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换

古鸢尾

回顾以前绝望的事情，可以让人把以后的路走得更好，那次她把头停靠在玻璃窗边，轰隆的声响此时与她无关，只是处在独立的状态，独立的人，想象独立的事情，突然想起一位禅师问过一个问题，怎样把一只鹅不受损坏的从瓶子里取出，她笑，然后想起他，五年前他洁净的面容，如果到现在，如果能够等到现在，他，或许依然面容洁净，不受尘世沾染，然后落下一滴泪来，说，他在我心间，还是不能走出去呢，是迷路了吗，或是自己更多不愿他走出，从他的额滑落在她肩头时起，便把他深深锁在那里，阴暗的，不见天日，只有她浓重的感情给予滋养，她说，我是在爱呢，你呢，坐在他身旁的小凳上，脱去高跟鞋子，为他擦拭身上的血迹，他的面容是洁净的，在最后的时刻他留在她心中的依然如此，如同阳光下他匀称的呼吸，他们坐在长椅上，像恋人，他抬起头说，抱歉，不小心睡着了，她无言，只是笑，看他离开，每次的身影都沉重的抬不起头来，她想，不会再见了，闻着他洒落的气息，她说，我终于知道不能再见了，我们

苏，到这里来

那天她在玩弄邻家的一只小猫，黑色的眸子落在他身上

你喜欢猫吗

是的

为什么

因为它比较容易快乐，比如得到一条鱼，就会喵喵叫起来

他同母亲回到乡下外婆家中，看到她，她在和一只猫玩耍，手指挑着一个铃铛晃来晃去，那天开始下雨，她蹲在那里，污泥粘在裙子上，他从她身边走过，看到她，脸上有阳光似的笑容，母亲说，她是捡来的孩子，同70岁的奶奶一起生活，那年她15岁，不知等待自己来的是什么

她说，你知道北湖吗，那里有很多蝴蝶

他说，不知道

我带你去，她伸出手，像个大人的模样，他把手放在她的手心里，都不知道那是一场伤痛的交合，她的手指有划破的痕迹，和猫的腥味，只是跟她走，一个孩子，一个少年

肩边有蔷薇落下散发的疼痛，静说，我喜欢那种血色汁液散发的味道，好像走在死亡的路上，我们目的明确，却仍停不下脚步，如同逃不过时间一点点从指间划过一般，他说，静，你可以看些健康的书，但你手中的事情必须停下，他拿起那本精神现象学丢到远处，抓着她的肩膀，你的唇如樱花一样柔软，他说，只是一点点变得僵硬，她额头渗出血来，死死把那本书抓在手中，他看着她慢慢没了呼吸与温度，身旁留下一滩凝固的血，静站在樱花树下，高兴的说，杰，我们一起合影，然后他请路人帮他们拍照，只是最后我杀死了她，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有深深的手纹，他说，是充满罪恶的，静被我推到车前，最后倒下，一直没有回来

她用手小心翼翼把猫的毛发一点点捋顺，黑色的眸子射出冰冷的光，你对谁都不留情，他说，他帮她擦去留在脸颊上的汗水，修长的手指触动她的嘴唇，柔软的，如樱花般，只是感觉疼痛，静还存活在他骨子里，不曾忘却，然后笑出声来，说，你真是让人紧张的小丫头，

第二天中午，母亲午睡时他偷偷跑出来，看到她坐在石板上，怀中抱着那只猫，裙子上有雨水留下的污迹，她说，我在等你

我知道

可是你已经迟到

很抱歉，他说，对一个孩子，他心中月色朦胧的少女，他不知道还需何解释，只是内心感到疼痛，在她身上，他看到静的影子，倔强的，孤独的，独自坐在北湖凸起的土地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到很长，抱着那只猫，她依然像个孩子，除却对她有一个孩子般称呼，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关系能够让彼此站在安全的距离外，他已出门五个小时，和她一起，母亲一定在家中焦急的等他回去，然而她还是毫无动静，坐在那里，手中有野花芳香汁液

你相信天堂吗，奶奶说我的亲人住在那里，她说

很久的沉默后她暴露自己内心的猜测与恐惧，天空暗了下去，他看到湖面有野鸟飞过，高大的芦苇在水中摇摆，他好像看到静，看到了天堂

他说，相信的，是在我们心中有信仰的地方，我们的亲人都住在那里，苏，我们可以回去了，我们已经出来的太久，然后拉起她的手指向前跑去

那天回到家中已是晚上九点，母亲坐立不安，看到他飞奔过去，她则躲在诺大的梧桐树后面，他再次找借口出去，为她拿好吃的食物，她只是直视他的眼睛，黑色的眸子几近滴出水来

他说，把猫送给你，临走时他出现在她面前，手中抱着一只灰色的猫，她每天都在等他出现，母亲警告他，她是危险的，不安全的，刚出生父亲矿难，母亲难产，所以被丢弃在北湖边上，听说有人听到婴儿啼哭了三天，最后被好心的奶奶捡回去喂养，她的命如此坚硬

她说，你会回来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说，我们还会再见

他走去，没有特定时间，或许冥冥注定的梦中，她见到他，穿白衬衫，从她身边走过，天空下着雨，她在陪一只猫玩耍，泥水湿了衣裙，两不相望，只是曾经擦肩，彼此默念，各自存在不一样的时空

他说，静，我想念你，你在天堂吗，心中的伤痕如同森林中沉闷的呼吸，某一刻他听到一个女孩子对他提及天堂的地方，那时开始相信，你是在的，在梦中，在那片有希望的地方，他一直想要换一片空气，决定出国，他说，我们会再见，对一个孩子的约定，没有署名日期，当然，他完全可以抛在脑后，那个身上有猫的气味，和手背上有伤口的女孩，曾经是在梦中见过，她黑色的眸子让他感觉疼痛，他会想起静，从她的影子中看到静的身体，被烟头烫伤的，自从静开始进修哲学一来，便不能自制的自虐，他看到难过，用力的抽打她，想让她回归现实，她用牙齿咬着他的手臂，咬出血来，最后挣脱跑到外面，未来得及停下，便倒在车旁，23岁的生命戛然而止，那刻他的思想开始停滞在那里，静的额头渗出血来，他说静，是我把你推倒车下，然后开始掩面哭泣

她20岁，抱着那只猫，在一个肮脏有序的售烟处生活，猫的毛发每年都会脱落，然后长出新的灰色，如同新生，奶奶在他离开五个月后去世，她一个人，利用最后的一点家底在村旁值班了一处售烟点，每天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她看着不同的新面孔，想象着他出现时的对白，他说，我们会再见的，她说，我相信

他出现在那棵偌大的树下，小村几年前就已经开始发展，花红柳绿，霓虹亮起，他看到她还是少年时一样的女子，一直忙碌着，偶尔眼神闲散，向橱窗外望去，寻找他的影子，一袭白布衣衫，一脸忧郁表情，那个雨水溅了一身的女孩，也是穿着白色裙子，十多年未曾改变，如同她心中他的声音，他的话语，他的背影，和坚信他会再来的心

他走到她的面前，说，我们还会再见，她闲散的眼神飘落在他的脸上，开始变的凝重起来，那只猫突然从窗外跳到她身旁，她说，是的，我一直在，未曾离开，只是因为他轻描淡写的许诺，和一条鲜活的生命，她靠着内心坚韧的信仰为了一个未归来的人独自生活，无论是刮风下雨，无论有人捣乱找茬，无论她内心脆弱到再也无力支撑的时候，都已过去，现在他就站在她面前，十多年前他说，我们会再见，十多年后他40岁，看到30岁的她，青春犹在，有十五年的时间她停留在一个地方等待，一个人的身影，内心有诸多不确定的因素，他会回来，以一个探亲的身份，一个游走观光的身份，或是一个履行承诺的身份，交换了青春中她激动的心

素颜ヽ如盛夏

轻描淡写的诺言那么多。可是记住的没几个。我们可以姑且当作笑话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