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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初三那年,我十三岁。邻居闲置已久的房子,搬来了一户人家。一男一女,一个六岁左右的小男孩。男孩不爱说话,整天喜欢玩院里栽种的牵牛花。红的,紫的,摘下来插在耳朵边上。 当时的我是极为内向的,不喜欢跟任何人讲话。在课堂上,老师若是提问我,会便点头,不会就摇头。不过,这样自闭的我,竟也收到过情书。那是一张粗糙的草稿纸,下面有写错的草稿,反面是用铅笔写的青涩的爱慕字眼。 我只觉得表白起码也是一件正经事,居然拿草稿纸当信纸。如果不是那男生在耍我,就是他想让我见识见识他写错的草稿。 随后,这份晦涩的情感,在我的冷落下不了了之。而我,终于坚持不了继续上学的念头。只是总觉得,有天在课堂上埋头睡觉,突然间惊醒,抬头一看四周,同学黑压压的头发跟眼睛,呆板的目不转睛的嘲笑盯着我看,我很害怕发生这样的事,而其次,是我不想在人多的地方呆下去,我不合群。于是,我便退了学。 从学校里出来的时候,大家正在上课。我一个班级一个班级的走过去,看向那些稚气未脱,上课玩耍的孩子。觉得陌生又遥远。一步一步,走回家的时候,眼泪轻轻流了下来,我为什么要哭呢?只是因为,那里并不知道眼泪是世界上奢侈的东西。 退学后,在家闲着,哪也不去。母亲在路边拣到一只奄奄一息的麻雀雏鸟,带回来给我看。我觉得心疼,细心的照料它,它居然也活了下来。夏天时在屋里飞来飞去,不停的叫唤。我看着长大的小鸟,觉得很开心。这种开心,是不能用任何字眼来比喻的。也许它是一种,来自于生命的存活,来自于希望,发自内心的最原始的开心。 我给那只鸟取名字,叫:小鸟。 夏天逐渐过去,小鸟有好几次想飞出窗外,但我都及时把它捉住。我不想让它飞出去,就像自己,不想面对这大大的世界一样。 可是,没过多久,小鸟就从仓库破了洞的玻璃上飞了出去,被邻居的猫逮住,吃掉只剩下一只翅膀。当我以为,小鸟已经飞离这座城市的时候,却在邻居家牵牛花旁边发现了那只翅膀。 我把那只翅膀握在手中,看了好久,直到憋不住小声哭了出来。我决定不对任何人提起我养的鸟死了,然后,我在那堆牵牛花下面挖了坑,把翅膀埋了下去。 做好这一切,我抬起头,看到邻居家的小男孩站在不远处看我。 我当时觉得,是他指使他的猫吃掉小鸟的,于是白了他一眼,走向屋中。 在随后的半年里,我几乎一句话也不说。对任何人都是面无表情,母亲奔波忙碌生活,并无暇顾及越来越自闭的我。那时,笨拙的我并不考虑将来的生活。我最爱做的事情,就是趴在窗台上,看那开的越来越茂盛的牵牛花。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十五岁,牵牛花开了,又败了。再开再败,邻居小孩生病了,换牙了,挨打了。他的猫被车撞死了,猫尸扔在马路边上无人问津。小男孩依旧不会说话,他大概已经九岁了。 这一天,我突然醒的很早。这天是我的生日,二月十三日。四点钟醒来便再也睡不着,走下床去看窗外。邻居家的小男孩在院子里,当时下着蒙蒙的小雨,整座城市有初晨时微弱的灯光,微风轻轻拂动着窗外的杨槐树枝,跳着轻柔琐碎的舞步。我突然觉得,我要下去看看那个男孩。 我穿着蓝色的睡裙走到院子,细雨就立即淋了下来。一股股寒意从四面八方扑来。顺着我的小腿,钻进我的皮肤,一会儿就只觉得全身上下都是冷的。但是,越走进小男孩,我的心跳的越快,心脏顿时暖和了起来。 “小弟弟。”我喊了他一声。 男孩把头埋在胳膊肘里,听到声音,抬走头看了我一眼,我这才发现,他怀里是几朵长在地上的牵牛花。 “你在为花挡雨吗?” 小男孩不说话。 “你真傻,不要在这淋雨了。” 他还是一声不吭,眼神呆滞的盯着我。我蹲下身,轻轻伸出手。抚摸他的脸颊:“你不会说话对吗?” 小男孩咧嘴一笑,口齿不清的说:“花要死了,鸟也死了。” 我觉得,我终于找到了一个正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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