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弃之城》（三）

盛夏岁

十月关心事情的发展，特地买了第二天的社区晨报，昨天的车祸果然登了出来，还用硕大的黑体字登在社会版的第一版。十月说道：“看吧，我们还是要有相信媒体的勇气。”

十月接着念道：“据本报记者的采访，昨天下午在市中心的一处路段上演了一出人民警察勇斗犯罪分子的感人场面。我们的一位便衣警察在无意中发现一不明身份的男子开着一辆黑色的车在路上鬼鬼祟祟的游荡，于是觉得有些奇怪，紧紧尾随其后，凭借着多年的办案经验和细致的观察，果然发现这是一辆黑车，为了阻止犯罪嫌疑人的诡计，情势紧迫，为了防止犯罪分子和接头人会合逃逸，我们的勇士毅然踩动油门撞了上去，给了犯罪分子以沉重的打击和血的教训，最后警方成功截获赃车。不幸的是，我们的勇士在和犯罪分子较量的过程中也受了伤，犯罪分子在警方未到，群众注意力分散之时乘机逃走，关于此事的详细情况本报会继续追踪报道。”

     十月点了点头，对大卞说道：“这事儿原来是这样呀，你看这报。”

     大卞接过报纸瞅了一眼，对折成一个飞机“嗖”地扔了出去，飞机在空中转了几转头朝下落在了地上。

     大卞说：“今天铁老师和我师叔从外地回来，我要去接人。”

     大卞又说：“十月，齐家，你们和我一块去吧。”

去车站的路上，大卞又提起了哲学家的从前。其实哲学家在最年轻的岁月里也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当时的哲学家还没有自杀的念头，也没有任何关于家的称号。每天的小生活就像云彩里随意穿梭的阳光，了无头绪但是明亮耀眼。那是他二十岁的时候，当时的理想是没有理想，但是有一个愿望，就是在农场里养出最肥最壮的猪。哲学家所在的农场是在当地每年都获得乡政府颁发的荣誉奖章的先进农场。这里养出来的家禽牲口在十里八乡远近闻名，都讲究全面发展。尤其是这里的猪，在农场的四周围墙上是毛主席的名言警句，“野蛮其体魄，文明其精神”，对于猪娃子的身心健康做了很高的要求。附近有不少养猪专业户来参观考察，都见过公猪和公猪一排一排的吃草，母猪和母猪一排一排的吃草的可喜局面，所以这里送出去的猪崽子都是市面上的抢手货，甚至到了买家一听是“水准农场”养出来的，就会抢着付钱。还有的买家直接就扬言，除了“水准农场”的货，其他的都是水货。当时人们还不知道什么是品牌，但是品牌效应在这里已经产生了。

这个农场有一个光荣的传统，就是每年的夏天中旬都要举行一次盛大的“小猪快跑”运动会。这个运动会的举办是年事已高的老场长提出来的，没人知道是老场长老糊涂了还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内心里又回到了顽童时代。反正这个运动会每一界都举办的很成功，吸引了来至十里八乡的大户小户。运动会的流程就是每个饲养员都要操作好自己养的小猪，并和其他饲养员的小猪赛跑，从起点到终点，一直跑上六七段路程。比赛分为公猪组和母猪组，直接晋级前三强的小猪会在观众的强烈要求下进行最后的角逐，最后分别选出优胜的一头进行交配，配出的就是年度最强的猪崽子，作为种猪，卖价会更高。这两头猪的饲养员也都会拿到农场里的特别嘉奖，甚至可以提拔到专门去喂即将出世的最强种猪。当然也有心术不正的饲养员为了养到种猪，会给自己的猪做一些加班加点的特训，其他的猪在炎热的午后都在安睡，这些可怜的小猪却在练脚力，自己的饲养员还在旁边喊：“快哦，快哦，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你们的下一代。”

哲学家是专门喂养公猪，因为这里的母猪体格强健，不同于其他农场的母猪，可以动作矫健地爬到树上去。哲学家认为母猪上树不是一件吉利的事，虽然这里的公猪也会上树，但是听着并不那么别扭，所以年轻的饲养员决定养公猪。哲学家始终觉得自己和自己的小猪一定会有这样一个光荣的时刻，大步流星的甩掉其他的对手，奔跑呼号着穿破终点线，让自己的小猪和自己进入养猪的下一段生涯。但是不幸的是，哲学家怀着满腔的热忱参加了三届，每一届自己的小猪都因为受不了压力心理崩溃了。有两次是小猪一上场就不敢跑了，当下就蜷在起跑线上哼哼叫。最后的一届终于没有输在起跑线上，不过快跑到终途的时候兴奋过度，丢下了饲养员自己越跑越欢，做了超长发挥，这个超长真的很长，最后小猪围着农场的围墙跑到第二圈累死在看客的欢笑里。

     老场长怀疑说：“你看，这得第一的小猪累死了，你是不是给他吃药了？”

     哲学家当场就否认：“没有，我自己病了都没钱买药，哪能给它买呢？”

老场长不信，他说：“你要是没下药，这猪跑不了这么快，要么这不是你的猪。我看这猪肯定下药了。咦，那你的猪呢？”

     哲学家很不高兴，说：“我的猪我会不认识，我的猪我怎么会不认识？”

老场长被哲学家不忿的态度激怒，越看越觉得这猪不像是哲学家的，最后断言说：“你不要骗我，你的猪跑不了这么快，连你都跑不了这么快。”

哲学家当时还是一个两手空空的年轻人，没什么资本，知道自己没有硬碰硬的实力,当下说：“那该怎么办，你觉得该怎么办？”

     老场长说：“你去说你放弃这个名次，我再给你两头小猪。”

     哲学家说：“那也好，但是谁当第一呢？”

     老场长说：“这个你不要管，自有公论。”

后来哲学家得到两头小猪，在秤上称一称觉得自己也没有太大损失。那一届的比赛结果真是让人觉得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小母猪的第一没有改动，但是公众认为“小猪快跑”的活动已经举办了好几届，而且每一届都如此成功，应该给付出最大努力的老场长一个终身成就奖，以表示这么多年老场长的贡献没有白费，要感谢当初老人家能想出这么好的点子，带领大家致富。老场长在活动上致辞说：“感谢大家，当初想到这个点子是因为被大家积极的干劲儿所感染，所以这个奖也是在场每一个人的奖。”

     在场的听众都觉得老人家咋讲的这么好，真是一个好场长。

     那一年所有的人都记住了这个老场长，那一年所有的人都记住了第八届，猪八届。

猪八届结束以后，众人都开始准备下一次的角逐，因为老场长的影响，比赛阵容扩大，邻乡也参加进来。哲学家立志要拿回上届失去的荣誉，于是开始进行科学养猪。目的是，猪要跑，跑得快，听人话，累不死。

哲学家是个细心的人，总结出猪在成长过程中遇到的各种问题，譬如猪的进化历程，猪在古代作为图腾崇拜的历史以及为什么骂街的时候人们不愿被骂成猪等等。

哲学家当时也不是知道什么样的书会提到这些问题，某天翻看一本书发现里面有“猪仔”两个字，希望可以从中找到关于描写猪的细节，结果发现讲的是贩卖黑奴和矿工。

但是但是哲学家觉得，了解一些别的可以触类旁通，反正也没有坏处。这么着，哲学家就有意无意的看了很多书。又一次别人介绍一本书，说就是你找的关于讲猪的图腾崇拜的，找来一看，发现原来是《西游记》。但是这个时候的哲学家已经相当博学，于是不辞辛苦考证出猪八戒落户高老庄是因为猪八戒的原型原来是高山族的一个分支。当时国内研究文史的气氛正浓，于是哲学家发表论文，在海内外都引起了不小的反响，收到了众多读者专家的来信。据说这是哲学家第一次在社会上露脸，这让当时的哲学家觉得，世界并不大，生活还是如此美好。

哲学家对接下来的比赛满怀着期待，想象着自己手持小鞭，敲打小猪的情景。但是比赛前的三天，噩耗传来，老场长死了。

来悼念的人成群结队，人们纷纷回忆着这个老人生前的好。哲学家在灵堂之上哭的泪流满面，他不明白好好地人怎么说死就死了呢，太突然了。

      自然，猪九届的活动没有办下去，大家的公论是：人不在了，这个比赛也没有意义了。

但是哲学家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人不在了，比赛也没有意义了呢？这是哲学家人生哲学的开始，哲学家多年以后明白，无论人在不在，比赛同样没有意义，好好地为什么要比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