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时期与神圣纯洁

不插电

想看到缪斯吗？拿青春来换。想得到酒神的力量吗？拿你的命来换。想跟魔鬼签订浮士德契约吗？拿你的童年来换。想加入27岁俱乐部吗？对不起，上帝对你不公平，他把属于你的天赋都给了俱乐部成员，你只能永远被拒之门外。

那些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将自己的生命终结于青年时代的天才们，总让我感到无限惋惜和隐隐约约地向往。可惜我不是天才，我没资格像他们一样自杀。人与人并不是死而平等的，相比于我所遇到的让我考虑自杀的因素，我健在的双亲，我的亲戚朋友，我未尽的愿望，我对生的向往和对死亡的恐惧都足以让我活下来，不管以苟延残喘还是行尸走肉的方式。

就我了解的那些早夭的天才们，他们有足够的理由选择自杀，因为他们大都经历过一段黑暗时期。在这段时期里，他们凭借超人的毅力、勇气、忍耐力和对自我艺术能力的挖掘，经历了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和绝望。这段时期往往也是他们的艺术高产时期，用生命去换取艺术的成果，代价是他们再也不能像一个常人那样生活。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张盛泉写道：“最后的问题还是艺术，例如，艺术家是否还要活下去。因为艺术家任何的创新都为日常生活所用，甚至为自己所用。在这种情况下，艺术是毫无意义的。” 最后张盛泉选择自杀来回答这个问题。

梵高的经历大概是解释这种黑暗时期的最好的实例。有一句话叫“人人都想成为死后的梵高，而不想成为死前的梵高。”梵高生前默默无闻，只卖出去过一幅画。他经历了几段失败的爱情，一段失败的友情，矛盾残酷的亲情。这些他曾经坚信的东西不断地打击他，摧毁他关于爱情、友情、亲情的美好向往。梵高曾爱上房东的女儿乌苏拉，却不知她已订婚。由于贫穷，他常常徒步去伦敦克莱普安街乌苏拉家门外，风餐露宿好几天，饿了吃最便宜的面包，渴了喝河水，困了倒在大树下休息，只为在地理上更接近他的爱人。最后他痛苦又无奈地看到乌苏拉结婚，那是他最后一次踏上克莱普安街之旅。之后他也爱上过几个女人，包括妓女和他的表姐，梵高都把自己对爱情最美好的纯真向往倾注在里面，受到的回报总是伤害。

爱情是他神圣而纯洁的信仰，友情，亲情也是，可是由于他自己的过度真诚，过度倾注，过度幻想，也由于别人的虚伪，难言之隐，他们总是互相残骸，两败俱伤。

自从梵高决心学习绘画后，他最忠诚的支持者只有他的弟弟提奥。可是提奥所能提供的钱，根本不能支付梵高买颜料画纸和生活的费用，为了买颜料画纸，他常常忍饥挨饿，靠面包充饥，甚至有些时候他穷困的只能喝水度日，苦苦等待提奥的接济。

自从梵高踏上绘画之路，他一直处于黑暗时期，直到自杀。

贫穷、疾病、痛苦，是这种黑暗时期的最好注脚。

海子诗全集的第二篇是《阿尔的太阳》，献给他的瘦哥哥梵高。海子诗全集是按照创作年代编排的，说明这首诗创作很早，几乎就在他正式写诗的时候。

他创作伊始就把梵高作为他的偶像，冥冥之中似乎也对他自己生命历程有了预感。

梵高不是天才，而是异常勤奋的普通人。在逼哥夜话里，曾有人问过李逼，为什么喜欢梵高，他说欣赏梵高的专注做事的精神，而现在很少有人有梵高那种专注。和梵高不一样的是，海子是天才，这一点从他十五岁考入北京大学可以看出来。和梵高一样的是，海子也异常勤奋，为了写史诗，他阅读了大量的书籍，涉及历史，文学，哲学，地理，宗教等等。

海子的黑暗时期在昌平，在那里，他远离北京城中的骆一禾与西川。独自经受的失败的爱情和持久孤独的状态。他的生活规律是这样，下午起床，看书或者写诗，同时大量喝酒，企图借助酒神的力量。一直持续到半夜，随便吃点什么东西抵抗饥饿。半夜至凌晨，他把白天写好的几百行诗歌删减合并重炼，最后变成一首风格独特的诗歌。然后呼呼大睡到第二天下午。他很少与人交流，总是孤独地生活着，没有什么娱乐，骆一禾与西川不能总是来看他，而他周围的人，他又不屑于跟他们进行深层次的交流。

海子一生爱过四个女人。和梵高一样，他对爱情怀有神圣的纯洁的向往，和梵高一样，回报他的总是伤害。但他不会选择亵渎爱情来发泄，而是更加崇敬。在我看来，他的自杀与他无意识中对爱情的亵渎有关。有一次喝酒，他喝多了，跟一些他平时不屑进行深层次交流的人说了一些关于他喜欢的那个姑娘的话。酒醒后，他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亵渎了爱情，他不能原谅自己，如刺梗喉。这一点在他的日记和诗歌中有所表现。

好了，再说李逼。李逼的黑暗时期大概是在南京浦口那件八平米的小房子里，在那里他写下了大约后来四十首歌的雏形。那件房子的墙上贴满了他抽烟剩下的烟壳，地上积了厚厚的烟灰。那段时间里，他常常在阳光下走着，只为寻找一顿午饭或者面包，穷困潦倒，受尽白眼，生活毫无希望。

在逼哥夜话时我问他对海子有什么看法，他说他不信诗，不信命。不信命可以理解，李逼的经历是他对梵高精神的现代实践，结果是他终于成为了死后的梵高。当然李逼自己也说他的“成功”里有运气的因素，但这不能否认他通过努力而获得回报的事实。

那么不信命呢？我是这么理解的，诗歌多下判语。而这种判语多是诗人自己的感悟，不具有普遍适用性。

谈谈李逼和梵高吧，根据流行的说法，他因为《梵高先生》这首歌而成名，也因为这首歌儿苦恼，发誓再也不唱这首歌。他在推特说，他当初应该把“我们生来就是孤独”写成“我生来就是孤独”。我想这大概解释了他的苦恼——听众对于他的创作动机的瞎鸡巴牵强附会意淫。“因为艺术家任何的创新都为日常生活所用，甚至为自己所用。”柯本也曾因为POLLY这首歌被两个强奸犯作案的时候唱而气的吐血。

李逼曾在某次演出中说到“如果我现在是牛逼的，那么我现在也是牛逼的。如果我现在是傻逼的，那么我以前也是傻逼的。”梵高曾在给提奥的信中也写过类似的话，我可以肯定，李逼看过这句话，这也是梵高对李逼的直接影响。这句话也暗示出他们对于那段“黑暗时期”的自我肯定。

李逼好像不屑于现代诗歌。但我对现代诗歌有神圣的纯洁的信仰，就像我对爱情的信仰。

像我就不敢写诗歌，一是没有这种天分，二是我觉得我根本不配写诗歌。我有我龌龊的一面，这一面时时刻刻提醒我生存就是一种罪恶，不能去触摸神圣的东西。

我认为黑暗时期是大部分酒神类艺术家必须经历的一个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也必须怀有神圣的纯洁的信仰来支撑他们。在这段时期里，他们达到艺术的巅峰，触碰缪斯的指尖。至于能不能完全走出这个状态，很难判断，梵高和海子就没有走出来，只能选择死亡来解脱，而死亡也让他们封神。李逼可能是走过来了，也可能是没有完全走进去。可是看他在推特的只言片语，他好像一直陷在这个状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