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

有生

我曾外祖母已經好老了。瘦的只有一堆骨頭，眼球晃晃着像隨時可以滾出。我時常以為她死了。她呼吸一次比一次慢，鼻息一次比一次重。我母親跟我說：你要好好的守著。我便好好的守著她的老。整天整天呆在房間，時時去觸觸她的鼻息。

那是走廊最角落的房間。一個黑暗的房間，沒有聲音，沒有言語，什麽都沒有，什麽都不能有。｛我至此才明白，生之細弱｝天花板上的水晶燈層層疊疊滿是塵灰。墻上的壁紙已經裂開，一片一片懸垂着。我曾外祖母躺在床上，床就像在慢慢吞沒她，只覺得越來越小，越來越小。墻上有一張三人照片，中間站著一個年輕的女子，穿一條玫瑰嫣紅黑金刺綉的長裙，黑髮用絲巾懸系着。穿一雙牡丹綉花鞋。她有一雙淡淡溫和讓人親近的眼睛，我母親和我都有的一雙眼睛。母親告訴過我這就是年輕時的曾外祖母。身旁站立的男人，一位是曾外祖父，一位是曾外祖父的哥哥。我從沒見過我的曾外祖父。就像我從沒見過我的父親。就像我的母親亦從未見過她的母親，她的父親。｛當你想起戰爭是流血，犧牲，榮譽。而我，不過是記憶之所餘，我所愛之外。一個又一個生之空缺｝

曾外祖母是隨著黃昏的來臨走的。我試她鼻息的時候，再沒有像以前那樣迴緩過來。我和母親慢慢的給她擦乾淨身體，穿上了那件黑金刺綉的衣。我母親說：這是她這輩子最喜歡的衣裳。說完就顫顫的哭起來。｛在煙硝与炮火中，死去倒下的戰士，當你接近泥土，并感受到濕潤的時候，請你記得，那是遠方，愛人的眼淚｝

曾外祖母死後我便搬了進去住。只拿了幾件衣服，沒有動什麽東西。我第一次打開了那扇窗戶。陽光細細密密的洒了進來。｛我們年輕的時候，當我們還沒老，日子是多麽輕，可以感受光。多麽容易｝晚上我睡的很沉。沒什麽可怕了。我已知道，有一天我亦會被這床吞沒消失，在知道所有死亡之後。沒什麽可怕了。

我母親在曾外祖母過世後，給了我一個小四方鐵盒子。老老舊舊的被鎖上。一如心。我母親對我說：如果你找到鑰匙，你可以打開。你曾外祖母說，她這一輩子都在這裡了。我便把盒子撿起來，放在床頭的桌子上。我沒有見過，那麽一把小小的，可以開啓生之隱秘的鑰匙。如果生不過只是一個小盒子那麽多。

我慢慢把房間裡的揚塵一縫一隙的擦干凈，壁紙也一點一點糊上去。想象它以前的樣子。當我小心翼翼取下床頭那張相片，準備交給我母親的時候。我發現了那把鑰匙，夾藏在相框背面。我想是死去的外曾祖母冥冥中的准許。她生時從來沒有和我講過一句話。但最后，卻選擇了讓我窺視她的秘密。黃昏的時候我打開了那個盒子。裡面只有一張絹絲手絹包好的相片，和一張淡淡髮黃的信紙。｛如果我們相遇，在一起，有明天，我們從此就不在有世界了｝那張照片是外曾祖父哥哥的。

她在出嫁一個月後見到的他。戰爭來的時候，他和外曾祖父都一起被編排到了部隊參戰才回到了家。而之前他一直在外漂蕩，很少歸家。他們沉默了三天，沒有交流，沒有語言，躲避着。三天臨行辭別的時候，他悄悄給了她那張相片。

“我其實不過是錯經過你的門前，不過是錯穿了一個早晨的禮服，不過是錯打開了一個切勿驚動的秘密，我就成了一個我從來不願意我是的，良心清白的罪人。”

“你走的時候，我流了一滴淚，在以前，我從來沒有這樣過，當我流下了涙，我就成為了人。”

“如果命運指示，必須對一個人忠貞，我知道那一定是一個知道忠貞与愛的人。但你永不會歸來。而我將繼續揹負這生之罪。而我生，我所有，如蝴蝶失去了風，眼睛失去了光。”

我將鐵盒慢慢鎖上，覺得重。｛如果有人問我生，我想到的不過是一滴眼淚。｝

、蘇然

生是沉重的，也是轻浮的...
这让我想起了我曾外祖母离世的那一天我还在学校无知的笑着。
有种好痛心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