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的虐人与自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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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的虐人与自虐

作者：林沛理     发布时间：2013-6-28 17:39:53     阅读：20736

默多克与邓文迪的离婚显示，即使富可敌国，感情生活也可能入不敷出，一贫如洗。 82岁的澳洲传媒大亨默多克（Rupert Murdoch）与比他年轻38岁的第三任妻子邓文迪（Wendy Deng）离婚。即使富可敌国，感情生活上也可以入不敷出，甚至一贫如洗。 爱情的失落是最普遍的遗憾。财富、地位、亲情、友情，什么都有，就是欠缺了爱情。人心里有一个洞，只有爱情才可以填满，所以其他方面的成功弥补不了爱情的失败。 敏感、脆弱、追求完美，感情丰富而又容易受伤害的艺术家最需要爱情，但正因为这些性格上的特点，他们很难找到爱情。即使片刻拥有，最后总会失去。可怜的艺术家，失去了爱情，却不可以抱怨“我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爱情”。内心深处，他知道他没有爱情，才会得到手上所有。 佛洛依德在讨论“升华”（sublimation）这概念的时候，指出爱情的欠缺（性冲动的压抑）是艺术创作的原动力，问题是为什么艺术创作对那些最需要爱情又得不到爱情的人，总有一种奇特的吸引力？是什么令他们披荆斩棘，忍受许多白眼和社会压力，去从事一项收入不稳定、前途没有保障而又透支心力的工作？ 我想原因是这样的：因为他们找不到对象谈恋爱，所以找了一份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工作，去炮制一种恋爱的幻象和营造一份堕入爱河的错觉。他们选择在边缘上生活，把自己置身于不安全的处境，是为了感受那种诚惶诚恐、患得患失和乍惊乍喜的感觉。 除了恋爱，只有艺术可以令人经常处于焦虑、失眠以至狂喜的状态。生活太沉闷，既然得不到爱情，那么拥有那种恋爱的感觉仍然是好的，所以那么多人像灯蛾扑火般投身边缘行业做作家、艺术家和文化人。 反过来说，如果找到了爱情，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立即变得可以忍受。坦白说，一个人又承受得了多少浪漫与失落、怀疑与惊喜？心情长期大上大落只会加速衰老。只要下班后有机会做冒险家和大情人，上班的时候做一个任人摆布的奴隶又如何？一份刻板、单调、缺乏创造性的工作，正好用来休养生息，让人在下班后一往直前追求浪漫。 最罪无可恕的是那些找不到爱情，又不用照顾家庭，却甘心情愿做奴隶的人。太不长进了，这样的虚掷光阴，生命是一种浪费。 只有亲情才是悲壮的 当然，在千丝万缕的人际关系之中，爱情不一定是至高无上的。 亲情、爱情和友情是一切亲密人际关系的源头。友情是美丽的：大家萍水相逢，共度快乐时光。爱情则是神奇的，两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在万头攒动的城市找到对方，并且固执地相信可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友情是单纯的、直率的、安全的，像在风和日丽的早上躺在沙滩上晒太阳。爱情是复杂的、暧昧的、冒险的，像在深夜摸黑上山顶看星星。友情是舒服的黄色，爱情是炽热的红色。友谊和爱情，特别是爱情，本质上易逝（ephemeral）。那灿烂的火花来自肩与肩的摩擦，来去越匆匆，摩擦越厉害，发放的火花便越灿烂。 但只有亲情才是悲壮的，而悲壮正是生命的最高境界。亲情没有所谓深浅，每一个亲人就是一块拼图，没有了它就永远没法砌出完整的图形。亲情是恒久的忍耐。家庭是命运，不可抗拒的命运。我们都要学习电影《教父》（Godfather）里面的阿尔柏仙奴（Al Pacino），学他怎样坦然、无悔地接受自己的命运。影片没有拋头颅、洒热血的场面，益发使人感受到一种无言的悲壮。世人以为《教父》是犯罪片，其实是误解了它。它是家庭剧（family drama），讲两个热爱家庭的男人——先是父亲，之后是他最疼爱的儿子——怎样毁灭他们的家庭，甚至家族。 亲情，特别是中国人的亲情，是一种困难的美 （difficult beauty），包含非人的牺牲、责任、遗憾和辛酸。爱情和友谊是生活的逃避，亲情却是不折不扣的面对生活，直视粗糙、千疮百孔的人性，以及艰辛、无奈，令人沮丧的生存处境。 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面对血肉模糊的人生，因此那么多人对家庭敬而远之，与家人保持遥远而安全的距离。他们情愿下班后与朋友奢谈理想，或者整天与情人卿卿我我，也不想回家看到母亲那张憔悴的脸。 爱是难，爱自己的家人比爱自己的情人更难。生老病死的苦楚尝一遍已经太多，但如果你爱你的家人，便要与他们一起度过这些生命的阶段。这才是真正的生死与共，思之令人落泪。爱自己的家人，常常是一个虐人和自虐的过程。所谓爱的凌迟，也许就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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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也是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