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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来讲大家交的都是酒肉朋友，而十月当时并没有什么钱，经常买不起酒肉，所以也等于是没有朋友。
关于朋友的意义，十月不是特别清楚，他特别清楚的是，当自己对谁特别好的时候，他就是自己的朋友，从这个意思上来讲，十月还是很会交朋友的，而关于交个好朋友的问题，这个年轻人当时并不敢多想。
十月的生活里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十月的理解是这样的，人生下来就已经注定要经历各种挣扎，干嘛还要在强迫自己去寻找各种痛苦，自己想要的无非是这三种，欢笑乐趣生计。所以十月的活法是，任时光匆匆流过我只在乎你，十月最要紧的事就是去交各种的朋友，然后计划着和他们做出许多的大事，即便不能青史留名，也要在时代里激起波浪。这是十月从小的愿望，在外人看来，大家并不知道十月怀揣着伟大的理想，大家的看法是，十月是一个待业青年，一只迷途羔羊，甚至有人严重的指出，他就是马克思说的流氓无产者，妄想着不为人民服务。
齐家是唯一一个愿意跟十月呆在一块的人，在外人眼里，虽然这不是一个社会流子，但起码也是一个喜欢空想的人，不切实际，不知所以，莫名其妙。证据就是两个成绩都不错的高中生竟然都肄业了，而且对于离开学校这件事还理直气壮，每当有人问起原由，他们都会横眉说，我并不想从奴隶到奴隶主，我觉得在这里面受到了侮辱。这个时候，别的人会说，唉，这两个孩子，老师怎么会不尊重学生呢，就算老师不尊重你，也是你先不尊重老师的，书上不是常说吗，要想让别人尊重自己，自己要先尊重别人。。。
所以齐家是唯一能理解十月的人，十月和齐家惺惺相惜，称兄道弟。
但是生计是两人考虑并烦恼的问题，像他们这种人，想要立足是很难的，原因很简单，这两个人。。。理想的光辉还照耀着他们。而这个社会，一般能实现理想也就意味着解决生计，偏偏他们是最麻烦的人，不能实现理想，也不能妥协着解决生计。
这个时候，十月正坐在一座三层水泥房的房顶上，眼神呆滞地凝望远方，远方是另一栋水泥房子，但是那里竖着一面五星红旗，正在迎风飘扬。十月看得入神，打了一个呵欠，扭了扭发酸的脖子，蜷缩着腿，视线转移向更远的水泥森林。
身后的齐家走过来，拍了一下这个青年的肩膀，说：“嘿，十月，带你去见一个人”。
十月转过身，视线回转的过程中又瞧了一眼红旗，说：“谁？”
齐家说：“听说是一个写东西的”。
十月的眼里泛起一丝困意，说；“嗯，我们这样的，多个朋友多条路”。
“他叫什么？”
“大卞，卞之琳的卞，都这么叫”。齐家回答道。
大卞的房子在这座小城里一样不起眼，夹杂在平铺的平房里。房子没有什么装饰，甚至没有窗户，隔壁的小孩发起善心，在两边的墙上画了几扇窗户。窗子是哥特式风格，旁边还注明几个大字，表明孩子们鲜明的文化立场：杀马特万岁。门口摆放着几盆花花草草，都说不上名字。这说明这是个单身的男人，在十月看来，一个真正沾花惹草的男人看来不是落魄也是落草，十月好心，打定主意认为这里的主人只是落草。
门前贴着一副对联，在夜晚的灯光里勉强可以看得分明。
上联是：福像花痴看见我就流口水。
下联是：财如色狼时时刻刻总难防。
横批是：不发不行。
十月惊叹这个男人深厚的文化内涵，不禁脱口而出：“哦，真是个。。。”。
大卞听见门外有人说话，跑出来说：“幸会幸会，我叫大卞，卞之琳的卞，卞之琳你知道吧，诗人”。
大卞从小立志要当一个红色作家，幻想着有一天自己说的话写的字可以像主席语录一样传遍四海，最爱看的书是《红岩》，革命著作的影响力充斥在大卞的文艺生涯里。这个理想支持大卞很多年，不料改革开放以后人们丢弃了传统，流放了思想，不再热衷于红色著作和革命情怀，于是红岩薄命，为了生存，大卞只好改走别的路线。
大卞是一个热情的人，总是幻想着自己可以把热情浪费在人们对其山呼海啸的赞扬里，所以在大卞的潜意识里，每一个新遇见的人都是自己未来的潜在读者，大卞会像拉客一样的拉住每一个遇上他的人，嘻嘻哈哈的说上一顿，巧言令色，让人觉得自己是一颗大大的尚未现世的巨星。
大卞从屋里搬来两把小板凳，搁在地上说：“齐家，快让你朋友坐，不好意思，我的屋子小，里面的世界除了我容不下别人。”
齐家说：“你不是还有个弟弟？”
十月接到：“你还有个弟弟吗？”
大卞说：“只有一个小弟弟。”
十月问：“你的小弟弟在哪里？”
大卞说：“哦，上次和我一块运动，摔伤了，躺在医院里。。。”
这一晚和大卞相处得很愉快，十月觉得，大卞也是一个可怜人，起码在十月眼里，是一个我见犹怜的人。大卞当晚谈起了自己走上文艺道路的心路历程，长吁短叹，对着十月和齐家描绘自己的壮志豪情，大卞说：“我干了这一行，没觉得谁牛逼，除了我的老师和我的师叔。”
十月问：“那谁是你的师，谁是你的叔？”
大卞的老师铁布衫当然也是一个写字的，但是是真正的作家。什么是真正的作家呢？大卞其实并不能想明白，但是大卞就是觉得，自己的老师是一个可以和四大名著作者比肩的牛逼人物，这些人都死了，但是自己的老师还活着，所以自己的老师是活的标杆，是旗帜，是典范。当然，只有大卞一个人这么觉得。
据说大卞的老师起先不是作家，是一个藏书家，而且是从小就开始藏，孩子们在小的时候对称号的理解相对简单，所以也只能撑起一些简单的称号，像三八红旗手之类的。孩子们对这些称号觉得很光荣，虽然这些称号屁用没有，只是老师和学校的苦力，不能拿到什么好处，但是孩子们就是想得简单，觉得这些称号酷毙了，要是给我一个这样闷骚的称号呀，情愿你把我毙了。
大多数孩子就是这么想的，但是小小的铁布衫不一样。铁布衫觉得这些称号太肤浅，而自己觉得光芒耀眼的称号是藏书家，藏书家，藏书家，我是藏书家，眼睛不好的会念成臧克家。后来慢慢长大以后发现收藏书是收藏界里最亏本的事，不如藏石藏金和绑架富家千金来的划算。同时又发现藏别的都是掖着藏着不可以轻易给人看，唯独书藏的多了不给人看会被笑成傻子。于是铁布衫毫不犹豫的把从小藏起的几千本书全数捐给了当地的小学。在我国，人们都认为只念到小学是没有希望的，所以一般都资助大学。铁布衫适得其反，对于学校毫无感情，唯一对于小学还有模糊地印象，所以对小学发了善心，把书给了小学。其实铁布衫也考虑过捐给大学，但是中国的公立大学在铁布衫的眼里都没有大学精神，顶多是一所所排场的技校。铁布衫是个念旧的人，对于知识分子那点精神传统恋恋不舍，年轻人不好教导，只能永远把希望洒向下下下一代。正好当地的教育界坍塌的厉害，教育局领导狠抓毕业升学率，无暇顾及已经打上义务教育旗号的小学，所以小学的供养靠的是入不敷出的课间杂费。铁布衫的无偿捐献给当地孩子送来了爱心和希望，另一方面也表现出本地的基层教育工作还是能够发挥无穷潜力地。于是铁布衫的仁义之举感动了整个Z市。又有当地媒体评论说铁布衫先生藏了这么多数肯定自己的学问也是高深莫测。市里的小报纷纷来采访，要铁布衫谈谈人生，谈谈国学，谈谈成功。
铁布衫在电视节目里深恶痛绝，说了一通荒诞的话，让所有人都对这个本来以为会配合的人产生了疑问和惊讶。铁布衫表示：“我捐书是为什么呢，不为什么，我就是觉得这里的教师水平太差，误人子弟，不给孩子别的选择。可恶。”
当时的媒体们还没有杂食到可以吞食一切概念，铁布衫的话当然没有播出，但是当时大卞去了现场，大卞心里想，真牛逼，我要拜他为师。
大卞是个热血青年，办事利索，当场就拜了铁布衫，就这么着，被引上了文艺道路。
大卞的另一个引导者是他的师叔，正值不惑之年，却在年轻的时候总想着去死。那是在九十年代的刚开头，有一阵子的时间是诗人自杀热，年轻的诗人们都不愿意踏进一个新的世纪，留在了门外，于是顾城、骆一禾死在了九零后，大卞的师叔自认为是一个哲学家，这和诗人是一个级别的，于是他打算着要追随可爱的海子蹦进最后一点儿八零后。
十月问道：“那你的师叔死了没？”
大卞说：“起先他跑到了泰国，因为听说会有百年不遇的流星群从那里经过，所以打算自杀在赤道上，扬言要代表人类去另外的时空寻找新的精神力量，没有料到泰国政府下盘不稳，谣传军方会发生政变。他觉得要是真的发生的政变自己就不是单个的离去，自己的灵魂会和其他人的灵魂掺杂在一起，这样死的就不纯粹了，所以就没死。”
哲学家的事迹感动了十月，让十月不经问起他的爱情。
其实哲学家一直有一个女人，这点让他自己觉得很矛盾，因为按照历史惯例，赫赫有名有着经天纬地之才的大哲先贤们都是不招惹女人的，譬如康德、尼采和叔本华。但是哲学家又觉得自己生在一个微小的时代，自己只能是一个微小的人，过一过世俗生活可以便于自己透彻的了解当下。
哲学家为这个女人写过一首小诗，大卞吟道：“
未闻花时花已发，
我花痴时只剩她，
无奈此生长久计，
从今以后只爱她。”
十月不禁连连赞叹：“好诗呀，好诗。”
十月问：“这姑娘叫什么？”
大卞说：“葡萄，叫葡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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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2-24 15:0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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