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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哥26岁,今年五月份结婚了。他们谈恋爱没有多长时间,但是到了该结婚的年纪了。 父亲问我打算什么时候结婚。我想想说三十岁。他又问什么时候把对象带回家,我说找不到对象。父亲急了,说那我给你找一个,你看我那个朋友家的姑娘怎么样,不行我跟他爸说说,你们俩先处着。我说我要自己找。 然后又开始了伤透脑筋的语言诈骗。先是他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说我听你妈说的,朱万福说你找到对象了,还还带给他们看过了。这种伎俩早六七年用在我身上或许我还会暗骂老朱不够意思,嘴巴大。但是现在我早已来就处变不惊的态度,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只能苦笑说你就诈我吧。他自觉地没趣,转而开始关心别人的儿子。问我朱万福有没有对象。我一口咬定没有。在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面前我们早有保持统一战线的高度默契。 然后我妈就抱怨说你们都是串通好的,就算有也不会讲的。我只好再一遍强调真的没有。 紧接着我会有意识的把话题转移到张恩勇身上,我说他有对象。反正我爸妈不认识他爸妈。他们会拿张恩勇来教育我,你看看人家张恩勇都有对象了,你跟朱万福怎么就找不到。我说他是人生大赢家。 只要我在家,这样的游戏平均每三天都要发生一遍。毫无意义,我感觉无比的倦怠。 堂哥结婚的时候,冲着红包和喜烟,我以二十一岁的高龄厚颜无耻全程参与了抬嫁妆、迎亲、压床等等油水大的活动。总共捞到了三百块钱和两包小苏三包红南京。第二天去学校的时候我爸让我把两包小苏带走。我想留一包小苏给他。毕竟我是亲生的。他不肯。毕竟我是亲生的。 在堂哥家压床的那个无聊的夜晚,等楼下聊尽人情的亲戚长辈们散去后,我极度屌丝地把桌上人们抽剩的中华,小苏,南京搜刮起来装进盒子里,一个人在婚房里看《大话西游》。黑夜沉沉我毫无睡意,镜头里的朱茵美的恰到好处。 看着至尊宝一次次用月光宝盒回到三分钟之前,想要挽回注定失去的事物。要是现在给周星驰一个月光宝盒,他会回到二十年前的银川街上吗?换位思考一下,我不会。过去的就过去了,就算时光倒流回去之后还是不可避免的产生对更深的过往的怀念。“无论走到哪里,都应该记住,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一切以往的春天都不复存在。” 时间不仅是把杀猪刀,也是美图秀秀。人们因时间的流逝而选择记住美好的东西,以便留下来回忆。可是月光宝盒只在电影里,所以你只能把自己代入别人的故事里完成对遗憾的意淫,然后在别人的眼里成为夕阳下的一条狗。 上一个黄金时代的人们怀念更上一个黄金时代,未来的人们想回到现在。 不可避免地要想到把握现在,不可避免地抽一根红南京,不可避免地唱起“阿兰我们生活的过去是条颠簸飘零的船,阿兰我们生活的以后是条永无归期的路……”我没有资格唱前半句,我的过去并不颠簸飘零,只有无穷无尽的否定和自我欺骗。我的以后确实是永无归期,就像傍晚走在一条水泥防护堤上,海水汹涌,天空低沉,防护堤延伸到海天深处。 只能缩手一搏,赌一赌运气。 堂哥在另一个屋子里忙前忙后,我打算有时间去看看她家墙外的喷漆是否依然牢固地附着在铁硬冰冷的墙壁上。然后我只想睡觉。有一件事我想跟堂哥确认一下,借此打破我尴尬的失语状态,但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有一次在营房D5车站,我站在车厢前轮边上,看见堂哥和彼时尚在恋爱的他们,幸福的依偎在一起,吓得我手一抖扔掉手中的烟头。他们没有发现我。我害怕在这样的场合遇见必须要说话又没有话说的人。 但是确认又没有任何意义,无非是多少相似的语气和自动排列的词语在时间的土地上遍地开花。 结婚对于他的父母来说,算是了却了一庄早就高悬不下的心事。对于他,也算是他人生走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对于我们这些亲戚邻居,他也算一个合格的成年人了。没有人会随随便便拿他开玩笑,红白喜事的时候他也可以坐到大口喝酒的那一桌了。 他在小镇的工厂上班,偶尔去市中心买买衣服。闲暇的时候打打游戏,估计他们在计划什么时候生个小孩子。我仍然记得高中的时候某个夏日黄昏,我到他家找他,他穿一条大裤衩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眼神迷离地努力对着不远处的电脑视频聚焦。电脑里放着某部港台剧,那年他24岁。我突然忘了为什么找他,摸摸头就回家了。他似乎没有发现我。 人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但是相对来说,要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要简单得多。这颇有点道的意思,道是通过不断的否定来观察它的本质的。确定自己想要什么这个过程本身也是一种形式上的寻道。 我害怕这样的生活但又过着这样的生活,我的堂兄已为我指出这条路。 另一个堂兄在去年结婚。他对象是我高中时候的校医。有了这一层关系,高中的时候不想上晚自习就去她那边开病假条。躺在宿舍里一个人发呆,或者站在阳台上打开窗户吸着二十米高处清凉的空气。 我也参加了这个堂兄的迎亲。站在新娘家楼外的空中阳台上,早晨的阳光像二十米高处的清冷空气吹在我身上。我偷偷抽着一个长辈发的喜烟,静静地想着我到底想要什么,思索良久未果。如果不加以思考而一步一步走下去,大概几年后的某天早晨我会像楼下的堂兄一样,在喜悦又不安的心情中准备着迎接新娘最后的细节准备。即使想到这些,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他们先我一步走过了一条我要走的路,趟过了一条我要过的河,然后告诉我,他们是对的,继续前行吧,我的弟弟。 这个堂兄的婚礼要豪华很多。由于他们俩都是跟我同一个高中毕业的,我甚至在婚宴上看见了隔壁班的英语老师。这样的场合多少让我感到尴尬,我只是低着头默默的吃饭。 然而喧闹之后是长久的平平静静的生活。堂兄在城里做装潢,他原来是学生物制药的。他的妻子好像不在学校当校医了。节假日的时候能看到他们开车回来,一脸幸福的样子,一如另一个堂兄夫妇。有时候我也会羡慕这种幸福,更多的时候我也会害怕这种幸福。 在几年之前,我暗恋一个姑娘,当时最大的愿望就是拥有这种幸福,能在夜晚抱着她入睡。可是现在我却如此担忧和退缩,这种幸福将很多目有所指的事物裹挟着向你冲来,这让人感到心慌。生活本该是一片热土上的舞蹈,我担忧的是我会在工业酒精中醉的不省人事。 即使逃避,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在直道上拖延,左冲右撞,造成弯道的感觉,终点是一样的。 在宏观上,未来早已有迹可循。确切的就像手指接触的坚硬物体。但是更多的事情是未知的,不能预知不能掌握,具有虚无缥缈的荒谬性。 人们似乎害怕这样的荒谬性,为了获得安全感,在前人的基础上总结了几种主流的轨迹。现成的指示牌就在眼前,自己选择吧。 无论作何选择,对于我,意义的困扰依旧挥之不去。只是活在经验里,循着血液里古老的记忆亦步亦趋,直到死亡。 南方湿冷的冬天不会白来,总会带走一些人衰弱的气息。去年年前,爷爷的姐姐,我的老姑奶奶,在被病魔击倒后,终没能熬过去。亲戚们们的担忧不幸成为现实。她的家里花圈林立,哀乐奏鸣前来吊唁的人们肃容哀面。 由于她逝世前没有经历多大的痛苦,年龄也有八十多了,算是喜丧。请来的农村丧葬乐队在唢呐声哀怨凄凉的鸣响之外,还会吹奏一些滑稽的音乐。与内堂的哭号、花圈形成极其戏剧化的冲突。 虽然这也算是农村的习俗,我还是感到不舒服。表哥有些无奈地说等那不幸的一天来临,他一定不会像这样做,我深表赞同。 我想这样的丧葬文化能发展起来,很大程度上决定于长辈们的死亡观念:活着是一场煎熬却旷日持久的长征。并且有一些明确并严格的目标,翻过几座山,趟过几道河,走完几条路,才能到达指定的地方。 到达后,就能享受凯旋般的晚年。是谁把他们带到了在那里?是他们自己。我会这样回答。 所以在活着的时候沉重万分,而一旦完成使命之后,死了相当于一种解脱。在死亡的伤痛里,他们那善于狡辩的嗅觉嗅出了这样危险的死亡之美,为了对抗伤痛,他们不敢疏漏。 “这是个赤裸的世界我该去拒绝,还是万分羞愧的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落叶。” 婚礼和葬礼,有两点是相同的:一,与自己无关,与他人有关;二,开始一段新的路程。 九月份,我的一个表亲也将踏入婚姻的殿堂,到时候,父亲可能仍旧开玩笑似的问我:你在扬州找到对象了吗?带过来给我们看看。 “远方的天空总是那么蓝
我却藏在潮湿的角落里
生活好比那黑夜里漫长的路
走过的人他从不说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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