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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好,我跟你走。
这是没有想过的事情。旅途只需要双腿配合行进,用一双尚明亮的眼去看,拿心去静静感悟。不需要过多地思考会遇见怎样的人与事。未来有多远,把握不定如人生,深不可测。也就无需过多的选择。
2.
激情过后,他一直不停地诉说自己的过去。或许言语的喧嚣能够掩盖内心的真实寂寥,让他觉得舒适和安全。未尝不好。她想着,安静地听,默不作声。于呼吸之间找到一个均衡点:我是你怀中的小小女儿,你的皮肤散发着淡淡的烟草味,混合激情的精液和汗水。今夜,你是我的暖体。
他说,我的第一个女朋友,拥有纯正的英国贵族皇室血统。那时我连续在各地行走,将近三年,刚从非洲南部回到伦敦。在父母的要求下直接进入伦敦一所美术学院,继续学习油画创作。
你知道,通常我的油画创作不需要模特。但她直直盯牢我的眼睛朝我走来。很奇怪的是,她的瞳孔色彩更接近东方人,与周围其他人的眼神相比,反而让我获得更大程度的力量。漆黑明亮的眼睛如同黑暗之中划过的洁白闪电。恍惚间,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滂沱大雨的夜晚。置身于空旷的草原顶部破损的帐篷内,看到原著部落人群在雷电交接时分点起火把,忘情地舞蹈着。他们是布须曼人。在那里,随处可见的岩画,粗犷、古朴、自然。石刻是他们用来来描绘、记录他们的生产方式和生活内容的主要方式,内容大多都是战斗、狩猎。涂料再简单不过,石灰、油烟、水和动物油调和,这些就地取材的资源画出的岩画,精致得美轮美奂,即便历经千年也难以褪色。你能想象吗?确实,它给我后来的创作带来极大的启发性。
所以当看到她的瞬间,我进入一种难以抵达的状态,被自然超越时间的精神所臣服,我从未觉得自己的内心如此饱满,聚集着万物喧腾之下的寡言静寂,这种难以触及的灵感从黑暗深处一点点渗透进光芒。
当她走到我的面前时,我能满满地感觉到我的眼睛里全部都是她。我要做你的模特。我再次为她折服。她不是说,我想做你的模特儿,或者,你需要模特儿吗。而是直接有力地宣布,她要做我的模特,口气不容质疑地决绝。随即她滑出一个芭蕾舞圈优雅落座在我的凳子上,在我视角的正前方,有一团火一样潮湿灼热。它使我不得不拿起画笔。我颤颤巍巍地开始打底,勾勒,着色。我的脑海中反反复复地闪现着那光与火在黑暗中交织缠绕的画面,又时不时地偷偷看向她。最后当我把画全部呈现在她眼前时,我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哭了。我是多么高兴,我努力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压抑着激动与欢喜的火苗在胃里窜动跳跃。
说到这里,他紧紧地抱住她的身体,托着她的尚未完全发育完好的幼小乳房,轻轻地在舌尖舔舐。仿佛又重新看到希望与艺术的火苗熊熊燃烧,暴烈的光芒让人盲去。她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冰凉,因为没有欲望。
不久以后,我们开始交往。他说。直到彼此交付出自己的身体,在痴缠与呢喃之间,我对她的迷恋已经达到走火入魔的地步。她的完美身材下隐藏着一个魔鬼,撩人眼目,温柔与暴烈间在灵魂最深处的秘密花园,是湖水,寂静的黑暗森林,洁白月光……但一切都只是掩盖她是一个婊子的事实。
我不能够接受一个不够忠贞的女人,即使是在伦敦。愚不可及的人生到此为止。我再次离开了英国,重新回到非洲。
他依旧抱着她。紧紧地。有那么一秒,她微微地感觉不到呼吸的存在,但这种窒息的快感让她无比兴奋。黑暗中。她说,我从前看书上说,有些人的生命若发生了某些事,便有一道门被永久地关闭,这就是损伤。Jack,你知道自己走进过多少道门,还记得它们的样子吗?那些留在你心里的必须被倾注灌满往事的阴影,是一只无形的手,引领你的意识前行。那时候你几岁?
那年我二十岁。第一次谈恋爱。再回到英国,我已经忘记她的脸。慢慢有了新的圈子。新的女友。
很久以后,她在网络铺天盖地关于他的宣传上看到他的一些经历。组建朋克乐队。和一批画家在伦敦“798”附近创办画廊。自己的广告公司。以及纪录片团队。其中最引人瞩目的,无非是走过一百多个地区和国家,体验过各种各样的生活方式,回国后的成就。
他说,来来去去的行走和流浪让我渐渐明白,不管最后得到的是什么,重要的是在路上,永不停顿。
是,永不停顿。于是,她离开他。
3.
她遇见他,实在不能算巧合。和任何宿命扯不上半毛钱的关系。
但他说,跟我走。艺术家的身份。摄影师。纪录片。慈善。酒吧老板。对于她而言,一切都是新的,未知的。不能说没有好奇,于是,她跟他走。
她没有地方可以去。下一站去哪里,依旧没有想好。是在电影院旁一家四川小餐馆,他风风火火地走进来,却气定神闲坐在她身旁一个中年妇女刚离座挑选食物的空位上。她已经很久没有和任何人说话。除了喝水,就是在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里走来走去。看来来往往的人群前赴后继地涌入这个慵懒的城市,露天咖啡座里发呆、阅读的旅人一副怡然自得的表情见怪不怪,淙淙溪水没完没了地哗哗流淌,垃圾桶旁边的花朵开得无比盛艳……没有任何想法。她的脸上浸满灰尘,头发因不停摩擦汗水而显得凌乱不堪,背着黑色大包招摇过市,但她没有丝毫羞耻。在新城,她在众多的发廊前走来走去,最终随便挑选了一家,果断地对理发师说,剪。洗了脸,洗了头,她看着镜子里的短发女孩,忽而快慰起来。觉得饿。
她头也不抬地一边埋头在食物里,一边用委婉的口气告诉他,有人会不高兴哦你坐了别人的位置。后面却适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没有关系,你坐吧。她转身回头去看,是那个妇女。有点落寞,自己太过多管闲事。对面的男子说了一句什么,她并没有听清楚。她于是抬起头看他,一个长卷发全身黑色装束的男人。没有觉得丝毫不妥。他问她,是来旅行的吗?她闷闷作答,一边流连于碗里的食物。饥饿的时候能够吃到热辣辣的温暖食物,没有什么是比这再好不过的放松方式。她依然是对食物有沉湎之心的女孩。
我有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很喜欢到处乱跑。他一边抽烟一边看着她说。然后他说自己在某个国家的街上卖唱,老外觉得很神奇,一个中国少年居然跑到这么遥远的国家流浪。交谈中得知对方消息闭塞,以为中国依旧战争不断,事实上改革开放已经很多年。他得到老外的大加赞赏,额外的金钱。她有兴趣,有好奇,不断发问。话题渐渐多起来,谈到愉悦之处,她接过他递来的烟,吞云吐雾得自然。两人笑声不断,惹得邻座纷纷侧目。提到墨脱的时候,他给她讲述仓央嘉措的故事。
她有一本很久之前在旧书摊淘到的关于仓央嘉措的一生的书籍,却一直没有看。后来她想,如果不离开,现在的自己在做什么?不过依旧在每个清晨醒来时对远方发出无尽渴望,对路途无尽的幻想,然后再在日落的暮色中充满无尽惆怅忧伤,耗费时日罢了。旅途带来无尽可能性。她看着眼前的男子,无限欢欣。他继续说,他们尾随留在雪地上的脚印一直走,发现仓央嘉措幽会情人的秘密。然后摁灭了即将燃完的烟,他唱起了仓央嘉措情歌。她静静地沉醉在其中,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仓央嘉措落寞归来的背影,越走越远。
很久以后从沉思中回转过来,她说,听过幸福大街主唱吴虹飞唱过这首歌,但我不知道背后竟然有这么一段凄艳故事。你唱的更有味道,或许,情到深处意最浓。接过第二枝烟,他邀请她去他的酒吧。
走出小餐馆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他们在小店门口告别,他去看一部新上映的电影。她要回客栈。背向而行。周围喧嚣中的人群在她的眼睛,耳朵里,全部变得模糊遥远,内心的快乐呼之欲出,很久没有这样的舒心了。她快乐得奔跑起来。
洗完澡出来后,手机上有两个未接电话和一条短讯,均来自同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阿夏,我是Jack。你在四方街等我,我大概十分钟以后到。她蹲坐在银行门口的石坎上,知道自己面对的即将是什么,不害怕,却惆怅满怀。她想让Jack是一个美好的回忆,不掺杂任何其他因素。因为她切切实实地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一切即将转瞬而逝。所谓快乐,下一秒的等待是悲伤,怜悯。在想什么?他从背后出现,拍着她的肩,她瞬间忘记了上一秒的担忧,语气之间充满快乐,笑靥如花地看着眼前的黑衣男子,没什么。
跟我走,阿夏。她默默地跟在他背后,不用担心再次走丢、迷路。一步不落。酒吧的位置偏僻。同热闹的酒吧街形成鲜明的对比,那里的音乐喧嚣,灯光陆离斑驳,人流滚滚。稀稀拉拉的客人,打台球,围着篝火取暖,聊天,分享音乐,烧烤食物。这里更像一个私人庭院。招待好朋友。简单聚会。少了那么多商业性元素和故作热闹的氛围。大家在这里,可以随心所欲,随性而至,真正的怡然自得。他带她参观他的摄影作品和收藏,与音乐的有关的民间艺人资料收集和采访。一律黑白的摄影挂满墙壁。陈列柜里是古乐谱、古乐器。
一切都带着潮湿的气息。
4.
她用投宿的客栈电脑上网查到了关于他的部分讯息。简单粗略地看过后,和他一起看视屏。
是央视报道一个关于艾滋感染者小女孩,和有智力缺陷的哥哥的事迹。Jack和一群人前往湖南湘潭一个小村庄,准备将他们接来这个城市生活。父母因艾滋感染离开人世。两个孩子因病被其他孩子孤立。邻居的偶尔接济。哥哥带着妹妹生活在被弃置的小学教室里。爱心人士的物资捐赠不过沧海一粟。回访中诸多借口的当地部门……
当Jack一行人抵达的时候,得知小女孩竟然已经离开了人世五个月多。这个消息震惊了所有刚下车的人。她看到镜头里的他,脸上是巨大的落寞和悲伤。紧握的拳头。紧紧皱叠的面部肌肉。墨镜下遮住的是无以言表的酸涩、遗憾和眼泪。在记者的询问中得知,因为害怕,没有带小女孩的骨灰回家。她无声无息地离开这个世界,连骨灰都没能留下。
不应该这样。她是人,她是大家的孩子。我们只想在她走的时候让大家感觉到,她是人,我们都是人。他对着镜头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里是哽咽的痕迹。
那我们带你走吧。他们对智障男孩说。视屏结尾的画面里,男孩在火车站突然张开的双臂和飞奔的动作代表着的含义,他自由了。让人欣慰。而那个小女孩则让人心碎。
她走了,那么安静,没有给任何人带来影响。好像生怕麻烦别人似的,她连骨灰都没能留下,她是人世间匆匆的过客。就像出现在她面前的人,也都是过客一样。爸爸、妈妈、爱心人士,他们来了,又都走了,他们想一直陪在她身边,可他们做不到。在主持人的结语中,他们慢慢回到现实里。
事实上,他是以一个公益联盟组织名义去接孩子的。央视只允许以个人的名义对外公开,不承认这个组织。由于他的国籍问题。孩子的父亲也并不像电视里报道的那样,是外出打工与饭店女服务员发生性关系感染艾滋,而是迫于贫穷无法维持生计的情况下去卖血感染的。后又传给了自己的妻子。母婴感染给小女儿。他说这些被隐去的真相时,声音提高了很大的分贝,愤怒可见一斑,重复竖起中指吐出FUCK。他说他带回了小女孩生前的玩具,那个塑料拨浪鼓。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情绪依旧异常激动,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听他说。
长久静默以后。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还是劝解。我想这些对你而言都没有任何意义,你都明白。她一边这么对他说,一边在心里默默难过。
人性究竟为什么会变得这样难以想象?
5.
好,我跟你走。
这是没有想过的事情。关于Jack,关于他正在做的事。或许正如他所言,旅途,不仅仅只是“玩”。她跟他走,就要甘心承担,无论是欢喜还是忧惧。不容商榷。无人搭救。
她想起某个夏日午后的暴烈灼热下,从顶楼的画室出来,空气中扑面而来的潮热湿气幽幽的冲进衣襟,整个人就像发酵过的面粉要膨胀起来一样。她提着相机拐进古城拍照。是一次偶然路过,发现这里有她想要寻找的气息,然后一直记在心上。
红砖房在新砌筑的钢筋水泥的对比映衬中更显破败和老旧。但它却比之强烈的生硬冷漠棱角多了无数倍生活的气息。几乎每家每户的小阳台、甚至楼梯间的转角露台上,都摆放着各种各样的植物。玉兰花和三角梅居多,一串红细小纷繁,三三两两玫瑰在这里亦不显娇贵,还有月季和几棵压满花枝的海棠,枝桠开满花的白色和紫色木槿,几丛低矮的桂花树,花朵在艳阳下的微风里轻轻招摇晃荡。大院子和走道上还有高大的松树,枇杷树,刚落果不久的李子树、桃树。一整个古老的红砖房区域里的空气中,都凝固着一种花朵的淡淡清香,各种草木的辛辣清香,和刚刚走过的高大建筑相比,那种突兀的紧促感突然消失,而时间仿佛因此停顿了下来。
所走之处,三五成群的老人聚集在树下乘凉,拉家常,下象棋,打麻将。一些大狗也躺在树下耷拉着脑袋,将睡欲睡的模样,懒洋洋中又有天真淳朴。到处走走停停的主人身后则跟着精力异常活跃的小狗,它们围着主人不停转圈,用牙齿撕咬主人的裤脚,却又会在主人生气的时候很乖巧地对讨好,看见陌生人就充满警觉地跑过去嗅嗅。
她在旧房子区域停留很久,直到相机彻底没电。她拍下了围着阴影打转的小狗,长满金绣的铁丝网,已经枯萎的花朵和新鲜的玫瑰,下象棋的老人,暗红色油漆的小小铁门,晒在院子里尿布和细红格子小被褥……看到一个老人家门口放置着接着蜘蛛网的木柜,她上前询问并索要。请了三轮车师傅帮忙运回家。惊讶地发现,柜子里居然镶嵌着一面镜子。偶尔她会在自己的小小阁楼里,对着镜子画自己的裸体,背景是沉寂发蓝的大海,灰杂的海浪卷起泡沫,发丝如浓密水藻不断向上漂浮。她仿梵高的用色方式,风干以后的画纸重量增加很多,摸上去,糙手的感觉突兀,却真实可感。
她对他说。我喜欢梵高。他的画简单直接,粗暴有力,又有温柔。浓重的色彩可以囊括生命的所有悲痛与喜乐。他说,我曾经尝试过这种儿童画,但看上去缺乏真实感。
他们一起躺在床上,隔着一段距离。沉默。沉默。他伸手来拨弄她的衣服。她没有反抗。亦无迎合。因为没有欲望,她的身体始终只有恒定的温度。
这个男人,其实很孩子气。也或许,正因为她以个涉世不深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才看到这坦诚的一面。看到他的孩子气。
身体得到释放以后,他开始诉说过往。但在很久以后,她才恍然明白,那些过往带着阴影,使他成为一个有才情但始终有些郁郁不得志的艺术家,一个边缘人。也许为了能够更好地替自己找到一个家,他选择留在这个古老的小镇,营造了一个能够接纳和收容、暂时歇脚和他一样来自五湖四海的人群。她不知道,是否有一天,他会离开这个地方。但她对他说,我以后要去北方。她答不出理由,但知道,只有北方才是终点。
后来,在旧杂志上,她看到那个一直喜欢的女作家说,北方,好像是心里一个解脱的地方。可以卸下过去,从头来过。她是欣喜的,开始慢慢了解到自己所追求的。从前,她一直以为内心对北方的渴望与向往,是因为那里有足够凛冽的寒风。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她才明白,北方在她心中的概念仿佛是可以成为灵魂出口的最初与最后的终点。
6.
她一直认为,这个城市有太多的欲望和幻想。
许多人逃离大城市来这个小城市隐居,过着俗世生活。人间烟火一点点蹿至高空,可能又在某个夜里或清晨伴着心的泪水,悄悄提上行囊不告而别。也有留下的,但找到幸福的只是少数,其中伴有诸多包容、忍耐、温柔,牺牲、付出,交换。但渐渐的,大多数人去那里为了寻找艳遇,颠覆了这个小镇最初的存在理念。
高原的阳光。古朴建筑。一夜欢愉。沿路风景线。在这里,我们可以做一些用一生来追寻的事情。也可以短暂停留,把一生过成一夜。看烟火瞬间爆裂的幻象。
这个熟睡的男人容颜疲惫。微微蜷缩着在大床的右边,隔着一段距离,她观望他。脑子里盘旋着他的话,来来去去的行走和流浪让我渐渐明白,不管最后得到的是什么,重要的是在路上,永不停顿。也许,这就是她的追寻,永不停止的脚步。
夜里的风凉如水。天空中的白云早已被吹散,不知所踪。沉寂的深蓝色包裹着远远的月光。洁白干净。两个旅途中相遇的人,一夜的短暂享有。她一边想到这些而轻轻发笑,一边给自己点上一枝香烟。坐在暗暗的院中,仰靠椅背,看着天空发呆。恍恍惚惚中,她又听到黄昏时分那个男子在院子里念一段文字的声音,时不时与女伴发出清浅笑声。男人二十六七,穿着白色衬衫微微发白的牛仔裤,戴着一副黑框眼睛,偏瘦。音色里有着温温的孱弱,学生时代的腔调依旧有保留的痕迹。
彼时,她在人头涌动的热闹巷口等待客栈的人来接她,手臂上用圆珠笔写着客栈的电话号码。茫然四顾,等待别人前来认领。难以言表的落寞缓缓袭上心头。有一种想家的冲动。那个男子与女伴来接她,她索然,没有想说话的欲望。尾随两人,在身后保持适当的距离,听他们交谈。她觉得是自己的样子太狼狈,又觉得妥帖,再合适不过。没有人对她有兴趣。她对路人亦没有探知欲望。她想起在白日的喧嚣里听到的那首歌。
你若是要嫁人不要嫁给我,因为我和你一样要的太多。她是在一家狭小的打碟铺听到这样的歌词。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是这座城市外来男女之间的情感特写。有一群人不再注重婚姻形式,醉于眼前的快乐轻松,双方觉得合适就在一起,否则迅速不告而别。鼓声里包裹着左小祖咒的低沉绵密,陈珊妮一贯的慵懒声线有骨髓里难以捉摸的感性,成熟。单听声音,这就接近她想象中最完美的爱情。很像《二三事》里,良生与宋的相处方式。又无关歌词。或许这是一种错觉。这种错觉越来越深的时候,歌声已经越走越远,她的脚步也越来越远。
清晨的高原阳光强烈,明朗线条在稀薄的空气中,触眼有形。她睁眼对着太阳的光芒,温暖无比,身后却是微微冷冽的寒风不断拂过。把背包扔在地上,就那么心无旁骛地坐在包上,在火车站人群的一些异样注视中,手中来回旋转一个空旷的塑料瓶。时不时地抬起头肆意打量旅客,舒适的向阳光展开面目,眼神天真而执拗。和漫长公车等待过程里,在路灯的昏暗光线下捕捉手影时分的女孩一样,她还是她,完全自娱自乐得欣然。
火塘。喧嚣。醉至声色犬马的光怪陆离。最后,在山顶客栈点一枝烟。带着满身寒气睡去。醒来,阳光满地。
爱的时候是真实的。离开的时候,也是真的。
再见,丽江。她知道,仅此而已。自己不会再回来这个小镇,假使路过,也只会绕得更远。列车员不断提醒旅客,通往昆明的列车即将启动,请到检票处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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