嘛？”
　　“离开这里啊。”她头也不回地说，“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你早就想离开我了？”我微微抬起头，“那你为什么不离开？”
　　“因为不好意思啊。”她说，并没有停止手上的工作，“如果我就这么离开你的话，我会觉得非常非常难为情的。不过现在好了，反正你也要死掉了。”
　　我在心里点了点头：确实，分手什么的，确实是一件很不好意思的事呢。
　　“对了，”她突然转过头来，“走之前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否则我会不好意思。”
　　“什么事？”
　　“是这样的，”她深吸一口气，“从我生下来，我就是一个不会感觉到疼痛的人。这点我之前一直对你隐瞒，实在不好意思啊。不信的话你可以试试。”
　　她见我没有力气，便自己点燃一根烟，将烟头贴在胳膊上。我听到皮肤被烧焦的声音。她将烟头从胳膊上拿开，那上面留下了一个印记。
　　“你看，”她揉搓着那个圆形印记，“一点也不痛。好了，我要继续收拾了。”
　　我就这样躺在床上，看着她将那只皮箱装得鼓鼓的。她站在门口，像是一个要出去旅游的人。
　　“你确定会死吧？”她问。
　　我点了点头。
　　“那么我就走了，”她对我挥了挥手，“这段时间打扰了，真是不好意思。”
　　说罢，她打开门，走了出去，又随手将门带上。

　　9、
　　现在，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感受一种麻木正吞噬我的身体。我的神志开始不清，各种念头夹杂着回忆，在我脑海中如夏季的海浪，翻涌着。
　　我想起了大卫-林奇的一部叫做《内陆帝国》的电影，片尾时一个非洲女人说道：“没什么，你只不过在死而已。”
　　是的，没什么，我只是在死。
　　但让我感到惊奇的是：
　　对于我正在死去这件事，我竟然没有感到一丁点不好意思。
　　（完）

木子

我看了两遍，还是不太懂你的隐喻。

林十一

我看的挺爽但觉得有些废话。不对，应该是有些形容词很不搭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