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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情跟李文治认识许多年了,他们两家的父母来往密集,从小两人就一起玩,有时两家的大人会开玩笑说,把钟情嫁给李文治.
李文治喜欢钟情,但十五岁之前,他一直不明白自己对钟情的感觉是喜欢,十五岁之后,就是那天的下午,他才明白他喜欢钟情.
那天他们去街市玩,钟情看到一个卖金鱼的铺子,她把金鱼端起来,放在阳光下看,李文治看到,金鱼的影子被太阳投射到钟情的脸上.
"买下来吧."李文治说.
"你养吗?"
"我不会."
"我也不会."钟情冲李文治笑了笑,李文治在那一刻,感觉自己爱上了她.
那次之后,李文治买了很多金鱼来养,但总是养不活.
十五岁时,钟情的父母搬家了,从北平搬到了洛阳,两人有很长一段时间断了联系,李文治后来知道了钟情的地址,就开始跟钟情通信.
钟情后来给他寄了一张照片,她坐在照相馆里照的,李文治觉得钟情变丑了,不如十四岁的时候.
接着,就爆发了长达八年的抗日战争,那几年时间,李文治的家中发生很大变故,先是他的爸爸被无辜杀害,继而跟母亲不停的搬家,很累,但李文治从没哭过,他已经渐渐淡忘钟情,开始注意保护自己跟母亲的安全,终于,他们搬到了母亲的老家,那是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山村.
他后来去参军,跟着一些比他壮实的大汉去打击敌人,三年时间,伤痕不断,最严重时子弹差点打中他的心脏,李文治觉得自己死定了,但后来被救活了,醒来之后,他终于哭了出来.
抗战结束后,他带着一身伤回到了故乡,大家都很尊重他,经历过生死的人,就会看淡一些荣誉.李文治并不觉得自己很厉害,他只是从战场上拣回来一条命而已.
他们又重新搬回北平,李文治看着自己以前的家,觉得很难过,他走到自己以前的房间,躺在床上,已经躺不下,只能躯着腿,他睡着了,睡了很久.
他二十三岁的时候,母亲执意给他介绍了一门婚事,那个姑娘长的很普通,有点胖,但很温柔,说话时会注意观察他的脸色,李文治不想娶她,翻到写给钟情的信时,突然就问母亲:"钟情现在怎么样了?"
"没有她的消息."
李文治在提起她之后,就再也控制不住对钟情的思念.他不知道钟情搬家没有,但还是给她的旧地址写了很多信,终于,有一封回信,对方不是钟情,对方告诉他,那所房子以前的人全被日本人杀掉了,空了两年,她是刚搬进来.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李文治像被当头棒喝,他不敢相信,他又给对方写信,信中说,被杀掉的人有几口,有个年轻姑娘吗?她叫钟情.
对方说,我不知道.
李文治后来去了那个地方,见到了写信的人,是个十九岁的姑娘,父母在做棉布生意,李文治去的时候,她正在院落里教弟弟念字.
"你是?"
"我是李文治."
姑娘放下书走了出来,李文治觉得,她长的跟钟情真像啊.
姑娘叫闻香,她听了李文治的述说后,答应说会尽力打听下这所屋子以前主人的消息.李文治在洛阳住了很长一段时间,每天都毫无目标的寻找钟情,他也会经常去闻香家做客,闻香的父母对他很热情,几个人吃饭时很热闹,闻香的弟弟很喜欢李文治,听说他参加过抗日战争,,就总让他讲一些故事,在他讲的时候,大家都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李文治在相处中渐渐爱上了闻香,但他觉得不可思议,不肯面对现实,他的心中,钟情始终是个情结,但他现在不知道钟情身在何处,是死是活.
他觉得很难过,钟情渺无音信,闻香近在咫尺。
他们最后找到了以前在钟情家帮佣的老妈子,老妈子说,钟情的父母死了,钟情在一个编织厂工作。
他们去那个编织厂找,里面的负责人问,你们找谁?
钟情。
那个人扭过身就走,过了一会,钟情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们终于再相见了,钟情变的很瘦,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钟情认出了李文治,冲他淡笑着:“你来了。”
“是啊。”
像双方都等了彼此好久,李文治走上去,拉着她的手,钟情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急忙抽出手,这一举动,他们三人都愣住了。
李文治渐渐了解到,钟情结婚了,有一个三岁的小孩子,丈夫是个公务员,李文治又问她父母的事,钟情并不回答。
放弃吧。放弃了。
李文治决定回北平,临走前,他买了金鱼给钟情,钟情说,我养不活。
我也养不活。
他们两人都笑了,钟情把金鱼放进装水仙的花瓶里,她的小孩要看鱼,把手伸进水里,把鱼抓出来,钟情在旁边织毛衣,这时停了下来,看着她的小孩子。
“鱼!鱼!”小孩兴奋的喊着,把鱼放进水里,看它游了一会,又抓起来,再放进去,再抓起来。
李文治站起身,说要走了。钟情送他到门口。看着他渐渐走远。
她再回头看向那鱼时,看到它已经死了,它飘在水面上,随着水面一晃一晃的,孩子盯着鱼在看。
钟情突然哭了出来。她让小孩把手伸出来,使劲的打,小孩先是不哭,到后来哭的满地打滚,钟情不管他,站起来走进屋,关上门。
她不爱他,钟情不爱自己的丈夫,她嫁给他的原因,只是因为那时她父母病的很重,那个男人倾尽所有来帮助他们,但钟情的父母还是死了。
她原本对自己的生活不再抱有希望,但李文治又出现了,他费尽周折找到她,可见他还是爱她的,而她也是爱着他的。这种爱,一直在她心中,从没间断,可是现在,她觉得李文治再也不会回来了,她非常伤心,觉得生活又跌入谷底。
钟情的丈夫,叫季园园,他的叔叔是副县长的助理,一年四季穿着灰色的长衫,头发稀少油腻,戴着一副眼镜,说话时偶尔结巴。钟情不喜欢他,连带着不喜欢他的孩子。
李文治走后,钟表不再跟季园雷锋同房,有一次,季园园硬生一把钟情按在床上,钟情闭上眼睛,不反抗也不说话。季园园脱钟情的衣服,脱到一半,突然问钟情:“我是不是很脏?”
“不是。”
“那你怎么了?”
钟情睁开眼睛看着他,并不说话。
“我脏吗?”季园园又给钟情穿好衣服,当时是秋天,他走到孩子的房间把孩子扯出来,小孩还很困,木讷的跟着父亲,季园园走到院中的水缸前,瓦起一瓢水往小孩子身上泼。
“你妈妈嫌我们脏!洗洗!”
钟情这是头一次很害怕季园园,季园园不爱说话,为人耿直,有时想一些事情出神,会自言自语起来。
钟情没有出去阻止他们,她听着孩子的哭声,渐渐的睡着了,她觉得自己是个无情的人,但生活也从来没有给她过温暖。
她不说她爱他,而季园园也从钟情的冷落中发现了事实,但他爱她,他们已经结婚,有什么是时间感动不了的呢?季园园不是个浪漫的人,但他尽力的讨好钟情,他知道洛阳有一处枫叶园很有名,就有一次,带着他们去枫叶园玩.
他们的孩子此时变的很沉默,他们三人走在一起,有种令人窒息的沉重感,钟情跟季园园都发现了这一点,他们走到了溪边停了下来,片片枫叶落在水中,缓缓的向下游流去,孩子走的很慢,他终于追上父母亲,手上拿着一路上拣的枫叶。
“妈妈,你看。”孩子冲钟情笑关举起枫叶,钟情轻轻笑了出来。
那一刻,钟情的心软了下来,毕竟,他是自己的儿子,而他是自己的丈夫,何必去追逐一个得不到的梦。
钟情渐渐不再想李文治,专心经营自,己的家庭,可是好景不长,抗战结束后的中国风雨飘摇,紧接着政府又产生了分岐,那段时间风声鹤唳,季园园虽然竭力保持中立立场,但还是受了牵连,被人关了起来。
那段时间,钟情过的很坚难,工厂倒闭,她失业了,但为了养活小孩,她去做过各种各样,又苦又累的活,终于病倒了,当她没有钱看病,躺在床上起不来时,她觉得自己要死了,非常难过,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死掉。这时,孩子就站在床边看着她,她也看着孩子。
“妈妈,把我卖了吧。那样你就有钱了。”孩子说,然后孩子趴在她身边,说:“妈妈,你别死。”
傻瓜,傻瓜,钟情觉得自己不能倒下去,她还有孩子。
她坚难的爬起来,她要活着,要活下来,不管有多难。
她带着病振作了起来,熬过了一段最坚难的日子,她借了些钱,在街上支个铺子卖香烟。她就这样遇到了李文治,多么残忍的现实,李文治去买烟,钟情把脸埋在围巾里,懒懒的看着他躬下腰,他们谁也没认出对方。
“这多少钱。”
“一元。”
他们都愣住了,李文治惊讶极了,他瞪着眼睛,望着此时的钟情,钟情还是很瘦,头发整齐的扎着,穿着破旧的棉被,眼睛红肿。
“钟情啊。”
李文治得知了钟情的现状,将自己身上所有钱都给他,钟情不要,但李文治执意要给,钟情只好接受。
李文治说他要跟闻香定婚姻了。双方的父母都同意,这次来是要接闻香去北平,钟情点点头,说噢。
你丈夫呢?
被抓起来了。
李文治就不再问下去,他们出去走了一会。晚上很冷,李文治抽了很多烟,钟情说,虽然我是卖烟的,但抽烟不好,少抽。
呵呵。李文治然后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好好活着。
他的事,我觉得是冤枉的,只要花点钱,就可以把他弄出来,我会去打点。
钟情鼻子一酸,几乎要哭出来,谢谢你。
嗯。你就送到这里吧。李文治说着,就看了看她,然后走了。
钟情跟着他走了几步,就停了下来,看着他的背影。李文治又回过头看看她,钟情终于忍不住,说,李文治。。。。。
李文治立即扭过身,走向钟情,轻轻搂住她,钟情用尽力气抱着他,他们都哭了,但都没有发出声音。
“我没法忘记你。”
“我也是。”
“我爱你。”
“我也爱你。”
“别跟她定婚,好吗?好吗?”
“好。”李文治的心此时痛极了,他爱怀中这个女人,他也从来没有忘记,任何时候,只要一见到她,那种想跟她在一起的冲动从没有停止。
良久,两人才冷静焉得虎子,在看向对方时,都柔情无限,因为知道彼此深爱对方。
后来,李文治跟闻香说了事实。闻香说:“她,结过婚的,你也要?”
“她还是钟情,我不能看她受苦。”
“所以,宁愿抛弃我?”
“对不起。”
闻香哭了出来,她摇摇头,不再听李文治解释。
李文治决定先回北平,向母亲说这件事,他知道母亲一定会责怪他,也知道将来会很坚难,他不知道为什么,爱钟情会那么痛苦,但又非常不舍这种爱,而钟情,在等待了一个月之后,也去了北平,孩子交给邻居照顾。
之后,季园园被人放了出来,他被关了一年,几乎被人遗忘,他出来之后就直奔回家,,家里自然是空空荡荡的,问了邻居之后,才知道钟情已经走了
好狠心啊,季园园说着,望向孩子,孩子望着自己的脚一言不发。
他从缸里打了一碗水,将买来的毒药放进水里,然后端去,孩子跟他一人一碗。
孩子看着父亲喝完,迟疑着。季园园说,喝吧。
即使知道是毒药,孩子也还是喝了下去。
季园园想到了钟情,她此时正在筹备婚礼,迎接一个崭新的生活。怎么办呢,有些人的快乐就是建立在有些人的痛苦之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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