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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莫东
天灰蒙,似一张苍白无生气的脸。
是入住旅馆的第六日,我依旧七点便起,然后拿着地图在这陌生城市搜寻。不肯用车,只恐一不小心错过她身影。恰有少女持一簇玫瑰而过,火红惹眼,像极她微笑,永远似一团火。即使白雪已覆盖这天地,亦有遮挡不住的光芒。
让我心甘情愿中了她的毒,如同瘾君子,戒不掉,也不愿戒。
走完城市的最后一条街道,靠在路口法国梧桐上,点了支烟,烟雾熏红了眼眶。
到现在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自己便是她心爱之人。她是众人眼中的明珠,那么多比我优秀的人供她挑选。
直至失去。她的离开如同一束耀目的烟火,划开我漆黑的心空。才明白,我爱她至深,她亦是。
多庆幸,你也如我般深爱。多悲哀,我明白之日,也是失去你之日。
回到旅馆已是深夜。家庭式旅馆,有一方小小庭院。种满了鸢尾,开得沉默,不声不响。陌北还是在那饮茶,望着鸢尾发呆。陌北是这家店的老板,爱着一件白色亚麻衬衫。不似我,喜黑。
—— 还是没有找到?
我摇头。陌北知我来这寻人,其他他亦不多问。
—— 应该不在这。明天我准备去下个城市了,多谢你这几日的照顾。
—— 莫东,我知想见见不到有多难过,可命运却总是爱开些伤人的玩笑。世界太大,你要做好与寂寞相伴的准备。来,明日就要走了,伴我饮杯茶。
我与陌北对坐。旧年的普洱清香四溢,连气息也沾染了些许。我知陌北有话要说与我听。每个人都有秘密,如同海上的岛屿,无依无靠,自历风雨。
—— 我于这座小城出生、长大,与她算是青梅竹马。我们四岁便相识。她是爱极安稳的人,无论何时。但年少轻狂的我,一心想外出闯荡。十年前,我下定决心离开,并且答应她三年之后一定回来娶她。但世事总是难料。回程前夕我突发恶疾,又耽搁了半年左右。等我回来时,她已不在这座城市了。
陌北轻泯了半口清茶,嘴角带笑,却煞是苦涩。
—— 你为何不去寻她?
—— 这世界太大,我害怕再一次错过。于是我买下了她家旧房,开了这家旅店。亲手种满了她最爱的鸢尾,我信她有天会再回来。
我不敢说,其实我也怕错过。但是我更觉得,若不去寻找,今生怕是再也见不到他的脸。我和陌北其实都一样,都是孤注一掷,在我们觉得应该能获胜的赌注上。若输了,便失了所有。
—— 莫东。
陌北抬头望我。
—— 你看,再悲惨的往事述说起来亦不过是寥寥数语,无人会懂你在背后痛得怎样撕心裂肺。一旦陷入,这一生便注定无法回头了。
—— 我知你不想我与你一样为人集料余生。
—— 你要知,那有多难熬。
—— 可惜,踏出第一步时,我便明白自己只能为她而活了。
陌北眼睛明亮,似有泪光闪烁,但看不真切。
—— 望着你,好似看见七年前的自己。爱让人欲罢不能,即使伤痕累累。护着心中那一丝欢愉,竟亦拼过了这七年的荒凉时间。勇气是由爱衍生的。莫东,我没有资格劝你。若能再见,定请你共饮我亲手酿的梅子酒。此路迢迢,愿君得心中安好。
他举杯,我亦仰头饮尽杯中茶。
这世界如同一片无际的深海,寻一尾赤鱼的轨迹,却只被一片蓝色蒙了眼睛。
次日清晨,我离去时并未与陌北告别。人偶然失控的感情爆发,并不愿再去念起。他有他寂静的样子,不应破坏。
于花店卖了一支火红玫瑰,别在胸前口袋,如同中枪喷涌的一片血色,妖娆亦致命。
坐在飞机上从窗口遥遥望去,不知哪里才能寻到那一抹瑰丽,心里不免怅然。上帝总见不得有人比他幸福。我日日怀想昔日与她点滴,这凝成促我继续的动力。她一颦一笑,我不想失去,所以要拼命赢过这一脉残酷命运。
【二】 南沫
又下了几日残雨,欲断未断,令人心中亦有几丝踌躇。
爱极西墨手磨的爱尔兰咖啡,让人似醉未醉,在清醒的边缘徘徊。西墨与我是不同的人,第一眼见到她,我便知道了。她似一株端庄的鸢尾。
—— 你就像一朵带刺的火红玫瑰,南沫,不迷离了他人的双眼不罢休。
她轻语,眼带笑意。我似得意对她妩媚一笑,赤色雪纺裙摆拂过脚踝,凉意无边。有夏夜清风感觉,彻人心脾。
—— 人就这须臾一生,不赏尽欢愉,怎对得起自己。西墨,你太压抑自己。
她低头,看不清表情。只是用手细细抚摸柜台上的花纹,刻的是繁密的条纹,细看才能发现是一簇蓬勃的蒲公英。注定漂泊远行的植物。
—— 南沫,今晚我请你喝酒,可有兴致?
我饮完杯中最后一口爱尔兰咖啡,忽听见西墨说。
—— 与你共饮,即使醉死也愿意阿。
我打趣道。
—— 又开我玩笑,真是不正经。好了,快回去睡觉吧。你还真是奇怪,喝了这么多咖啡也能睡得着。
我起身,食指轻挑她尖滑的下巴。
—— 被你迷醉的。
西墨轻打下我手,笑着对我摇了摇头,一脸的无可奈何,煞是可爱。我送了个飞吻,转身推门。只听吱呀一声,划破了午后湿润的空气,显得有些刺耳。
细雨未停,我懒得撑伞,任雨水湿润发梢。谁又知我每日需依靠安眠药才能入眠。夜夜沉醉灯红酒绿,是唯恐独自面对黑夜,我不敢承认自己的寂寥,不敢面对已失去他的事实。他不在,我的美便失了目的。即使他在,其实亦是我如空气。
我自嘲地笑笑。
光鲜亮丽的背后,匿了多少心酸。那些骄傲如同夜空闪烁的烟火,惊心动魄,但又转瞬即逝。徒剩满地废纸,无人理会。
夜凉如水,天空干净的连一颗星都没有。
西墨着一身齐膝白裙,绣了大朵大朵的鸢尾。长发齐腰。手执两只透明玻璃杯,似一只优雅的猫,没有利爪,只留自顾自的慵懒。
——你来拉。今晚我们或许能喝完这两瓶薄荷蓝莓酒,香味都很足。
我懒散的将高跟鞋踢落,赤足随西墨上了二楼阳台。木质地板的凉意缓缓从脚心透出,好似踩在一片静谧幽蓝的湖上。阳台上种满了蒲公英,风动,便扬起一片迷蒙。随意摆着一张棕色木桌,上面摆了她自己做的点心,还有两盒万宝路。
—— 你本就是这里的过客,我知留不住你,南沫。所以只能与你醉一次。一醉方休。
西墨将酒递与我,眼底尽是不舍。
—— 怎么?难不成你爱上我了?我对女人可没兴趣哟。
我对她微笑道。我不想她因我伤心,因为我也会难过。
—— 西墨,为何你如此爱蒲公英,难道你其实想漂泊四方?
只有极度想要却无法得到,伤自己太深以至于无法忘记的事,才会被置于身边触手可及的地方,用于怀念与心痛。我却一时糊涂,直击她最薄弱的死穴。我本想护她,却又使她伤口又裂开了一次。
—— 我是厌极游荡的人。南沫,我不懂漂泊四方有什么益处,我只想要安稳的日子。可是他却无法给我。我与他是同一座小城长大的,算得上是两小无猜。我们四岁便相识。他从小就喜欢蒲公英,我只他必会是离家远行的人,那时便软着性子求他,可他却始终不肯。终于,十年前,他离了家。可是他答应我,三年后,必定回来娶我。后来,父亲升职,需搬家去另一座城市。我怕他找不到我,于是我固执一个人留下。我独自足足等了他三年,可他却失约了。南沫,你可知那时我有多绝望。我不知他怎么了。或许是另有了新欢,早已忘却了我。但我仍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失去了他,不甘心这份爱就这样落空。
—— 所以你便来了这里,开了这家咖啡店等他?
—— 嗯。他是无法安定的人,必定会四处游走。家乡,或许他是不会回了。所以我来了这,一边等他有天经过,一边四处探听他的踪迹。可惜,无果。
西墨的眼神黯淡,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指间的烟雾弥漫了她的脸,看不真切那眼角闪烁的是不是泪光。
—— 真是让你见笑了,南沫。毁了原本的好心情,都怪我。
—— 佛说人生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恨、爱别离、求不得。生活总是不如人意的,西墨。想要却得不到的事情太多,强求不来的。
我轻摇头,苦笑。安慰她,其实也是在安慰我自己。那如曼陀罗般的他,亦是我的死穴。苦了整颗心,却已深陷。
—— 西墨,我明日便要离开这里了,准备去南方看海。
—— 怎突然就要走?
我不知怎么回答。我本就没有目的地,只是想逃离,逃离过去,不想在任何地方停留太久。
—— 喝酒吧,西墨。以后可能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哦。不过,你也不要太想我而夜夜不成眠哟。
西墨微倾嘴角,没说话,抬手与我碰杯。相视一笑,饮尽。
两人不仅喝光了那两瓶薄荷蓝莓酒,又多饮了大半瓶威士忌。见西墨熟睡如婴孩,我便悄悄离开了。
凌晨的街上很安静,微黄的路灯扯得人影子长长的。我不知该去何处,世界太大了,一不小心就失了方向。爱亦是如世界般复杂的东西。让人看不清前方。我爱他,他如一支孤傲的曼陀罗,让我渐渐中了毒。待到清醒,却已无法挣脱。
这世间便是这般折磨人,硬生生将我炙热的爱冻得冰冷。我捧着残骸四下逃窜,以为离了有他的世界便能让伤口痊愈。可我无法欺骗自己。走了一路,便将对他的思恋和爱撒了一路,如此刺目。
我低头自嘲,笑自己痴傻。心中这样委屈,但我不允许自己哭。
伸手招停了辆出租车。
—— 小姐,去哪?
—— 机场。
【三】 西墨
有时候,我会怀疑过去的那些年少是否只是一场梦境。或许是爱的太汹涌,淹没我所有,所以只能依靠美好的虚无来存活。等待了这么多年,他好像已不止我的目的,亦成了每日须微笑面对的借口。靠他慘薄容貌残像,支撑我熬过了这时光。我知自己是个懦弱的人,出来寻他已耗尽我所有勇气。我的身姿已凝成等他的模样,早已动弹不成。
等我醒来时,早已日上三竿。西墨终是走了。我知,我留不住她。
买了七枝妖娆的玫瑰,摆在了柜台上,晃如火一般。似西墨。
—— 很漂亮的红玫瑰。
抬头,是着一件黑色外套的男子。神色有些憔悴,但眼神从一进门就未离开过那花,眼底的凄切一览无遗。爱玫瑰的伤心人。
—— 谢谢。要喝些什么?先生。
—— 蓝山吧。
后来,我知他叫莫东,来这城市寻人。他每天都来店里,点一杯蓝山,痴望着那几朵玫瑰。眉头是抹不去的难过。
—— 莫东,这几日可有什么收获?
他摇摇头,眼中的光芒越发黯淡,如同失了心爱玩具的孩子,让人看了心疼。
—— 莫东,回忆是一件极折磨人的事。因为旧的痛,依旧痛。而旧日的欢愉,却是再也回不来了。
—— 西墨,你可知我爱了她多久?二十年,整整二十年。我是孤儿,被她父亲收养。我自觉身份低微,配不上她。她如同我心中信仰,纯洁而高贵。我只能在背后遥遥望她。
他的眼神似一潭本深邃的湖水,却因动情而起了涟漪。
人总会在自己爱的人面前变得卑微。这世间所有美好也敌不过对方的一抹微笑,为其粉身碎骨亦心甘情愿。
—— 她就似一朵如火玫瑰,吸引了所有人目光。而她就像是骄傲的女皇,我们便只能是屈服的臣民,怎敢奢求与她白首余生。我只能默默的守护。公主注定是要与王子幸福的生活下去的,怎会注意到落魄的骑士?直到... 直到她离去。就在她生日的前一夜。空无一人的房间,只余一张纸条。她说她爱我。西墨,那时我真欣喜欲狂。可她却离开了。因为她说她一个人爱着无望的人太辛苦,她无法再继续了。西墨,你可知那种一半天堂一半地狱的滋味,或许那比死更难受。
我为莫东续上热的蓝山。
—— 莫东,若寻不到她怎么办?
他沉默半响。
—— 余下的年岁,除了寻她,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无论时间将这个世界如何改变,至少我记得,我爱她如生命。
一语惊醒梦中人。
我一直以为等他是因为心中的爱强迫我的动作,原来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事情。爱情中没有谁能够强求谁些什么。一切的一切,无论痛苦或欢愉,都是我们自己选择的。爱是我们手中的火焰,而不是牵引我们的绳索。遵循内心最真实的声音,无论是多么的微弱与渺小。依旧能成为你坚持的勇气,让你的脚步永不冷却。
而我却一直未曾发觉。他虽然让我等待,但亦给予了我希望与温暖。
—— 如果再让我选择,西墨。其实我会希望从未与她相遇。失去她的那瞬间,仿佛一下过了百年。我的心刹那间苍老,连跳动都失了力气。可我们聚首了。她注定是我此生的劫难。我懦弱了二十年,辜负了她的爱与自己的期待。现在,我怎舍得放弃找到她的希望。哪怕只有一丝,我亦会奋不顾身追寻。
我们都注定为爱而生,为了心中的那人而不惜放逐自己于天涯。
—— 命运残酷,莫东。曾经的美好,衬得现在的孤独更加伤人。但若就此放弃,怕今生就要含恨终老了。美好的东西总是要经历些磨难的。一个人得到某些东西时,并将失去另一些。上帝太过于公平,有时显得无情。但世事确乎如此。路途必会不平坦,莫东。愿你安好。
第二日,天气晴朗。玫瑰却已颓败。我没有再买。
莫东离开了。他说他将北上,或许能在白雪中寻到她火红身影。
我固守等待,似一支端庄的鸢尾。
【四】 陌北
—— 我对他的爱整整积了二十年。二十年前,父亲带他回来,收他为养子。那时,我便爱上他了。小时候,也不懂什么是爱。只知希望他每天陪在我身边一起玩最喜欢的玩具。没有玩具也没关系,有他在就好。
可是,他却一直都躲避着我。我以为,是我不够好。所以我努力完善自己,成为天际明星。旁人见我都心生赞慕。只有他,依旧冷淡。或许,真的是我不够好。
—— 你很好,南沫,真的。就似一株盛放的火红玫瑰。
—— 我好?那他为什么不要。二十年,我等够了。我生日前夕,下定决心离开他。我留了纸条给他,坦白了我所有爱恋。或许他根本无所谓。他永远不会懂,那字里行间,凝了我二十年的爱。
南沫灌了一口酒,臂上的曼陀罗纹身显得有些妖娆。
—— 南沫。有时候,你受伤了,觉得痛。痛得生不如死,痛得死去活来。可是别人或许并不知道,也无法懂得。怎与你应和?当你狠下心,忍着痛继续走。或许某天天亮,睁眼。会发现伤口早已结疤好了。当初似乎要置你于死地的伤痛,其实也不过如此。
我望着瘫坐在地上的南沫,想起我如鸢尾般的爱人。她也可曾为我如此伤心过?漫漫长夜,若她念起我,谁能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水。我毁年少的冲动,怨突如其来的恶疾。身边本该有她的陪伴,现在却空空如也。如今,我似她般等待心上之人。原来许多事,只有亲身经历了才能够懂得。我不知她一人如何熬过那三年,了无音讯的我为何没能为爱而委屈自己一次。等到我终于明白原来对她的爱已胜过对自由的向往。我愿为她画地为牢,可她却已循影于我生命之中。
人总是等到了失去了,才知道珍惜。这道理浅显,但又有几人能做到?莫恨世间憾事太多,只怪你我太贪心所有。
—— 陌北。我放不下。一路走来,我的思念与疼痛从未停止。即使我夜夜放纵自己于华灯之下,用酒精麻痹自己所有神经,可梦中喃喃念出的依旧是他的名字,眼前晃动的依旧是他的身影。他如一枝曼陀罗,于不知不觉中早已让我中毒。深之入骨,永生铭记。被刻在了心上的人,陌北,你叫我如何忘记。想他心便会痛,但又忍不住不想。翻来覆去,亦是用自己的爱折磨了自己。
我倒了杯普洱,递与南沫。初见她时,衣着鲜丽,笑容明亮。如在夜空中迸发的大束烟火,可照亮了那整片昏暗夜空。但眼底匿了一丝落寞。我还以为自己看错。
再完美的人,亦有自己的伤心之事。与这世间,莫贪求太多的美好与幸福。人生哪是如此易事,处处都是崎岖,逼着人不得不觉得辛苦。
—— 爱情有时真如沼泽,一旦陷入,越挣扎,越沉溺。无人可救你。
夜色正浓,可我全无睡意。伤心时,让人愈发清醒,所以痛得更真切。
—— 陌北,谢谢你。听我说一段旧事。
南沫站起来,拍了拍身后的灰。
—— 我倦了,先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不会将自己的难过轻易展露,南沫将自己伪装得很好。或许是匿的太深了,她不开口,无人懂她在想些什么。
我又饮了一杯茶。鸢尾在风中摇曳。人去花开,又有何用。这乐景,却衬了我的悲情。
昨夜下的雨,现在还是未停。虽不大,却好像慢慢湿了整颗心。
南沫化了妆,却依旧掩不住脸上的憔悴与悲伤。积压太久的爱与怨,突然喷发,太汹涌。令人招架不住。
—— 陌北,那簇鸢尾开得真好。
—— 好又如何。人不在,花开得再美亦是白费。再充盈的爱,少了对象,亦是残缺。花开得太好,所以摇摇欲坠。
—— 爱陷得太深,所以挣扎不出。
—— 看得清,做不到。恐怕这就是你我的悲哀了。
南沫与我一同苦笑。
午后,雨停。南沫离开。她说她想去南方看海。
蒲公英注定漂泊。而它终于想停留时,却发现当初的土壤已寻不回。
我继续饮普洱,看鸢尾花开。等离人归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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