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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山,隔了几代人的生活,这头的谁也不知道那头的生活,去过那头的都说那头好。阿止没去过,也不知道是怎么样的好法,可是阿止觉得山的这头也很好。 山的这头有的是青葱的树林,澄澈见底的溪流,还有悦耳的自然林乐。经常看见的是松鼠在林间奔跑,偶然窜上树枝,惊起的是一群安憩的飞鸟掠过和一阵嘈杂但却并不恼人的鸟鸣声。 山里有村庄。有朴实的村民,会憨厚地抓抓后脑勺,露出一口不算白但却很整齐的牙齿问你:“你有啥事?俺尽量。”质朴空灵的微笑就像甘甜的泉水一样沁人心脾。山里有一部电话,崭新崭新的,每天都会经过小心翼翼的擦拭,直到发亮。但从未听见电话响过,山里的人也从未真正在意过。他们在意的,是山中唯一的电视机,黑白屏的,山中的信号不好,常常只能出现雪花和嗞嗞的响声,但山民们仍然围着电视喝点小酒吃点花生,来点笑话,然后一齐盯着电视期待。 阿止是山里的小姑娘,孱弱而娇小,自出生没多久便被父母留在山沟沟里。 水汪汪的眼睛里总是对电视有着无比的向往。阿止的真名叫莫亦止。是山里唯一的的教书先生给取的。阿止五岁以前是没有正式名字的,山里叫她小花,很俗气的名字。阿止自小便跟着教书先生过活了。在五岁以后先生终于决定阿止的名字了。教书先生说,阿止的名字是有意义的,永远也不会停止。阿止不明白,教书先生笑笑拍着她的头:“阿止长大以后会明白的。” 教书先生是在一次无意中来到山里的,山里的质朴激发了教书先生留下的决心。教书先生总是在想,要是有越来越多的人来山里传授知识就好了,最好一个接着一个,永远也不要停止。所以阿止的名字是村里最文艺的名字。阿止有一个重忠实的追随者,叫阿莫。但只有阿止和教书先生这样叫,其他人都叫阿莫二狗子,因为山里说:“贱名好养活。” 教书先生常常在夜晚的时候抱着阿止坐在空落落的院子里望着满天的繁星,五岁的时候偶尔有几只飞机飞过,阿止兴奋的摇着教书先生的手:“先生,你看那是什么星星?亮闪闪的,还会走路哩!?”无限的惊奇和求知,教书先生有点忍俊不禁点点阿止的鼻头,说:“小鬼。那不是星星,是飞机。飞机。”教书先生教书先生放下阿止张开双手做飞鸟状。“飞机可以载着人从中国到国外的哦。” 教书先生说,每天虔诚的诉说着同一个愿望将天上的飞机抓下来吃,吃到第一百只飞机就可以实现愿望。“阿止。你想许什么愿望?”教书先生用手在空中抓了一把,就像抓到飞机一般朝口里一丢,还象征性的摸摸肚子,一脸满足的样子。 阿止眨眨那双打的出奇的眼睛问先生:“真的吗?先生?我有好多愿望,我想先生的身体好点,不要老是生病,我想阿止的爹娘来接阿止,我想阿莫每天都开心……” 阿止一口气说了很多愿望,教书先生浅浅的微笑温和得像二月里的春风拂过脸颊,凉凉的,很舒服。阿止想,先生一定是天上来的。” “可以啊,但是愿望要一个一个来哦,先让阿止的爹娘来接阿止好不好?”然后抓下天空又走过的飞机吞进肚子里,两个人一起叉着腰哈哈大笑。 笑完的时候教书先生的脸已是一片晶莹湿润。擦去脸上的晶莹,教书先生吸了一口气:“阿止先去找阿莫好不好?” “好。”阿止很乖巧的应允了然后穿过林子,在星空下大喊“阿莫。” “阿莫,我有事情要跟你说哦!” “阿止,给,我娘给的鸡蛋。”九岁的阿莫憨笑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鸡蛋递给阿止。食物是天。阿止结果鸡蛋便把飞机的事情暂时放在一边了,专心吃鸡蛋。 “阿莫你要吃吗?”阿止小小的咬了一口,口齿不清的问着阿莫,将手中的鸡蛋献宝一样的举到阿莫面前,仿佛忘了刚才那个鸡蛋不是阿莫拿来的。“不不,我吃过了,嘿嘿。”阿莫转过头搔搔后脑勺,偷偷咽了口口水。 鸡蛋是山村里极其稀罕的食物,阿莫家有一只下蛋的母鸡,是全家的珍宝。可是阿莫家还有三个弟弟,因此每个四天才能吃到一个鸡蛋。而大部分的鸡蛋都到了阿止的肚子里。 星星在闪,轻风摇动树叶沙沙作响,还有虫鸣鸟叫的声音。月光洒下,透过树叶点点斑斑的在地上摇曳,一切都静好如歌。 鸡蛋的香味飘满了两人的周围,小小的鸡蛋连接了两人的心。 阿止小口小口的终于把鸡蛋全部吃完了,用手背抹抹嘴,满足的眯着眼半晌。“阿莫,我告诉你哦……”阿止又把教书先生的话告诉了阿莫。 阿莫的眼睛里一闪,眨眨绿宝石般的眼睛,“我想,我想每天都有鸡蛋吃……你呢?”阿莫老实巴巴的,只想到了鸡蛋。 “阿莫你怎么那么笨!”阿止气的跳脚,咬咬牙,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阿莫,我想爹娘。”阿止嘟着嘴,水汽迅速腾起,常常的睫毛便挂着斗大的水滴摇摇欲坠。 “那,那,那我许阿止的爹娘来接……看阿止好不好?”阿莫慌乱着手脚哄着阿止,一张黝黑的小脸因为紧张刷的一声涨红了,就像山里常见的山花一样。 阿止立马收起了可怜兮兮的表情,欢快的几乎蹦起来,狡黠的眼珠转了转,“阿莫,就这样说定了哦!我先去找先生。”说完便窜入树林里。“明天见。” “明天见。” 月光散落了一地,染了阿莫一身银白,在夜色之中如同一个坠落人间的天使一般。 阿止每天都跟山里的孩子一样爱教室里听教书先生讲课,讲山外的景色,讲山外的繁荣,讲山外的摩天大楼。阿止有些茫然,爹娘就在有电视有飞机的地方生活么?可是阿止见过电视,见过天上的飞机,却怎么也描绘不了摩天大楼的样子。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望岳的诗句从教书先生的口中念出,声音温润清朗,甚是好听。在教书先生的解释中,阿止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一座只有着几株树稀稀落落的树,散落下来像是掌心上的纹路,倒是成了别样的景致。 十一岁的阿止发着呆,直到教书先生的手在她桌上轻轻敲了几下才回过神,喃喃道:“泰山。” “阿止想什么?”教书先生只有一个,教室也不多,为了方便,教书先生把所有的学生都集中在一个教室里。教完低年级的在教高年级的。学生也不多,整个村子也就只有二三十个,还算是宽敞。 教室里的学生都转头看阿止,一副兴趣盎然的样子。阿止呐呐的,“那是泰山吗?”顺着阿止的手指望去,全班的人都笑了,山里都知道,那只不过是一座荒山。 “阿止,那是荒山。只有几棵树和破石头。”一个比阿止高年级的男孩说道,他叫顺子,是一个长的很壮硕的十二岁的孩子。 “可是他很高。”阿止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才抬起头看着教书先生。 教书先生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阿止心中的泰山,山的确很高,是这山里中最高的一座山了,它挡住了山里与外界的联系,也限制了孩子们的视野…… 教书先生不禁叹了口气:“阿止,那不是泰山,只是一座普通的荒山而已。” “可是它很高,很高。”阿止垂下头,依旧只是那句话,那山很高,很高。阿止无法想象还有比那更高的山,如果比它还高,那不就连着天了吗? 教书先生的眼神黯了下来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转过身去,用手揩了揩眼角,然后挥挥手结束了今天的课程走出教室。 水流在石头上敲击,发出清脆的声音,几株向日葵生长在河边,追随着夕阳游弋。 阿莫和阿止坐在河边吃着桑葚脚丫子在清凉的水里不住滑动,带有哗哗的响声,阿止幸福地闭上了眼。 “阿莫你说那是泰山吗?”阿止撅着嘴问阿莫。阿莫抿着嘴想了想。“恩,阿止说它是就是。”阿莫一直都很宠着阿止。 “阿莫,我们游泳吧。看看谁先到达大榕树那边。”阿止起身快速的脱去衣裤,往水里一跳,在阿莫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游得老远了。阿莫愣了一会儿扯开嘴角也跟着阿止下了水。 山里的孩子都是会游泳的,一个一个都是在水里长大的,一到夏天就浑身黑乎乎的往水里一跳,一泅就是老半天,就像是一条泥鳅似的就算抓住了,一个不小心还是会从手中溜走。 夜晚的阿止猫着腰偷偷回家,经过外屋时,先生整撑着手在桌上发呆,似乎不见阿止。阿止欢喜的想要溜进房间,“阿止,你过来。”当阿止的一只脚已经买进里屋的门槛时,先生的声音却猛地响起惊了阿止一身的冷汗。 “先生?先生怎么还没睡啊?”阿止在离先生约莫两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心虚的用手抚上自己有点湿润的发,偷偷做了个鬼脸。心里确实乐不可支的。 “阿止,你又跑出去游泳了!”先生也不拐弯抹角的,只见开门见山,说的是陈述句加感叹句恩不是疑问句。“啊?没有啊!先生,阿止现在很乖哦。”阿止俏皮的上前挽了先生的手臂,眨巴眨巴那双大大的眼睛显出衣服无辜的样子。先生看了阿止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伸手拉起阿止的左手,另一只手用食指在阿止手臂上轻轻一刮,顺着先生的手,一条白色的纹理显现了出来,“还说没有,你看这是什么?”先生指了指阿止手臂上的白色纹路有些无奈。
“那是我刚才洗手的。”阿止抽回手,嘟着嘴不满先生的诬赖,“那你的头发呢?”先生摩挲了一下阿止湿润的头发嘴角有些笑意。
“那是洗头的。”阿止的声音果然消下去可,最后干脆前胸一挺,豪迈的承认,“先生,阿止是山里的野娃,水里的泥鳅,不会有事的。”
“晚上凉,你这样会生病的。”先生无奈。
“不会的,先生,阿止身体棒棒的,瞧,这是我给先生摘的。”阿止自豪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些汁水一样的东西,微紫泛红,扁平的酱物,“啊……都坏了……”阿止看着手里的桑葚不甚失望,刚才的精明样子一下子全扫光了,换了一副委屈不忿的神情。 “好吃着呢。”先生一手拿起已经扁平了的桑葚往嘴里丢,一边不住夸奖。其实桑葚还没有完全熟透,透着些苦涩和微酸,但是先生仍是不忍拂了阿止的心意,“真甜呢。” “真的嘛?”阿止兴奋的跳了起来,抱着先生,“先生,阿止困了,先去困困了哦。”阿止说完马上跑进里屋跳上床,只留下先生一个人在原地。 先生有些哭笑不得,原本想教育一下阿止的,顺便告诫不许有下次,现在却被一颗半生不熟还压得面目全非的桑葚给糊弄了,先生无奈的望着里屋,只是希望明天阿止不要生病才是。一会儿之后便微笑着关了里屋的门,一宿清梦。 隔天阿止果然如同先生说的那样,浑身发冷而又肚子难受,阿止盖着几层厚厚的棉被犹然觉得是在冰天雪地里穿着单薄的短衣短裤瑟瑟发抖。当下阿止不禁将先生的乌鸦嘴骂了几遍,而先生则是无奈的熬着草药。 “阿止你真是逊!”阿莫在院子里跳着方格子,一面笑嘻嘻的看着阿止,阿止穿着冬天的棉袄在太阳底下昏昏欲睡,听了阿莫这话当下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指着阿莫破口大骂:“你个死阿莫,臭阿莫,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好好的游什么泳,比什么赛?臭阿莫,烂阿莫,以后在也不理你了……”阿止活气的声音在院子里响开。 骂累了的阿止坐回椅子上,在心里偷偷又骂了先生的乌鸦嘴千次万次。阿莫则是一脸无辜。 天空很蓝,很高,几缕轻盈的云像纱衣一样点缀着,掐死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娇羞;山很绿,很翠,郁郁葱葱的树木给整个山里穿上一件深绿色的锦绣;流水很清,很柔,几条小鱼优雅的游过,阿止可以感受到水流过脚趾的轻柔滑腻,直达心里的舒畅。 阿止抬头望见天空偶然飞过的飞机,心下默然。 小桥流水,有阿莫,有先生,有朋友,要是哪天爹娘来了,阿止要怎么办呢?城市,城市,城市……究竟是怎么样的?先生说,车水马龙,高楼腾起,环路蜿蜒,是怎么样的陌生,究竟该怎么做?爹娘是不是还会记得已经丢弃了十一年的孩子? 这是十一岁的阿止心里的结,阿止希望父母赶快来,可是又隐隐的为他们的迟迟不来感到欣喜。 阿止的爹娘来了,就在阿止生病好了之后阿止的父母真的来了。在阿止和先生生活了十一年之后,爹娘回来了,衣着鲜亮,满脸笑容的和先生在屋里谈话,没有由来的恐慌迅速占据了阿止的内心。 “阿莫,你吃了几只飞机?”阿止找到阿莫劈头就问,还未等阿莫回答,阿止就径直走向阿莫的屋里数着阿莫床头用黑炭画的惨不忍睹的灰色墙壁。 “1,2,3……” “97,98,99……” “没有100,阿莫,你只吃了九十九只对不对?”阿止惊喜的抓着阿莫的臂膀,仔细的盯着床头不放过任何一处画上黑色横条的地方,终于只数了九十九只兴奋的满天通红。阿莫却小声的下了一个晴天霹雳:“我今天吃了第一百只……”阿莫的眼神有点恍惚,阿止就要离开了,第一百只的愿望要实现?阿莫觉得,阿止这一离开就不会回来了。 阿止惊喜的表情一下子呆滞在脸上,刚才泛红的脸突然变得苍白无力的垂下手,嗫嚅的重复着一句话:“第一百只……第一百只” 阿莫有些无措,“我听说你爹娘来接你了……”阿莫的语气很悲伤,隐忍着欲来的泪水。 阿止回家后,父母笑吟吟的唤他阿止,阿止,阿止看向先生,先生也是笑岑岑的。“阿止,这是你爹娘。他们来接你了。”阿止突然觉得爹娘微笑着叫唤她的嘴突然变得像血盆大口一样,骇人,也似乎想要将阿止生吞活剥了吞进肚里饱餐一顿。阿止惊慌地跑了出去,身后传来先生和爹娘的叫喊,阿止摇着头,甩开那些声音,朝自己的自由奔去。 晚上阿止是被先生找到的,在阿止常去的小山涧里,先生说,阿止,你爹娘来找你了,你跟他们走吧。只有这样你才会有出息,先生也才会高兴,出去了才会有出路。只要阿止记得山里就行了。于是阿止闭了嘴跟着先生回了家。 “阿止,我知道爹娘对不起你,可是生活逼的我们没有办法,现在我们来接你了……”阿止的娘在一旁抹泪,阿止的爹则是默不作声的在一旁抽烟,时不时诶声叹气。 “阿止,跟我们走吧……”阿止娘依旧苦口婆心。 良久之后,阿止想到先生说,对父母要好点,于是阿止才张开苍白的唇颤抖的回答:“爹娘,明天我就跟你们走。”生涩的一声爹娘却让两个离家十余年的大人落了泪,言语呜咽的点头。在一旁的先生偷偷擦去眼角的晶莹以微笑面对着阿止。 “阿止要记得阿莫……”阿莫从头到尾就只说了一句话就不见踪影,无论阿止怎么找也找不到阿莫的影子,阿止苍凉的在院子里呆了一整夜。阿止爹娘说,明天就要走了,先看看村庄吧,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再也没有机会了……阿止的心里一阵悲凉。 坐在凉凉的院子里阿止望着天空想到了和先生还有阿莫的生活,以后在也没有机会了……阿止脑中一直回旋着这一句话。一休无眠,在院子里呆了一整夜。 以前想的,山的那边会不会也有这么蓝的天,这么白的云,还有山的那边夜晚会不会有这么多的星星?这一刻阿止忽然不想知道了。只想守着这一片小小的山林过完一辈子。 阿止和所有的人告了别,村里的小孩都哭了,只有先生是微笑着的,可是未见阿莫。阿止一直在找阿莫,面无表情的面上还是掩盖不了浓浓的失望。“阿止,快走吧。”阿止娘似乎是怕阿止反悔一般,紧紧的拉扯着阿止,阿止觉得手生疼生疼的。 阿止坐在车里望着窗外,村子一直在慢慢变小,村里的绿色也在变小。像小黑点一样的,阿止突然看见了阿莫在车后追着,踉踉跄跄的跌倒然后又爬起来,阿止看见阿莫的表情,急切的似乎是被夺了宝物的孩子,胸前剧烈的抖动着,嘴巴一张一合的说着阿止听不见的话。可是阿止知道,阿莫在说什么。 阿止不要忘了阿莫,千万不要忘了阿莫 不要忘了阿莫。 “阿止不会忘了阿莫的,不会的。”阿止转过身不再去看阿莫,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阿止娘替她揩去了眼泪,什么话也没说。阿止忽然很恨六年前的那个晚上。 阿莫依旧追着车,直到它彻底驶出了阿莫的视线,再也再也看不见了,阿莫颓然的坐在地上,他觉得,阿止这一出去就不会回来了,在也见不到阿止了,所以追着车狂奔,只是想告诉阿止。 阿止不要忘了阿莫,一定不要忘了阿莫。 车子扬起的尘埃落地,剩下风在哀呜和阿莫的口语。 “我数了两百零一只飞机,我有个愿望,阿止不要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