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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星夜。窑洞。
新婚前三天。
她父亲盘腿坐在炕上,眯着眼睛抽烟袋,目光垂落,那眼神让谁都琢磨不透。
她朝着另一个方向靠坐在炕边,也是低着头。看看水红色的手指甲,抚摸着从头上垂下来的浓密乌亮的马尾辫。
她,表情一会儿沉静,一会儿羞怯,现在又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
她起身走到窑洞窗前看着星星,呼吸新鲜空气。
她鼓起胆子一扫而过地偷窥父亲的表情,哪怕是能察觉出丝毫的变化也好呀!
她看着窗外,轻轻地抿着嘴唇,思考着刚收集到的判断。
其实,她收集到的只是她父亲几声很轻的干咳,嘴唇抽动烟嘴的吧吧声,还有那双不看她的、垂着闭着的眼睛深处,发出的一点点烁烁光亮。
她父亲睁开眼睛,半晌才说,象在自言自语,也不看她,继续抽着袋烟。“人呢,你是看到了,中,你就点个头,不中,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吧……”
她没有听见,却朝着窗外的挂满群星的星空点点头。
整个屋子很静。
父亲慈详地看着她的背影,双脚没长眼睛地在炕前乱找一气凉拖鞋,找着了,勾上,慢吞吞地摸下了炕,看也不看她滴自个儿遛出去了。
晴天。晚霞。洞房。
新婚第一天。
他家今天迎来了新娘子。他们成亲了。到处都是鞭炮声笑声敬酒声。
她顶着红盖头,坐着红花轿,送入他家洞房,宁静地端坐在一张圆桌前的椅子上。
人都出去了,她好奇地掀开红盖头,环顾她得到的洞房。
夜深了,他一跌一摇地推开洞房的门,她嗅到烟味和酒味,他歪三斜四地出现在洞房门口,站着。出现在窑洞门口的不再是父亲。这里不是那个她熟悉的窑洞,那里空气是清的,声音是静的;他,并不象她熟悉的父亲,话音、气味、影子,她委屈得真想哭,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他醉熏熏地看着她,神智迷离气喘嘘嘘,眼神直勾勾的。然而象只三脚猫一样扑向她,手忙脚乱地解她的衣服,把头拱向胸部。她强忍着,但她很失望,她问自己,为什么么会喜欢这个男人?
全然不顾,全然不觉,他只专心致致地干着自己最想干的事。整个世界,对他来说,只有女性的胸部那么大;或者说原来存储全世界的记忆空间,都已被她胸部的外在内容完全覆盖了。
后来,看他那意思,似乎还打算把她抱起来。
她怀疑地看着他的样子,心想他的观点是否符合实际?
事实证明他的观点是成熟的,他真的毫不费劲就把她抱起来了。
心里闪过一点意外的惊喜,她轻轻扣住他的脖子,他抱她,朝床边走去。
她觉得他真象一只特大号的大青蛙。
嘴巴一大口一大口地喘着粗气,舌头也跟青蛙似的长。
她觉得他的模样好笑。
这想法也让她觉得他的讨厌,她的印象中,他是那么机灵,她现在却只看到他表现出的愚蠢和龌龊。
他那笨手笨脚的样子都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她猜想,假设她是个男的都比他强!
他醉熏熏地躺在她怀里抱着吻着,象个梦臆中的游子。
她宽容地接受着他。
心想:也许所有的男人都是这一个样子吧。
但是,他突然半途中断了,停了下来。
似乎忽然中从酒醉间觉醒过来,目光沉凝黯淡。
他半醉半醒结结巴巴地对她说:“今天太累,好好休息吧……”。
他帮她拉了拉被子,那意思是还懂得关心人,却越拉越冷;然后拉着她的一只手,十指相扣,扭头入睡了。
她又羞又恼,寒心刺骨,想把那只手放回被窝挣又挣不开,被他死死扣着。
她只好任那只柔美的纤手放在被子外面冷着冻着。
她苦笑着,仔细打量着他的脸,心想就他这点德性能做出什么甜美好梦来!?
睡梦中他还打了一个响嗝;她被惊吓到了——他怎么有那么多毛病?怎么结婚前一点蜘丝马迹都没有?
难道说是结婚前他把优点都使出去了,现在只剩下的就只有这一堆乱七八糟的缺点啦?
他倒好,含混不清地咕嘟几声,抿抿嘴,又鼾声如雷了。
她,顿时心尖无名火起,恨不得饱拳力毙新郎于婚床上。
接着,她又听到,他开始在说梦话,她对这个有点兴趣。
他不断地重复说着:“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她伸手指着他,小声唠叨:“你再叫一个试试看?信不信我一拳打死你,你再叫~~~”
她慢慢平静下来,睡不着,就静静地躺着想吧:我当初为什么要答应他呢?
如果我当初摇摇头现在又会是什么结果?
爸,我想回家。
她记得啊,如你爱上一个人,男人们都会变成骑士,女人们都会变成公主的。
那时:他是她生活中的白马王子、梦中浪漫骑士。
她是他生活中的白雪公主,梦中的圣洁女神。
结了婚就算是“返朴归真”、“打回原形”了,谁有什么缺点,谁都蒙不了谁。
跟个亚当夏娃似的,昭昭然于天下;她知道。
但她想总有时间,让相爱的人去适应共同的生活。
可没想新婚第一夜,他就被已经被“打回原形”了,一点适应的时间都没留给她。
他会是个自私的家伙吗?
她很委屈。
她对自己说,睡吧,总有办法的。
新婚第二天,她醒来了。
还是睛天。
他红着脸对她说:“对不起!”。
他又变回那个腼腆的男孩子,他说:“我昨天吓着你了吗?真是对不起啊!”。
她发现他又变回婚前那个男孩子了,她已经不生他的气了,可再一想,不能就这么放过他。
天底下的委屈多了,哪能自己一个人吃呀,怎么能不分点给他呢?也让他尝尝受委屈的滋味!
于是,她严肃地用手指着他的鼻子,问:“说,你以前是不是做过流氓?你怎么那么‘熟练’啊?可不象‘第一次’哟!不许说谎啊!”
他笑嘻嘻地说:“是‘第一次’啊,可不能是倒数第一次吧;从昨晚上开始,我就想天天做流氓!哈哈。”
他摸摸脸上的胡子说:我先去洗脸啦!
何止是洗脸,他去洗澡,换掉臭兮兮的衣服,穿着一身新衣服出来。
她躺在床上觉得可恼又可笑怎么还会有这号人?
嚯这家伙……
她喜欢轻音乐从家里带来了一个旧录音机她伸脚点开放音键一缕轻轻的乐声在新房中洄荡她开始觉得这是自己的家了
她觉得很幸福其实她要的是那么的少……
他,手拉着她的手,跑上大街,一起吃早点,一起进山谷,一起看美展,一起逛古玩,一起转超市。
她,觉得跟他在一起很开心;他,也因她在身边是那么愉快。天气晴朗的西安,阳光收集编辑了他们彩色的一天,直到他们伫立于夕阳西下的小山坡上,朝着落日不断挥手欢跳的粉黄画面。
他们回到他们的家——一个完全属于他们自己的小窑洞。
一回到家她最想做的事就是洗澡,她走入了卫生间,打开水龙头,一面洗一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轻轻地把门锁打开了。然而门外没有动静。于是,她说:“喂,递浴巾给我!”,她听到从客厅里发出的脚步声,然后,门外面伸进一只拿着浴巾的手在摇动着。她说:“不是这块,是另一块!”,拿浴巾的手又退回去了,过了一会儿,那只手又伸进来了,拿着另一块浴巾摇动着。她差点没笑出声来,“天……”
晚上,他们睡在床上。她装睡着。他轻轻地在她的耳边说:“我爱你!”,帮她拉好了被子,然后入睡了。她满脸绯红哭笑不得,心想:“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家伙呀?他不是个‘人’呀他……”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香甜,紧紧地依偎在他的怀里。他们在睡梦中也充满着幸福的平淡。
新婚第三天,他们就开始工作了。
她四处去寻找美好的画面,给它们拍照。
他一个人静静地在小窑洞里走转不完的圈,边走边写。
虽然只分开几小时,他很想她,她也很想他。
她工作起来很专心。
他也很专心。
她天黑了才匆匆回家。
她回到家了,他还没有察觉。
他们那天晚上吃的很简单:煮面条加一点青菜和炸酱。
她,外面跑了整整一天非常疲惫。
他,主动请缨接管一切不需要首长直接过问的事,肝脑涂地愿为委员长分忧。
他的佐料做好了,只等着她的面条煮熟了,他又坐回书桌前,隔着窗口静静地欣赏品味小媳妇煮面条的样子。
在厨房里,她正用一双筷子不时地绞动着铁锅中的面条,轻轻地吹开锅中泛漾的水蒸气。她的动作是那么抒情美妙,当水气漫过她的面颊时,她就象传说中的仙子。
然而她并不知道她有多可爱,只有他才知道。
他游魂野鬼地站起来,挪到她的身边,愣着看她。然后他吻了她一下。
她呆呆地看着他,轻声说:“别胡来!”,他又吻了她,他们颤抖着抱在了一起。
他们抱着吻着,从一个房间来到另一个房间,一直走进卧室……
他的吻是那样温情而热烈,还有爱抚,还有所有的一切。
她和他相拥着倒在婚床上,她的视线越过他的背,悄悄地用一只脚点开了旧录音机上的放音键……
锅里面滚烫的水溢过了边缘落在火苗上泛起水沫又蒸发成水气。
面条在不停地翻转着一头粘在锅底上另一头在滚水中摇晃着似乎要把所有本质都融浸于水中。
(完)?
——2008年
另:有两个硬伤:西安没树林,窑洞里没有沐浴室——那样会塌的。只有一个原因:我完全不了解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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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充内容 (2012-10-22 00:59):
还有一处硬伤:西安人不是用“中”“不中”说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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