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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怕发呆,他也从不怕被人发现自己在发呆,因为他早已为此想好了说辞——我在思考。但从没有人来问过。这真是一件可惜的事,他有时候这么想,这种憋屈滋味就好像是准备了许久的面试演员,因为迟迟未有报幕,而让满腔激昂的台词噎在喉里的。
那日他从吴江路出发,穿过古色古香的砖木结构的弄堂,顺着北京西路下到常德路,又折向愚园路,路过久光走过钟表这类昂贵奢侈品大街,绕了一圈静安寺,远远望了百乐门一眼,向下走南京西路,经过GUCCI、恒隆广场,重又回到北京西路。
越过由西向东的北京西路,途径泰兴路,穿过与新闸路交界的路口,再折向武定路,两旁耸立的各种大厦将沿路笼近冰冷的巨大阴影里,一直走一直走,直到胶州路的纵向阻拦。
而这条路也没走多久,很快又顺上了康定路东面最后的一截,沿常德路到昌平路,却又重新拐上了胶州路,向北延伸,经过了创意园区,看到了长寿路的牌牌,便止住了北进步伐转而向西走过延平路,那已是近中午时候,便遇到似在拍广告的一行人在路边吃盒饭,香味四溢,白气蒸腾。
他踩过一条粗粗的临时接的电缆线,越过了泰州路,来到长长的武宁路时他决定返回出发地,于是重又往南,走过康定路与昌平路的交界,途经上海市公安局,好像还看到有两个人在门口举着大海报不知是否在抗议什么。
然后是万航渡路,瞥了眼乌鲁木齐北路继续走,从愚园路绕出到华山路,再重新走在南京西路上,到哪个广场的时候,等红绿灯才恍然觉得腰背部酸胀难受,于是他下电梯找到麦当劳,十五元的超值午餐还未过时间,于是便将此当犒劳。
不多久起身,最终由北京西路折回吴江路。
他后来揉着胀痛的脚窝进自家沙发的时候想,这算什么呢。丈量土地?挑战自我?空虚无聊?或者只是因为艾斯伯格先生的所谓[自救]建议。他也不知自己是否走了静安区的几分之几,又或者还越界到过别的什么区,他最后觉得自己必然的收获是,背下了很多路名,仅此而已。不置可否。
就这样他无故耗费了二分之一的周末休息时间,又用剩下的一天好好补了眠,在第三天精神抖擞地夹上公文包,重新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或者说每秒都不断重复的枯燥工作。但生活还是应该大部分都规规矩矩地打包分栏放在抽屉里,他一直如此觉得。但艾斯伯格先生说有规律自然会有变化,所以要求他不要烦躁,让他相信自己可以耐心等待每一个周末的到来,直到周末本身也成为一种新的规律。
于是他整理领带摆正袖扣,对镜子练习一遍笑容,如是五天。
这次他从新天地站下车,穿过淡水路,踏上长长的又被梧桐枝桠漫天遮蔽的复兴中路,炎热在他钻进那片树荫里的瞬间像是被隔绝在世界之外,他不自禁仰头望了一眼,阳光将每一片叶的筋脉显得碧绿盎然,那是好看的命运掌纹,他舒展开眉头。
可惜等不及走完这条路,直走过街口的重庆公寓,隔着马路撅着眉向斜后回望了眼对面复兴公园那四个不大不小的镶金字样,扭过头时便已然晃过了充满小资色调的思南公馆,于是向左一拐,便是思南路了。
才知思南公馆的占地极大,几乎是沿着这条小路绕了它一圈。再后能擒住眼球的便是布满了锈绿色爬山虎的周公馆,门前的摄像头破坏了它的气氛,他歪了歪头,重新开启脚步。
在思南路与泰康路的交界路口,他在街角的便利店买了8块的烟,和2.6的矿泉水,眯起眼睛仔细回忆他失落了的75号,然后作罢。
决定改道向绍兴路进发。听说那是出版社最多的一条老街,果不其然的,散发着沁人香味的倦怠气息,他瞥了眼右手边的画廊,看了眼左手边的文艺出版社,望了眼右斜方的人民书店,眯了眼前方只露出门口一块小黑板的咖啡店。
在这之前他原路返回了思南路直到看到复兴中路的指示路牌,而后向未开垦的前方挺进,又在路口转进瑞金二路,在路上吃了沿街买的菜包,一直到瑞金医院的大门,转向,等了半分钟的红绿灯。
他给复兴中路的455、471-473、477、512、517、522号各拍了一张相,又给思南路的107、52号按了快门,绍兴路的5、9、15、19、47、54号调了焦距。然后钻入回家的地铁。
事实上他总是很害怕坐地铁,它们像是一条拥有光溜身子的快速吞吐人群的巨大怪虫,它们在隧道中呼啸来去,却本身如同隧道狭长笔直,唯一的区别大概在于地铁有着亮堂的内里,可他倒宁愿里面是黑暗的。那他就不必看到这么多人了,他无可奈何的想,一边小心地挪到人少的门口,瞥见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跟随速度宛若也在不断变化。
但只要是变化都叫他心慌,他只好扭过头去,却看到他所倚靠的透明塑料板那边的乘客,似乎正隔着他的墨镜看着他,似有若无的目光和翘起的嘴角叫他无法读懂,他不自觉地用右手无名指在眉角来回搓动。似乎有些头疼,他想,而内心似乎有团火在躁动,它源自一种怯懦,而这怯懦源自一种他对一切陌生一切变化的不解,世界好像总是与他背离,他不懂。
他的焦躁在不断升级,无名指的摩擦频率似乎也在不断加快,眉角在狠狠地发烫。所幸车门适时地打开,目的地是熟悉的家。而每每这种时候,他都难以不怪罪自己的肢体实在不够协调。他皱紧了眉头,努力用胯部带动他的下肢加快脚步,他要回家。
那几日阳光很烈,他又总不能走快,自然不可抑制地被晒黑,他看着镜子中的稍许不同的自己,竟然生出一种烦躁。也许不应该再往外乱跑,忘掉那个该死的自以为是的艾斯伯格先生,他砸碎镜子,以此告诫自己。 而后他赶在焦躁烧焦他全身之前重新安了面新镜子。随后他深深舒了口气,安静地过完他剩下的二分之一个周末。然后他整理领带摆正袖扣,对镜子练习一遍笑容,如是五天。
又是周六,他看了眼缠上绷带的手,没有再去徒步看那些红砖尖顶。可他也同样并不安定,头发被自己抓得有些凌乱,眉角泛出嫩红,十点十三分,十四分,他在心中来回踱步,当十点五十九分的秒钟走过它的第59步,他腾地从沙发里站起来。
这次他是来找我的。我叫艾斯伯格,我是他的心理医生。
他走进我的办公室,一如既往地在踏进门口的一刻狠狠皱了眉头。他总是看不惯我桌上的预定名单不按字母顺序排列,同样他也不喜欢我的爱斯基摩人玩偶,因为它披头散发如同野人,虽然它本来就是。我趁他还未亲自动手之前将它们都撸进了抽屉,他照旧用无名指蹭了蹭眉角。
怎么了,我问他。他便告诉我,他在之前的两个礼拜听从了我的建议,在周六进行有计划的出游,并且也告诉我他仍然被人群,或者严格地说是人们的面部表情、肢体动作而困扰着。
他总是有各种困惑,而困惑则会演变成恐惧,而恐惧仍然未能融入他所能习惯的有序生活的一部分,于是,他会变得焦躁。
用他的原话说是,心脏着火了。
我首先向他表示我很高兴他有按我的建议去实施,然后我说,有规律自然会有变化,所以你不要烦躁,你要相信自己可以耐心与每一个人相处,直到弄懂人们这事本身成为一种新的规律。我看到他轻轻点点头,又重重摇了起来。
他说,我跟自己说了不会再往外乱跑,我得说到做到。我本想回敬说那你现在在做什么,但我还是本着医德忍住了舌头,我舒了口气看了眼时钟,十一点零五分,好吧我们该去吃饭了,我拍了拍他的肩,大踏步出门。 服务生抱着大本的菜单放到他面前,面带招牌式谄媚笑容向他推荐店里的招牌菜,我看着他把右手从大腿上移到桌子,在他准备将它抬起挪向眉角之前我适时地报了几个菜名,算是解救了他的小心脏。
“那么,有没有拍照呢?”我搁起下巴,在等菜的间隙问。
他不自觉牵起了嘴角,翻出手机里的照片预览递给我。我本已打好了一肚子的表扬激励他的话,却在看到屏幕的一刹那心中一冷。
455、471-473、477、512、517、522、107、52、5、9、15、19、47、54。或者是木质的底板或者是米白色的大理石纹的背景。
“怎么只拍了门牌?”我一边问他,一边转头故作随意地打个响指示意这边加副碗碟,以尽量让我的问话显得自然些。
“恩……”他眼神向下皱了皱眉头,正欲开口时瞥见服务生端着碗碟过来,便重新止住了话头。
“我们这里的一次性碗筷是另算钱的哦。”服务生小姐好心地提醒。他终于还是蹭了蹭眉角,然后他摆摆手,服务生倒也像完成了任务一般下场了。
“我走过吴江路、北京西路、愚园路、万航渡路、泰兴路、新闸路……”他掰着手指头像是背书,“……复兴中路、思南路、绍兴路。大概这么多。”他看向我。
我给了他眼神里所期许的嘉奖,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纸笔,“那给我画个大致的地图?也算让我跟你走一回嘛。” 然后我看着他对着白纸发愣了十分钟,直到第一道菜冒着热气端上来。
他在面前摊了一张大大的地图,上面规整地用不同的颜色画出各种曲线,直到连下最后一条线,他舒了口气放下笔,站起身,深深看了眼这张算是属于他的路线图。如果有个镜头的话,不如特写下那一双满是血丝的眼,承载的疑惑像是要溢出来了的泪。
为什么自己完全没有印象。除了那些莫名的数字和无意的路名之外,他的记忆像是枯竭的石滩,生涩地叫他难以踏上一步。
困惑会叫他恐惧,而恐惧则让他焦虑。有什么好像又开始烧起来了。
他松了松领带,把从手臂上松脱下来的袖子重新卷起来。艾斯伯格先生,他动了动唇却无声,我需要你。
彼时我正在去往他家的路上。之前在饭馆的并不那么愉快的午餐之后,他便急躁地与我告别,我扭过头看着他依旧别扭的走姿,服务生拦住他时,他甚至有些粗鲁的丢钱动作,都叫我觉得深深的为难。
多少年了呢,该怎么救你呢,我咬着无名指,竟然在那里睡着了。
我脱了鞋子走在他家几乎一尘不染的地毯上,他一脸苦闷地将十根手指统统插进被抓乱的发丛里,听到我的到来也并未抬起头看我,但他把右手伸向我。在空中,手背朝上,手指自然地有些蜷曲,就这么伸着带着微微的颤动,像是沙漠里的一截枯枝,盘根错节的身体不是它的力量,却满是忧伤。
艾斯伯格先生。他唤我。我握住他的手,不言不语。
你总说,我们需要自救。
每一个主动求医的人都心怀期望,期望有一天可以重新变得正常,至少与大部分普通人一样,有健康的心态,进而有健康的举动,随之便拥有健康的生活。
我想我是太渴求这样的未来,才迫不及待地又处心积虑地将你找来,艾斯伯格先生,我多希望你能够救得了我。为此,我看了不知道多少本心理学的书籍,走遍了各个图书馆,翻烂了无数医学杂志。
才能有一个专学的你,才能创造一个能解救我的你,我的艾斯伯格先生,我的艾斯伯格医生,我的艾斯伯格病症。
你说这样的病应该多去有人的地方,多参与人们的交流,即便从人少到人多的过程是漫长的治疗周期,但投下时间投下努力投下克服恐惧的尝试,总能多少收到回报。于是我听从你的建议,在每个周六走出家门,坐上也许会人满为患的地铁,把脚印踏满每一条街道,与擦肩的人点头微笑。
我仍然会时不时感到心脏在胸腔里燃烧,每一注目光都可能叫我发狂,但我是如此努力,所有的路名都是我的奖章,所有的门牌号都是我的战利品。每一次收集它们都让我在恍惚间觉得我已经得救,而每一次得救的幻觉都叫我总要忍不住笑起来。
可一旦我挪动步子,那些幻觉就如同洗澡时的气泡一样,它们在我打开沐浴乳瓶盖的时候偶然冒出五彩的色泽,却在带给我惊喜的下一刻便立即化作乌有。我的每一次行走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病态,我走得是那么的不自然那么的别扭,竟然连我自己都被摇晃地视线晕眩。我好恨。
艾斯伯格先生,我记得门牌号,我记得路标名,可我为什么就记不得它们所代表的意义呢。我的记忆是卡片,除了字符,一无所有。那么我还需要继续走下去吗?直到地图满是我的划痕?直到每个周六都成为我的习惯?可人们的表情言行是多么的善变,我该怎样学习不去困惑?我好怕我习惯不来,我的医生。
他终于抬头看向我,眼里的血丝让他显得无比憔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并不存在,可我是他的医生。我对他的所有救的尝试,都是我们的自救。
他可以因我的无用将我从此抹去,而抹去我的存在无疑可以让他真正的精神科医生松了一口气,毕竟他的观察板上可以因此少了一个妄想症的名词。所以我真诚地感谢他没有这么做,所以我才更想救他,救我们。
要怎么做呢,我看着他眉角淡淡的红色印子,握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我说,我在这。
没关系,我在这。
主治医师隔着探视的玻璃窗,目光里的笑意显得明朗,他转过头问身边的实习护士,“看出什么了?”
护士皱着眉头显露出困惑,但还是回答说,“似乎在社交和沟通上有障碍,对常规无法理解、僵化规则,对突如其来的转变感到不安,甚至出现不稳定的情绪,在分辨真实与虚拟世界上有困难,应该是艾斯伯格综合征。也确实有案例显示会对数字痴迷,记忆力绝佳但只是单纯记忆,可是……”
“可是与艾斯伯格症伴有的妄想不同的是,那个不存在的心理医生却在被他自己真实地扮演着”,医师有些得意的语调,“他一边偏执地在于卫生整洁,也一边邋遢地与他随身携带的爱斯基摩玩偶一样,一会儿走姿别扭,一会儿却能健步如飞。服务生看不到另一个,不是因为那个医生是虚无的幻觉,而是医生在那时正是面前的这一个病人。在需要时出现,不需时沉睡。
“而神奇的是,根据氢质子磁振频谱显示他的任何人格都没有患有艾斯伯格症,但他竟然可以把妄想症演绎地如同真实,那些纸笔啊背包啊之类的道具,倒也是信手捏来的呢。
“好了,记下这次的探视结论。人格分裂症严重,加大盐酸氯普噻吨注射液的剂量。同时改用氯丙咪嗪,继续每周一到周五的磁场疗法改善他的忧郁症。”
说罢医师转身继续下一个病人的探视,护士默默记下他的处方,却迟迟不愿将目光从房间里的那个人身上离开。整个房间都好像盛满了忧伤,压得空气都无比沉重,连她都禁不住微张着嘴急促地呼吸起来。
他满脸是泪,哽咽地好像快要窒息晕倒,在稍有背光的窗口下,整个身影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你是患有Asperger综合症的辛苦求治的病人,你也是作为虚无的被创造的无用医生。但无论谁是真实存在的妄想症患者,谁又是寄满了一身希冀的幻觉假象,他们都好像沉在了求救沼泽里,一边浸满忧伤地施救,一边又痴迷地等待获救,在沉没中自救吧自救吧你大声呼喊,可伸向虚空的永远无人相握的右手,谁能救得了谁。
你的艾斯伯格医生能医得好患有人格分裂的你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