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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觉得胸口很闷,在吃完了半碗带沙的米饭之后。
母亲愤怒的瞪圆了眼睛,烫的卷发使她此刻看起来更像一只暴怒的狮子。“把饭给我捡起来吃了!”他没说话,默默的俯下身去收拾裂成了三瓣的碗。带沙粒的米饭吃起来似乎更有嚼劲,他用力的嚼着,像从嘴里发出沉闷的反抗。“你还敢咬牙?”母亲夺过他手中的筷子扔在地上,似乎觉得还不过瘾,又把手边的茶杯砸了一通。刺耳的声音让她心里解气了些,转过身快步走回了卧室。他继续用力嚼着,起身清扫了地上的狼藉。走过垃圾桶的时候,顺便将融了血腥气的那口饭吐了出去。舌头真是柔软,它让血的味道在味蕾上蔓延。
他又如何不懂母亲的寂寞。父亲常年出差在外,虽然寄回来的钱足以让母子二人衣食无忧,但母亲还是嗅出了猫儿回家时的一身腥臊。她是何等骄傲的女子,怎能容易自己的猎物被别人吃掉。战争一触即发,母亲处于劣势,高贵的女人开始歇斯底里,再也找不到年轻时一丝的优雅温柔。为了儿子,他们只是长期分居了,父亲不再汇钱来,家中经济拮据。他十五岁,听说这是花一般的年纪。他越来越像一株安静的植物,沉默对待母亲刻薄的咒骂与偶尔的殴打。他抬头,天阴着,像是谁家的孩子喝了一口苦药,露出惨白惨白的脸。
阳台的窗外有一处燕窝,两年前父亲曾欣喜的说有燕窝是好事,那时家里还很和睦,他很喜欢观察燕子邻居的生活。他去阳台拿毛巾的时候瞥见了那燕窝,他已经很久没来看它们了,原来四只雏燕少了一只,他觉得应该是死掉了。
他觉得胸口很闷,呆在那里凝视一个欧式风格的大衣橱。衣橱里有母亲的高跟鞋,艳丽的,价格不菲的。母亲年轻时多次穿着它们在木质地板上来回走,鞋跟击打地板的声音把整栋房子衬得更加空旷。红裙,高跟,那是一个被寂寞和贫穷折磨的女人对回忆的无声叹息。回忆是可笑的,它与现实总是构不成链接,世间的事弹指而变,反倒让我们意识到时光的流逝而手足无措。所以当一个人拼命想要抓住回忆的时候,她就已经老了。
每次太阳落下,都有种恐惧它从此不再升起,世界陷入黑暗,与心里的暗融为一体。
恨自己的至亲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仿佛一种包扎过的刀伤的痛,纱布跟随着心跳和身体,来回的,钝重的疼痛。他躲在网吧里看杜拉斯的传记,看她对她母亲强烈的爱与恨,看她写过的所有富有张力的欲望和黑暗。他又想起会吃掉自己孩子的鱼,孩子与食物没什么区别,自己给予了它们生命,就有权对其做任何事,包括虐杀。他讨厌这类掘深伤口的行为,却不自觉的被吸引,然后趋从。他又点开几条新闻,微微的荧光照着轮廓分明的脸,有人走近,带来潮湿的空气。外面终于下雨了。可环境依旧很亮,是太阳雨吗?往对面看去,有个男人在抽烟,烟头在粗短的手指间明明灭灭,再往上是一个大叔猥琐的脸。
恨又怎样呢。他挣扎过,却被血缘的羁绊死死的缠绕,逃不掉。
傍晚时他离开网吧,淋着雨走到自己家楼下。城市里的雨不会给人丝毫清新的感觉。望不见那一窝雏燕,眯着眼睛只能勉强看到圆形粗糙的巢底。那个位置顺着光,太阳光灼烧着他的眼睛,不久就有温热的液体顺了脸颊流下来,眼睛刺痛,他若无其事的低头擦掉。上楼,开门,他惊奇的看到一抹火红在家里摇曳,空气里嗅出诡异,那是久违的母亲的红裙和高跟。
“咱家饮水机坏了,我叫你陈叔来看看。”声音甜润娇美。他这才看到沙发上坐了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皮笑肉不笑的脸上似乎可以夹死苍蝇。这男人以前来过几次。
“月底了,你奶奶这个月的退休金应该领了,找她要生活费去,让她给你做晚饭。”像是迫不及待的要撵他走一样。
他冷笑了下,拿起刚放下的钥匙推门出去了。楼道是灰色的,脚踏在水泥地上四周就飞起尘埃。他突然觉得心情很畅快,畅快到想要大喊一声。空中传来一声燕鸣,他高高的扬起手臂,那银灰的钥匙在半空转个了圈,直直的向燕窝飞去了。
他笑着走向雨中模糊的夕阳。
夕阳之后是黑暗,那么,是否还会有苍白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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