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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是回不去的,所以过去的东西都丢了,现在的东西都是新得到的,但新的得到不一定会有。
当过去美好的东西再已找不回了,过去就真的消失了,是新的现实对旧的现实构成了失去。
耿丁的提箱忘了放到哪里了,昨天还有,前天还有,但今天他的手臂下空了。
过去在哪里?在瞬间的现实,因为瞬间的现实存在过,过去也才会存在过;如果没有瞬间的现实存在过,过去也就不会存在。
他记得提箱里装着几件衣服和别的一点小东西,他在回忆可能会忘记在哪里,不然已经找到了。
时间朝着同过去相反的方向跑,他的身体与时间朝着相同的方向走,他的思考与时间却朝着相反的方向退,他的手指上是空的,虽然真的有过一个提箱。他感觉应该还有,但真的没有,手指只摸到了手心。
隔着几层棉质的布料,耿丁还是感到了坐在用不锈钢管做成的椅子的冷。清冷的太阳,风,清晨。耿丁抬起头,眼睛眯成一条线,平视着这个城市的马路,马路旁有几点卖早点的小摊和围坐着的吃客,立体的大厦群和立交桥上都看不到人,就算熟悉的人在上面出现,恐怕也不认识了。当有汽车发动机的声音经过,他就抬头,不是公交车的外形,他又低头了;如果是公交车,他就聚焦在汽车前方的玻璃窗的数字上,不看司机,也不看同行者。他偶尔会看一下经过他身边的人,男人、女人、老人、还是儿童,偶尔会听他们是在聊天还是在争持,更多的时候什么都不看,只是一个劲地回想。上车前,又偶尔摸了一下裤子外面,感觉到里面的身份证。
回到过去的地方寻找,是一种方法,并不是没有可能,而是不一定有可能,因为事物随着时间变了;因为也有一些没有改变——它们在时间中体现出有不相同频率的规则,也许不同的生命对于时间的概念与感受是不相同的。假设人的一个最短的想法,产生它最短要A秒的时间;虚构出一个某智能化生命体X,X的整个生命周期小于A,而且对于时间A,X感到漫长得象个天文数字,那么对于X的实情来说,人类就是非智能化的,就象人们仰望天体时的那种感觉——空寂、不变、没有意识。
你不知道你会遇到什么,也不会去思考那个未知物会不会变,也许你也不知道你过去遇到的它的过去是什么——很可能你也不关心这些,你对于遇到的可能从未真正了解过,自然,你也不知道在你的未来中什么是可能信任的。很容易感觉到的是过去有的一些东西随着时间消失了,新的希望却没有一个完整的目标可以让我们去寻找。
耿丁坐在公交车的座位上四处张望——他知道公交车内没有他的提箱——前面、右面、后面,还有那些从车门上来的人,那些离他很近的人。他看见一个老汉上车后没有座位,站着,然后他向那位老汉让出了座位。接着,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子向耿丁让出了座位,然后坐到一个男生的腿上,耿丁惊谔地坐下了。感谢。乘客的头都朝向窗外,或者垂视,只有司机注视着前方。五六个相互认识的人在交谈,陌生人之间都没有交谈,只是听着别人聊,看着没有视线的地方。耿丁把衣服上的拉链拉得更高一点,但他没有请在身旁坐的乘客关上一点窗户。耿丁问自己很多的问题,但他什么都没有拿出来和陌生人交谈。如果陌生人同他打招呼,他也会发慌的。
他没有觉察到正在失去,在未来他还会失去什么。彼此不会寻求帮助,也不想帮助别人。这些都是共同的历史,会变成共同的过去,因为无人觉察,还会是共同的未来。
一路上,有人下车,有人上车。公交车有时开动,有时停下。聊天的人慢慢下车后,聊天的声音更少了,直到没有人聊天。没人对陌生人甚至说一句:“今天天气看起来不错”。公交车开过了二十分钟,男生吻了一下女大学生下车了,大家都自觉地把目光避朝一边。接下来的时间,汽车更安静了。十分钟后,一个老头咳嗽两声,自言自语地唠叨:“今天风不大……”,耿丁点点头,说:“比昨天好……”,坐在他旁边的人扭头对他说:“最近的天气是不错……”。
飞机场到了,耿丁下了车,走向候客厅大门。把整个大厅瞧了个遍,向保安做了询问。但结果无功而返,他离开了机场。不知道是地点错了,还是时间错了,总之找不到他的提箱。他打算下一站去商贸饭店,他又走向公交车站。当他快到公交站台时,去商贸饭店的公交车刚从他的面前开过。他追赶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公交站台的一把不锈钢管椅子上坐下了。现在接近中午,不再感到冷,感到疲惫、饥饿。他又站起来,缓慢地朝附近的一个小吃地摊走去。在小吃摊前买了一小块年糕,断断续续地很小口地吃着。
他看见一个小男孩仿佛也在找东西,在那些草坪深处的地方,他似乎也很失望。小男孩十二三岁,是个中外混血儿,黄发黑眼让他很显眼。不知道他是丢失了什么,让他看上去如此迷惘。但他还在继续不停地找。
耿丁朝他走过去,向他打招呼:“男孩,boy,你在找什么?”,男孩用没有方言的中国话回答:“我的书不见了”。“什么书?”。“《蜘蛛侠》”。“你记得忘记在哪里了吗?”。“我忘了——我只记得到这里来过”。“就是这里吗?”。“是的”。“我帮你找找”。“哦,谢谢!”。
那本书没有在这里,要不就是被人拿走了,耿丁说,你看,这里没有。小男孩说,没关系的,它是1976年版的《蜘蛛侠》,是爸爸小时候的读物,爸爸送给我的,但是没有关系,谢谢。
小男孩问耿丁为什么会在这里,耿丁告诉他,他也是有东西丢了,他也是来寻找。“有没有看到一个提箱?”,耿丁苦笑着问小男孩。“看到了”,小男孩干脆地回答。耿丁无语地看着小男孩——他都没说是什么样的提箱,说了又有什么用?这时,去商贸饭店的公交车到了。耿丁把视线转到小男孩,“这么大……黑色的……”,“——我看到好几个这样的”,“关键,上面也印着一只蜘蛛,红色的蜘蛛!”,“——刚才我在那边的电话亭里看到了一个”。耿丁把手放到他的肩膀上,认真地对他说:“可以带我去吗?它是我丢失的提箱,里面的东西对我很重要……”。去商贸饭店的公交车开走了,男孩的父母朝他们走过来。耿丁充满不信任地抬起头来……
耿丁简要地向他们说明,他需要小男孩的帮助,希望小男孩能带他到电话亭。父亲问母亲几点的飞机,还剩下多少时间,母亲看了一下手表,问小男孩有多少时间的路,然后父亲告诉耿丁,让小男孩带路,他们跟他一起去电话亭。然后,他们跟着小男孩一起小跑而去。
耿丁从没有到过这里,但是他一眼就认出前面的那个空电话亭里的提箱是他的。在他们快跑到的时候,从拐角也走出一个人朝电话亭走去,然后弯下腰伸手去提那只箱子,但是他摸到的是耿丁的手。当他看着耿丁时,耿丁对他说了一声:“谢谢”,然后他看到耿丁身后的男孩一家人。他把手退缩回来了,说着“不客气”快步走掉了。
耿丁提起他的箱子,转身对男孩一家表示非常感谢,称男孩是个小英雄。他们就要告别的时候,耿丁请他们等一等,他一转身就不见了,很快又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喘着粗气,手里拿着一本《蜘蛛侠》……耿丁告诉男孩,这是送给他的礼物——虽然不是1976年版的《蜘蛛侠》,是最新版的,如果喜欢这本书,将来也可以向他父亲一样,把它送给他未来的孩子!然后,他们挥手道别。
耿丁提着提箱,又来到了公交车站,一辆到商贸饭店的公交车在他面前停下了,他看着司机微笑了一下。但他没有上车,直到那辆车又从他面前开走,他知道,他要等的是回家的公交车……
不是所有永远失去的东西都再也找不到了,而是它换了一种方式又出现了,但你还能认出它就是你曾经失去的东西吗?你有聪明的头脑,未来充满希望,人生不是用来不断失去的,而是用来创造更多更美的……
小男孩和他的家人来到了大洋的彼岸……
到了晚上,一家人在饭店里休息。气氛甜蜜而默契。各人在照顾自己的事情,却又感到温馨,因为他们目标明确而且有爱。爸爸在办公,妈妈在打扫,小男孩在玩网游。突然小男孩的视线被窗外吸引,惊喜地大叫起来:“Mum!! 有蜘蛛侠,我真的看到了,他也看到我了,好像是——但他让我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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