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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是3点40分。四月份的早晨,窗外的蓝色天空已经微微发亮。我到厨房喝冰水,给种在阳台上的小向日葵浇水,推开窗户,呼吸新鲜空气,然后,从房间拿出教科书,在窗前备课。我一天里最喜欢这个时候,这个暧昧的时间段,既不属于黑夜,也不属于白天,好像一切将要发生,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这一刻世界万籁俱寂,除了风声和我翻书发出的声音。房间外,是逐渐笼罩整个大地的曙光。世界开始苏醒。 我是是高中的一名普通的老师。正上学的那阵子有做设计师的梦想,于是在上海读完大学后,就留在那里给外企做设计。可是快速发展的城市节奏和冷漠的物质世界,让我完结了一个通宵3夜的case后,递上了辞呈。回到家里,找了份老师的工作。与过去的超负荷压力不同,家乡的朴实与亲切,学校里不通世事、干净透明的孩子,这些都让我在最初爱上了这个南方的小城。于是定居,自以为会一直觉得这个决定是正确的。可是并不是我以为的那样。 我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要把两节课上完便可离校,这种规律而又不紧凑的生活让我散漫。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在家附近的小巷里有一个格子衫青年。我每天去学校时就能看见他。他总是一个人,抱着吉他。偶尔兴致来时,他会弹些摇滚的曲子,身体摇摆,把稍长的长发甩起来,口中发出低沉的吼声。那是一个只有他一个人的世界。而更多的时候,他不唱歌。他只弹那首《Far Away》。恩雅的爱尔兰情歌。 不上课的时候,我会从家里出来。特地过来听他弹这首曲子。爱尔兰的音乐,有风笛,提琴,听起来像下雨一样,滴滴答答的落在心里。而我眼前这位穿着格子衫的男子只用吉他。他弹出来的曲子单调,偏执。有时我一呆就是一上午。他的眼睛在弹奏时,习惯性的微合。那一刻他看起来温顺,平和。我专注地看着他,他的头发因为很长时间没洗而油腻,脸上干燥的起皮,他从不去看他的琴弦,因为太过熟练这首曲子。我知道这样的人,是有故事的。 你的眼睛很明亮。他在停下来的时候我对他说。 他开始收拾东西,我没有帮他。 他说,有兴趣到我睡觉的地方看看吗。 位于城市边缘的贫民区。到处是工业废水、腐败的气味。人们住在简易的房子或大棚里。几乎没有树和植物。 空气很不好。我说,长久下来会得病的。 有钱人就没那病么,他们才有病!他声音变尖。 他们在这里吃饭,睡觉。每天工作的前只能勉强维持温饱。它们在城市的间隙里挣扎着生活,没有任何娱乐或健身的活动。没有读过书籍。没有文化,亦没有思想。贫穷让他们整日争吵,埋怨,失去希望。 我不愿意继续呆在这里。于是离开。 在分开时,他突然握住我的手。然后笑了。很快乐的感觉。 我一直想,会不会有一天,我开始了永不止息的飞翔。没有牵绊和限制,亦不再漫无目的的漂泊,居无定所。他说。 他是个英俊的男人,从未停止思想和生活。我一直都觉得他很像西方旅行书里写到的吟游诗人。 我看着他,像看着另一个自己。但如果告诉我,这样存在于我梦想中的生活的背后,必须是那般不堪的贫困与窘迫。我仍觉得有一丝悲哀和遗憾。 自由与爱情,梦想与现实,真真假假,黑黑白白,为什么那么突兀,又那么和谐的存在着。 有男人喊他过去吃饭。他们叫他萧克。 我辞了学校的职务,重回上海。做了一个小公司的设计顾问,从基层做起,我终于明白当初弄丢的是什么。 很多日子过去后,我回到家乡收拾东西。在经过小巷时,我突然很想去看看他。那感觉像去拜访很长时间未见的老友。 可是他已经不在那里了。Far Away。你是否已开始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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