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伊人在江南

哀恋楼

我辗转流离，三世不得找回那颗心。

我寄情山水，百步踏出带血的荆棘。

我在潺潺涧溪中追忆往昔，彼时的星眸剑眉为你开满笑意。你眉黛青烟，风流婉转艳似三月桃李。我们并肩而行，在如茵的草地我兴起舞剑，满心满眼都是抿嘴轻笑的你。剑停风止，你什么都不说也让我开心不已。我大着胆子将你散落的碎发掖到耳后，无意的触碰才发觉你的脸颊娇艳欲滴。你缦立在兰舟上，一边走一边回头看自己裙裾的摆动，我凝眸驻足，不敢叫你，只顾贪婪目视你的芳姿。

而那天夜里我第一次失眠，辗转反侧想了我们今后的时间。你如此美丽，你弱不胜衣，不能随我漂泊流浪，日行百里。无根的树没有木棉相生相伴，瓯水沅江怎容得下浊淖污泥。翌日清晨，阳光明媚如初，我却给不起一个蹁跹的誓言。

于是我怯懦了。怯懦着做出卑微的事。带着我的剑与记忆里你的容颜叛逃了江南。

我伴着急切而茫然的心北上，心里不留任何后悔的缝隙。门外的世界是一场繁花的梦，此刻身处梦中，竟远远听到熟悉的马蹄声。连不通人语的马儿也感觉的到行者的疲惫，拉了缰绳，轻依在主人身旁，不离弃。我丢弃曾经为你舞过的薄剑，锻造了一把沉重的大刀。兵器铺的师傅一下下捶打着炙热的铁，也一下下捶打着我的心。铺子里烟汽缭绕，蒸的眼睛都快滴下水来。等刀拿在手里，心也如钢似铁，坚硬无比。从此我丢了我的心，或者说我开始寻找另一颗心，爱人之心，殷红的心。

我遇到无数旋风般来去匆匆的姑娘，她们青春亮丽却不及你万分之一。她们种一株藤蔓缠绕住我，争先恐后抢夺我的心，可当她们剖开我的衣襟，才发现原本盛着心脏的地方空空如也，于事她们怒嗔着放弃。我走走停停，烙下清晰的脚印。小鸟在我乱糟糟的头发上做了窝，那把大刀也锈迹斑斑的做了私塾的敲钟锤。我开怀大笑，惊起阵阵雁鸣天际；我痛哭流涕，泪水在脸上冲走油腻和黑泥。我痴傻疯癫，行人唯恐避之不及如临猛兽。只有动物与我亲昵，然后它们也不知我此行去往哪里。我不想承认时光流逝，但它从不停息。一月里料峭春寒马腹之下暖四肢，二月里风筝线断纸鸢漫天鸟未归，三月天桃花飘零恋流水，四月地枇杷未黄饿殍危。五月间如火榴花不敌时冷雨，六伏天人人摇扇我心郁。七月半烧香礼佛拜苍天，八月中秋几家团圆几家残。重九登高插茱萸，十里长亭孤雁向南。百种愁肠，千般思念，万家灯火梦回江南。

渐行渐远，黑暗中的河水被月光照亮，像你灵动闪烁的杏目。转眼不惑之年已过，我却还未知天命如何。夜里频频梦见你的红木梳妆台，铜镜中却映出一张老妇的脸。我惊起一身冷汗，心下怪你，为何在梦中才肯与我相见。我开始厌倦漂泊，厌倦北方的干旱严寒，厌倦了只在虚无缥缈里远远地看你，却一言不发的心酸。

我决心要回家了。可是江南，你的孩子已垂垂老去，鬓白颜衰，再也不是当初年少轻狂的挺拔俊才。你还记得我么？你能原谅我这半生叛离的罪么？

我拖着蹒跚的脚步，带着一只瞎眼踽踽独行。我摘下了鸟窝帽子重新打了把好刀心怀喜悦。混浊的独目间或一轮，眼前风景渐次明朗。空气中沾了瓯河的湿润，桑叶沃若正逢少年抱布贸丝。

江南，你还在这里，我却像个远客，傻站着手足无措。

我想见到她。我寻遍了周边数个村落，树夹两岸，落英缤纷也不能使我移开寻觅的目光。瓯水沅江犹在，淙淙细流淌过百家门前，鱼虾嬉戏，水清可鉴。太白星起，长庚星落，哪里去挥散那一缕眉黛青烟。我又开始无望的寻找，你的消失是最沉重的偷袭，身心疲惫，措手不及。

寻不见，空牵念。

她是否已为人妇，为人母，纤纤素手布满厚硬的老茧，劳作后空对铜镜顾影自怜。

她是否已逝入冥界，戴着我为她插在发髻上的野菊巧笑娇憨。

抑或，她如我一般痴痴寻了多年，等了多年。等到木锯绳断，水滴石穿，一眼万年。

此去经年，我终于还是在江南的热土上沉沉睡去，身边没有你，没有我曾想过的安详无憾。大地万物繁盛，天空掠过孤鸿。浣衣的姑娘喧闹的说笑，打柴的老农挥舞有力的臂膀。生活依旧平静。于是我就此睡去，任那乌鸦蝇虫虎视眈眈，任这躯壳冷硬腐烂。

寻不见。

哀恋楼

- - 我就知道，这格式这字体又挤到一起了。
人家明明编辑好了的。悲催

寥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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