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种甜辣辛烈的气息。
她在心情不好的时候,会从橱柜里拿出花纹繁复的香炉,点一支印度线香,放在客厅的方木桌上,闭上眼,深深闻嗅。
从前,她有一只狗。
通体雪白,漆黑乌亮的眼睛,仿佛总浸润着晶莹的泪滴。它湿湿滑滑的小鼻子,小小尖利的牙齿隐藏在带着两缕胡子的嘴巴之中。它会跳上她的大腿,眉目含情的看着她,然后终于忍不住困倦耷拉下脑袋睡下来。它柔软的躯体在她的大腿上间接性的轻轻蠕动,还发出微微的鼾声,让她一颗冰凉的心脏骤然间如雪山顷刻崩塌,延绵成一片寂静无垠,而又柔情迷离的海洋。
如是,她便觉得静。天花板淡淡果绿色与白炽灯光的交织,窗外是万籁俱寂,飘着细小雪花的美好夜晚。她在不知名的地下网站轻云流水般写下梦呓一样的文字,配上嘶吼沙哑的歌谣。她的脸上洋溢出孩子般天真甜美的笑。
是纠纠葛葛的文字。冷僻且不入流。简单又时而绕口。不似散文更非小说。很多读者发来的是一连串疑问,也有人苦思冥想,然后告诉她,我懂你的阴暗与孤独。
她的正式工作有两个。
白天步行去附近的一栋几十层楼高的大厦做销售顾问。当初经理问她,你站在27层楼的落地窗前,望着像蚂蚁一样的芸芸众生是什么感觉?她那时恍惚了一下,继而露出职业般恬静的微笑,她说,好像把整个城市踩在脚下,其实生活早已把我踩在脚下,我弃械投降,坐以待毙。
其实那时她想的是如果从这里坠落,摔得该有多惨烈。
曾经有这样一部电影,第一个画面便是女主角的坠楼身亡。相似的高度。雪白砂质的衣服被风吹起来,像翅膀一样斜向上轻轻地翻飞。那是一个慢镜头。淋漓尽致的唯美。她犹记得,仿似能闻到花的清芳。
总经理很喜欢她,喜欢她长长细细的银耳环,清丽安静的容颜,娇小美丽的身躯以及她站在风里时被风吹起的碎碎短发。
而她约见客户时,言辞专业,干净利落,眼神冷漠而些微的清冽。一笑起来却令所有人惊讶,好像春末夏初里的栀子,让人微醺陶醉。
经理每天会开车送她回家,陪她的狗在花园散步,装作凶狠的样子驱散其他的狗。然后再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做出丰盛可口的饭菜。番茄炒卷心菜。咖喱蟹以及煎蛋。她负责煮汤。非常喜欢用些五花八门的东西炖在一起。比如,玉米,白菜,白萝卜,山药,蘑菇炖仔排。
那时,客厅放着淡淡忧伤的音乐,kent的glider ,听不出歌词,似哭似呜咽。
吃晚餐时,她会点起幽绿的香烛,低着头闷声不吭。时而给狗狗丢骨头。而他在餐桌的那一头,望着她纯净美好的素颜,以为她已是他温热掌心中的妻子,觉得时光好似浸了蜂蜜那么甜。
其实他根本不懂她。他看到的不过是一张还未苏醒,酣睡梦游的面皮。
他走后,她开始站在镜子前,换衣化妆。鬼魅的艳紫色眼影,浓密卷翘的假睫毛。她换上闪亮银白的耳钉,密密麻麻的在左耳戴了七个。镶嵌着黑色珠片的紧身裙子,细细丝带的高跟鞋,露出涂着鲜红色甲油的性感脚趾。
她在一家奢华大型的酒吧跳舞喝酒。凹凸有致的身体如水蛇般轻轻摇曳,旋转出最曼妙妖媚的舞姿。火红的朱唇欲启。细瘦优美的锁骨。以及不经意泄露的充满诱惑的雪白香肩。她轻蔑的眼神却不留余地。能清晰的看到台下如饿虎猛兽般垂涎三尺的脸,大腹便便却西装革履,怀里搂着浓妆艳抹的庸俗女子,眼神却又在东张西望,寻找刺激兴奋的甜品。
有一次,她看到了那位孜孜不倦追她的经理。
他与一群面容模糊的男人坐在沙发上饮酒。他不停的喝,好像有烦心事。却又笑得极为灿烂,身体都跟着摇晃起来。不久来了一位妙龄女郎坐在他的大腿上。她看到他们熟捻激情的热吻,感受着那份浓情蜜意,不自觉的轻轻笑了起来。
然后一切如常。他仍旧喜欢盯劳她的眼睛,含情脉脉的看着她。喜欢陪她推着车逛超市,陪戴着巨大墨镜的她逛街买衣服,并且在购物广场的转角突然拐进人山人海的巷道,只为排队吃一碗辛辣油腻的牛肉面。他保持着温文尔雅。维系着平淡如水的感情态度。她依旧不爱说话,安静挑选,淡淡的莞尔微笑。不知为何,内心总是清寂孤冷,好像置身严寒,细雨不断。
这个新年的到来发生了太多事。
他突然被调到北方肃杀凛冽的冬天。临别前,这个温润潮湿的南方小城开始下第一场雪。细细柔柔的,像花瓣般洋洋洒洒,漫天飘飞的雪。他打开一个精致的丝绒红盒子,里面是一枚白金戒指。没有询问,他将它戴在她葱白的手指上,他说,等我回来,我会娶你。然后他突然脆弱的将头掩埋在她的脖颈里,仿佛有温暖的泪珠滚落,她也没有察觉。只觉得天地间无限寂寥。他最后看到的是她裹着雪白毛绒绒外套的倩影,安静的挥着手,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终于消失了容颜。那一刻他的心里终于有了落寞。
在飞机上,他对着窗户再次禁不住潸然泪下。只是这一次失去了余温,变得冰冷。
回到家,狗狗兴高采烈地跳起来欢迎,她蹲下来唤它,宝宝,宝宝。他走了。以后只能我做饭给你吃了。狗狗听不懂,兴奋地欢腾,在地板上打滚,于是她轻轻挠它的小肚子,而它伸出湿漉漉的小舌头热情的回应,将她的手指亲了个遍。
她很快适应孤寡清净的生活。
一个人炖汤,用煮好的碎肉,骨头混着一些狗粮放在一个瓷白的小碟子里。她喝汤看书,它叼着自己的小骨头觉得是天下至宝跑来跑去,最后躲到角落里津津有味的享用。然后她会切一些哈密瓜或者西瓜,它最喜欢龙眼,喜欢叼着玩,又扔到地上,随着它的滚落满地的跑。她和宝宝甜蜜的睡在一起。听着脚边传来的轻微鼻鼾,她觉得一切正常,心跳平稳。
有天晚上,她突然做了梦。梦境杂乱无章,断断续续,阴霾的灰色调。梦里她似乎处在一片沙漠,黄土漫天,渐次她看到他离别时的眼睛浸满了泪水,他与妖艳女郎亲吻时一起倒在沙发上;她看到五颜六色的酒精闪着炫目的光,然后她仰头一口干下去;她看到无数人穿着相似的灰白衣服,伸着双手孤魂野鬼般的向她围绕过来;她看到宝宝被凶恶的大狗咬死,颅骨碎裂,满地鲜红的血·····
她醒来时眼角有残留的泪滴,脸颊干涸。
她从小的抑郁情结,似乎需要一场发泄。但是她说过的,早已对生活弃械投降,坐以待毙。
她开始在网上发帖子赠养宠物。隔天宝宝便被一个年轻强壮的男人带走。他贫穷,穿着劣质的衣服,戴着防暖的耳罩,战战兢兢的递上一张名片。但是他孔武有力,也许他可以给宝宝更好的保护和宠爱。
第二天她就开始后悔。冰凉的床。空无一人的房间。像坟墓一样死寂。家里还有狗狗身上的味道。她忽然悲从中来,拼命打那位男人的电话,但是他推三阻四了一整天之后告诉她不愿归还。她在寒冷的午夜搭上出租车寻找到他住的偏远公寓,竟然已经搬走,20平米的狭小房间只凌乱的剩下几件破衣物。他的手机开始关机。然后她靠着床沿慢慢地滑落下去,就坐在那些沾满白色油漆与遍布图钉的地板上,缓缓地用双手捂住脸。是那种拼租的分室公寓。隔壁有人听到动静打开门来看她,非常惊异的眼神,告诉她那个男人在她来之前3小时左右早已搬走。
那个人也许是狗贩子,只是拿生灵来赚取利益。
她目光呆滞的离开的时候,突然也不那么难过了。死亡,失去,热爱,似乎都是昙花一现的流年倒影。心里始终空空荡荡,一贫如洗。在电梯里,她开始回忆他的面容。无限模糊,好像从未认真仔细的揣摩过。她爱他吗?陪伴的确带来春季复苏般的活力与安慰,但是可笑的是,她遗忘了他的脸。
她不再纠缠曾经夕夕相伴的狗。也脱下了那枚慎重却又略显轻浮的戒指。转而买了一支尾戒,戴在小拇指上,涂上漆黑乌亮的指甲油,一张脸愈发冷清肃穆。
偶尔他会打电话过来,嘘寒问暖。问及宝宝,他说,有没有变胖。她含糊的说嗯。他说,你要开心,多笑笑,开朗些。她便沉默不言。寥寥数语,薄情凉意。
偶然有一天阳光出奇的好,她出门散步,看到一家挂有佛像的印度门店。店内弥漫着一种极其特别又芳香热辣的味道,她询问了后便立即买了下来。
据说可安抚情绪,改善睡眠,控制抑郁。
此后每天下班回家,她便急急地点上一支线香,再抽上一根烟。在升腾的烟雾中窗外的严寒白雪仿佛被隔离,一切的苦涩烦恼统统不存在。没有开灯的阴暗房间。黑暗里他温情儒雅的脸一闪而过。她又看到他穿着素色的围裙在厨房里煮菜,宝宝又欢呼雀跃的跳到她的腿上,轻轻地啃咬她的手指。
她终于微笑着,沉沉的睡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