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情人。

禾禾

文字无法表现眼神传递的深刻，在他看到她倚着栏杆遥望远方的那刻，爱情的绝望已在人预料。

在肮脏的越南小镇，在这个法国女孩与生俱来格格不入的姿态里，我看到内心相似的张扬与不羁。平静，却强烈的渴望，有勇气抵抗这世界的禁忌，与身边这个陌生的中国男人度过欢愉的下午。

在与他的肉体纠缠的第一个晚上回来，她拒绝了每天已成习惯的与闺蜜海伦之间的交谈。在静谧的夜晚，内心平静却不安宁，绝望是从眼神的深处流淌出来的，我知道。灵魂是绝望的，身体是绝望的，爱情也是绝望的。

在一起的时候不知道。似乎一切都只是一种习惯。习惯了每天去那间金屋，除了做爱还是做爱。有时她会用心浇灌那两盆将近枯萎的植物。似乎能听到冰凉的水渗入土壤到达枝枝蔓蔓的声音。一扇门与一扇窗将世界隔绝。屋外人群熙熙攘攘。屋内，他们有时做爱，有时聊天，有时只是静静地躺着，彼此熟悉对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缕气息。午后懒懒的阳光透过苍老的木质百叶窗投下斑斑驳驳的光线，她的样子，那样美好，令人绝望。

他结婚那天，她一如往常平静。只是静静地看着。锣鼓喧天与她无关，内心安静令人恐慌。她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同样平静的他迎娶素未谋面的新娘。

在遥遥相望的瞬间，已是永别，她不知。

或许深刻的爱，无法承载一次认真的道别，一别不知是何年。于是那晚，他没有如约而至。马车载着一颗平静的心飞驰而去，与来时不谋而合。而心脏跳跃的速度，已是冰火两重天。失望，或者绝望，洒在车轮飞驰的夜晚，路是那样的遥远，两旁的风景是此生阅览的最后一遍。

巨轮想起笛声，吊板缓缓升起，渡轮开始启程，终于离开岸边。

只是她习惯了那样安静。其实内心已伤心欲绝。遥遥的寻找不需时间，感觉与生俱来。挥手道别的人群里没有他的影子。

渡轮离开的是那样缓慢。在不可抗拒的速度里一遍又一遍的在内心道别，一遍又一遍的伤心欲绝。

他在岸边，在遥远的后方，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里，无声无息地。

她像上次一样倚在栏上，她知他在凝望着自己，她亦在凝望对方。

她再也看不见他的踪影，但仍痴痴地凝望着，向那黑色房车凝望着。

最后，他什么都看不见，码头和陆地已渐渐远去。

有一晚，轮船横渡印度洋时，她在甲板上，突然飘来华尔兹舞曲。那晚海面平静无风，音乐声突然响遍四周，一切像天意安排，又似是上主的命令般，令人难以抗拒。

她开始痛哭，因为那音乐令她想起堤岸的人，她的情人。突然间，她知自己深爱着他，一份她从不承认的爱情，那段曾经流失的爱情，就似水流经过沙地般，瞬间消失，这段情终被她重新发现，在大海上，音乐飘扬时被发现。

时隔多年，经历了战乱，婚姻，产子，离婚，出版……

他和妻子来到了巴黎，他致电找她，他的声音颤抖，他的声音充满浓厚中国口音，他知她开始写作，亦知她弟弟的死讯，他为她而难过，之后，不知应该说些什么。之后，他对她说，像以前所说的一样，他仍然爱她，他对她的爱从没终止过。

其实，在开始的时候他便知道结局。但是这爱，无法抗拒。

而她，在离开之后，才知道自己曾经以前所未有的姿态和爱情爱着那个男人。

是杜拉斯的，《情人》。

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