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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最后两天,我居然失眠了。
跟这次比起来,以往的失眠不算失眠,以前能戴上耳机翻来覆去起床喝水看书发呆看手机玩游戏,最晚到三点也能迷糊睡着。这次我无论怎么重复做这些事让自己精疲力尽也只是越来越清醒而已,到后来只剩一个念头——我靠,再这样下去我会肾衰竭死掉的。然后越恐惧,越睡不着。
就在我恨恨地撑起身子打算继续看会书时手机响了,我顿了顿,翻开书的扉页,然后接电话,是老真的声音。他的声音我一听就听出来。“寸子,今年快过完了。”我不知道要说什么,他很少联系我,我也很少联系他,我指甲掐着书,他接着补充了一句:“我是老真。”我说我知道啊,他说你是知道我是谁还是知道今年快过完了,我说我都知道。
他在电话停顿了一会儿说:“我们多久没见了,还有龙虾,你和他见过吗?”
我说没有。老真那你出来吧,我们去龙虾家。我说你有病,现在几点你知不知道,百鬼夜行我不去你自己去。老真说我就在你家楼下,天快亮了,快下来吧。我第一个反应是原来我挣扎到天亮还没睡着我是真的快死了吧。老真在电话那头催促:“赶紧的,五分钟不下来我就走人,妈的冻死了。”
我挂了电话摸开灯,穿好衣服,洗了脸刷了牙站在镜子前考虑要不要把乱糟糟的头发吹一下,想想还是算了,我再邋遢的样子他俩都见过,大半夜穿的正武周王似的还不被他俩笑死。
到了楼下老真还真蹲在那里,他见我来了把烟一掐说:“你还真把我当自己人,头发乱成这样这个时间点我们孤男寡女走在街上别人会怀疑我作风的。”我说那你死远一点省得别人怀疑我眼光有问题。老真嘿嘿一声搂了我一下,“我这还不是怕你冷。”
老真不老,我和他还有龙虾是同班同学,是学生年代的铁三角,一敲叮叮响。其实是臭味相投便称知己而已。之所以称他是老真,是因为他总爱装成看破红尘的老男人,有事没事拉着我们就讲他总结的爱情与人生的相对论,我们不听他就生气。但是他却是交女朋友最多的一个人,因为老真长得好看,自己也认为自己好看,恨不得给自己的五官买保险。又是一副落落大方光明磊落十个林志玲贴身都不动心的正人君子的模样,但是我和龙虾都知道他其实是个口头说我奉行保护女生的主义几十年如一日,不结婚我不会要求那个的。其实是他那个不到而已。
龙虾是我们的受气包,遇到事儿就贼头狗脑像龙虾,什么话题都能拿他开刷,无论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心情,只要有龙虾在身边我和老真就红尘作伴活的潇潇洒洒,旋转跳跃我闭着眼。我和老真最感激老天的事是龙虾是个有几个号就能评为几好男人的傻冒,不然我和老真这种逮着什么就拿来当笑料的贱人可能过早含笑九泉了。
我是我们三个里面最难看的一个人,和龙虾并列。按他们的话来说:“我靠原来你是女的,一开始还以为你是男子汉大丈夫才和你结交的。你一女的逃课水平还那么高。”
走在路上老真几次问我冷不冷,我把头埋在围巾里只露出眼睛,含糊不清地说不冷。他摸出一根烟,点上以后絮絮叨叨地和我说,寸子你不知道,没了你和龙虾我日子有多没劲。要面对一拨拨新的人,我还真的懒得再了解他们。他叼了一会儿烟,见我没吱声,接着说,我还以为你换号码了,你还挺义气,没换号码。龙虾也没换。他见我没说话,就来拉我手臂,“怎么不说话长了几个胆子啊我来摸摸看” 我一推他,拉下围巾说死开点,然后又拉上围巾,围巾蹭得我眼睑疼。他哈哈一笑,说寸子你还真是当年的死悍妇。说完他猛地一吸烟,扔在地上说我今年谈崩了两个。我怕是找不到真爱了。我看了他一眼,说你不会是霸王硬上弓把人吓跑了吧。老真瞪了我一眼说:神经病,我要是这种人你当年就是我囊中之物了。我笑了一下,然后老真嘿嘿一声说你想得美。
天亮的时候我和老真到了龙虾家,龙虾他家去年暴发了一把,家里都换成两层楼了外加一个有无限情调的阁楼。外墙还刷成了娘娘腔似的乳白色。老真按了一阵门铃,我说龙虾他爸妈不会拿刀冲出来吧。老真笑着说:“龙虾和我说了他爸妈外国去了,说什么重新蜜月一把,这厮寂寞的很。”
龙虾穿着白痴似的紫色睡衣下来开门,一看是我们他啊啊啊了三声然后赤着脚就来抱我们,老真说死远点牙都没刷就搂搂抱抱臭死老子了。我就是一个劲地笑,好像全年的笑都累计到今天了。这一年没白活,这几天失眠真他妈值。
我们三个蹬蹬蹬上楼脱了鞋就扑腾到龙虾的床上,老真笑着说龙虾你床真大半个女人都没有你一个人跟鬼睡啊。龙虾你再烦我让你洗脚去,妈的贼臭。老真不由分说上去揍龙虾。他说你出息了啊知道顶嘴了我当年没白疼你啊哈哈我今天不灭了你死龙虾。
我一直躺在那儿任由他俩抱团单挑把床弄得嘎吱响,我眼泪流出来幸好我的围巾一直盖在脸上,我才知道原来喜极而泣这词不是得了便宜卖乖。
毕业以后我们逐渐失去联系,考试前兴致勃勃借着复习我们三个围在一起一个劲讨论毕业后要去哪,老真说他要亲手把龙虾捆到泰国去变性,亲眼看着我被他卖进窑子扑腾扑腾。龙虾一直插不上嘴他说要去看兵马俑,老真把历史书扔在他脸上说书里看看么不就好了啊,变性对你来说才最需要。我就在那儿一直笑,像是今天一样,今天的笑和哭都是高兴到了极点。但是最后我们在哪个泛着白光的假期里只唱了几次歌就匆匆渐行渐远,我像是怔在那里但又哑口无言的傻冒。
不知不觉他俩已经没有动静,我扯下围巾看看他俩是不是亲在一起了,看到他们安静地坐在床上看着我,这和他们平常捉弄我静静看着我出丑的眼神不同,今天这种像是看着棺材里的我的眼神,把我威慑住了。老真伏下身认真地看了我一会儿,捏着龙虾的被子角帮我擦眼泪,他说宝贝儿你干得真好把眼屎蹭在龙虾的被子上,来我帮你擦擦干净。
龙虾说老真你个贱人一会儿给我抠干净我下楼去拿酒。
老真擦完以后一直看着我,他说你哭什么。我说我没睡够我委屈。他说骗龙虾呢你,我在你家楼下看你灯开开关关,你要么是发作了要么就是有鬼陪你玩。我说我睡不着。他说那就是发作了。我说你爷爷鸭小腿。他起身笑着说,这话真难听。
老真的女朋友我都见过,她们再优秀,我也都不喜欢,可能是因为我觉得他应该选我而不是和她们腻歪歪。是的是的我喜欢他。毕业后最后一次我们三个人一起,在大排档他搂着新找的女朋友,龙虾喝高了脸朝下趴在一堆螺蛳上睡死过去,老真坐在我的对面,他红着脸一嘴酒气搂着女朋友说寸子以后你要叫她嫂子了虽然她比你小~他把“小”字拖得很长,然后他嘿嘿一笑,一直看着我。我瞥了他俩一眼,说你爷爷鸭小腿。老真说,这话真难听。然后把他女朋友的头掰到自己的肩膀上,说:以后别像她这样,嫁不出去的,我不娶你了。然后他俩都笑了。我一怔,觉得整条嘈杂的街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句话,他们都高谈阔论的话题都是我不要你,你嫁不出去 我不要你,你嫁不出去 我不要你,你嫁不出去。
我站起来,腿硌到凳子的横杠蹭掉一块皮,我恼羞成怒地对老真说“何真我操你妈,没人娶我也轮不到你。”
可是他没来把我抓回去,以前无论我怎样生气他都会把我一把抓回去,他今天连起身都没有,那椅子没有挪动的声音,我没听到,他没有来拦我。
回去一会我听了一晚上的歌,都是他给我的歌,第二天我头昏脑胀地把这些歌都删了,一个晚上,整整一个晚上他没有打电话给我,早上我关机了倒头睡。这样过了几天我晚上再也不困了,像是野鬼似的晃荡,手机是一连几天都没开。
老真看我没反应,他说你怎么不发火了当时不是挺能耐嘛。
我把手按在他脸上把他推开,在床上坐直身子以后我冲楼下喊了一句:龙虾你再不来我烧你豪宅!
龙虾抱着一怀的啤酒走进门。我拿遥控器砸他:你拿个酒那么慢你家冰箱在地下十八层啊。龙虾把酒都放在床上,说:“我故意给你们留机会的,怎么样,温存过了没。”我说神经病跟这种人别瘟疫不错了还温存。
龙虾拉开易拉罐,打开电视,他盯着屏幕说,我们三个有多久没有在一起了,找你的时候不能出现老真,找老真的时候他不敢见到你,这一年我打过架住过院动过手术我没告诉你们,反正我们的联系那么少,反正也不是什么太大的手术,我这人文采差, 我不知道怎么表达,不过我住在这里真他妈怀念我们互相欺负的日子, 要是我们三个能在一起,住茅草房都比住在这里和你们没什么联系的要开心。还有寸子,其实老真那段时间一直在问我怎么办,我他妈就没看到过他这副落水狗似的样子。没几天那姑娘就和他分手了——你们闹翻那天他不是没来追你,我被桌子一阵阵晃醒的,老真这逊炮不会喝酒一喝就醉,醉了就是拾荒老太太都能把他拉进麻袋踹进江里。他几次要起身追你,那姑娘力道还真是大,把老真拖着不让他起来,老真火了说滚你妈。后来就找不到你了。没几天他们就掰了,老真没去哄她,光顾着问我怎么哄你了。说真的,一向装作所向披靡的老真这次还真显露逊炮本质了。
龙虾说完的时候电视上放着广告词响亮的一句“so easy~” 早晨的电视节目真他妈破坏情调啊,我心想。
老真没说话,他背对我们抽烟,龙虾也没转过来,我欠了欠身开了一罐啤酒,觉得龙虾说了那么多没人捧场对不起他,把啤酒放稳后,我挪过去把下巴扣在他肩膀上,龙虾瘦了很多,以前拧他的肉可以揪下来似的,现在他肩膀的骨架像是要顶穿他的白痴睡衣。他头转过来扭捏作态地凑在我耳朵边上说:“老真那儿看你的啦。”我推了他一把说贱人。
我刚要挪到老真身边,老真起身出了房间,他闷沉地说我去外面抽。
我们三个刚认识的时候,老真一副憨厚老实的样子,龙虾倒是看起来奸臣样。上晚自习前我坐在座位上做作业,龙虾走过来说张寸子你作业做完了借我一下。我说请我吃饭。龙虾说我请你抽烟。我说滚蛋,这个年纪抽烟的男的还真是装逼百分百。再说我不是男的。这个时候老真突然就悻悻起身,叼着烟出教室了。龙虾说你干嘛啊外面有老师你不怕啊。老真含糊不清地说味道太呛,我去外面抽。
后来有我在的地方老真抽烟就避得远远的。
老真回来了从楼下捎来一大堆吃的,散花似的撒在床上,龙虾说你够狠心的啊全给我扫来了。老真说小气鬼,今年我待你不薄,别今年最后一天让我不能善始善终打你一顿。我淘了一下没我喜欢吃的,我说龙虾你是不是记住我爱吃什么然后买的全是跳过我喜欢吃的?够狠啊你。龙虾说你爱吃的都是腻死人的糕点,你别逼我,我看了就恶心。这年头逃课就为了跨越三条街去买绿豆糕的奇葩也就你了寸子。我说老真把他打趴下。老真放下薯片就把龙虾按在床上扒他的睡衣。不过说真的,龙虾还真是像龙虾,遇到危险就佝偻着背手脚又派不上用场。我依旧在旁边笑,老真突然停下手说靠,男人强奸男人还真是恶心啊。然后就弹开去拿酒了。
我们扯了好多以前的事一直扯到傍晚,谁和谁有一腿啊,谁当时最道貌岸然啊,哪个老师其实很三八啊,当时是怎么整那些看不爽的人啊,和教导处老师吵架怎么全身而退啊之类的东西,在喝到七荤八素的时候龙虾挣扎着爬起来要弹吉他给我们听,我和老真笑成一团,说你这种五官五音五指都不健全的傻货还弹吉他,弹自己头发去吧。果然龙虾弹得风起云涌,从左手弹到右手弹,后来还反弹,结果吉他从阳台掉了下去。笑得我啤酒撒了一床。龙虾说我靠几千块呢老子去看看它伤得怎样。说完就滚下楼去找吉他。
老真穿着一件很厚的衬衫,我说你里面只穿了一件衬衫你走大街上不冷啊。他故作神秘地说其实我里面还穿着羊毛衫——你要不要看。我说没兴趣,自己回家慢慢看。但是老真喝高了,他解开扣子说你看,你看看又没事的,你快看——妈的果然是羊毛衫,只不过是胸毛。我说好恶心啊神经病啊滚。他一直笑然后顺势倒在枕头上,扣上扣子说你嫉妒啊你又穿不了。说完还是一直笑。
我扯着他头发说我不稀罕,你个傻逼。
他继续哼哼唧唧笑了一会儿然后说:“寸子啊…………”我说找死啊。
他说我知道你喜欢我。我说少恶心我了。然后拿起床头龙虾的袜子去盖他的鼻子。
老真拿下袜子,说:“对不起…………寸子。”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看看龙虾是不是又去地下十八层了。
走出房间听到老真的呜呜声,回头一看他拿着龙虾的袜子蒙着脸不知是不是在掉眼泪。
龙虾回到床上说你们是不是往我酒里下药了怎么那么冷的天我都会在外面睡着。老真你是不是借口接近寸子其实想对我下手。看到老真脸上蒙着他的臭袜子睡着了龙虾乐了,说寸子你够义气,替我三年欺压报仇了,妈的酒没白给你喝。哎,你怎么了你哭什么啊,老真谁都敢打就是不敢对你下手,没事别吓哭了。
我不知道,如果我有哭的兆头但是没人理我的话我马上会止住,但是要是有人问你怎么了,或者别哭了我就立刻万马奔腾翻江倒海了。我抱住龙虾的胳膊一个劲掉眼泪憋着不哭出声。他拍了拍我的头说,乖,再哭我弹琴给你听。我很努力地止住但是还是没止住,龙虾说你攥得我那么紧我拿不了琴,我唱歌给你听好了,一样动听的……
我带着哭腔说龙虾我喜欢老真……我喜欢老真……龙虾说我知道。我说他这个贱人一找女朋友我就不高兴,他就没看出来啊他这个贱人。龙虾说“我唱歌是因为信手拈来,不唱了也没事,但是弹吉他不一样了啊,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弹好,弹得不好怎么办,吉他碎了怎么办啊……狗日的晚上的时候我的吉他就碎了……我就这个意思,哎早知道不喝那么多酒了话都说不清楚,反正你就是老真的吉他,三年都没来弹你一下是吧,早和你说了老真是个遇到正事就变成逊炮的……逊炮嘛……哎我操他到底醒着没啊我这袜子功力够劲一会儿熏醒了你得保护我。”我松开龙虾,抓起老真的外套就往脸上盖,龙虾说擦得好,擦点鼻涕更好。我说我们三个可别失去联系。龙虾说我这房子有客房,你们要不是嫌我这儿地处市中心又豪华又高贵随时可以来啊~我抱了抱他的胳膊,然后把他推下了床。
直到半夜,老真还在睡着,应龙虾的强烈请求,袜子当然还盖在老真脸上。龙虾一睡可以睡到埋进土里为止。现在只有我一个人醒着。我睡不着,喝再多也只是头疼而已,我关了灯开着手机玩游戏。
我突然想看老真睡觉的样子,高中的时候他上课睡觉起来脸上总有印子,然后他觉得这样会吓到他的女粉丝所以他就一直抚摸脸部直到红印子褪下去为止。
我爬过去揭开他脸上的袜子,房间已经蒙蒙亮了,今天已经是今年最后一天了,我一直看着他,突然快笑喷,原来人睡着的样子真是傻冒。我说你喜不喜欢我。在我再一次把袜子盖上的时候老真嘀咕了一句:喜欢。
老真把袜子从脸上甩下来,他说我听到你和贱人龙虾的聊天了,什么吉他和唱歌,但是我实在是太困了,盖着袜子就睡着了。便宜他了,等他醒了我就揍他。
我说我和他说着玩的。老真笑了起来,笑得肩膀直颤,他说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我说你自己去毁灭吧。他把我耳机摘下来塞到自己耳朵里,“以后听我给你的歌。”他说,“我给你的一大串歌每一首开头都是向你表白呢。”
我愣了,但是歌已经没了,老真把衬衫袖子挽起来,说“寸子我真该揍你了,我就知道你删了。”我低头盘着腿没说话。
“不过我还可以再和你说一遍。”老真笑嘻嘻地凑过来,手撑在我的膝盖上“要不要听啊”
我抄起枕头就甩在他脸上“你爷爷鸭小腿”
老真顺势倾过来隔着枕头抱着我“寸子呀别人不娶你我娶你啊~”他的嘴埋在枕头里面,传过来的声音像是在沙漠里一样遥远,“好不好啊寸子”
龙虾一个鲤鱼打挺,两眼放光地说:“靠,寸子赶紧答应他,老子装这么久就知道有这么一出戏码”
今年的最后一天快要过去了,快要零点的时候龙虾搬出了家里的烟花,放烟花的动作简直和他的睡衣一样白痴。他说寸子老真我们来倒数吧马上要第二年了,哎呀狗日的我没带手表,我们将就着数吧。龙虾跑回来的时候对我们说,但是礼花已经在天空皮开肉绽了,龙虾拆开老真牵着我的手挤了进来,然后左右握着我们的手,笑个不停,他说我希望我们能常常在一起,我可以弹吉他给你们听。
“新的一年我希望你弱智能治好”老真很认真地对龙虾说,他越过龙虾看着我,说“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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