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四年前，我是长头发，大约是垂腰的，全部头发一股脑扎成一个马尾。
别的女孩们总有各种各样的刘海，打理的整整齐齐，配上各式各样的发夹，很精致很甜美。
我呢，我经常找不到发绳扎头发，头发怎么也梳不平整，后来我看照片时，发现自己的头发总是松松垮垮的，很乱，很难看，我也不爱打理，对此没有一点意识，得过且过，这更使我现在眼里容不下半颗沙子。那时候我的脸从不长一颗痘痘，也没有毛孔，皮肤很黑，即使戴着牙套也从不顾忌的咧嘴大笑。露出牙龈。
我为我那时候感到羞愧，但亦有怀念。就像成长一样，不同的时候有不同的境况，不同的境况有不同心思的怀念。
初一那年我们班有一个很白的男生，姓陈，他很瘦。
从很早很早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他了。
有一次学校开运动会，他代表全班参加跑步比赛，临赛前，他脱下校服外套，扔给了看台上的一个同学。
跑完步后，他就去打乒乓球了。
可他的衣服还在那个同学那里，那个同学就是我。
过了立秋之后，南方城市的傍晚渐渐有了凉意。一天的比赛结束后我和好友在操场上散步，我怀里还抱着他的衣服。就快要放学了，得把衣服还给他。
穿过操场，路过校园的长廊，小径，再绕过一个教学楼。在去乒乓球场的路上，我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我在距他两百米的一颗树下停顿了，因为远远就看见了那个跳跃的瘦高背影，但是他却不知道我在看他，这种方式让我觉得很安全。我的脚步迈不开了。我抱着他的衣服，还能闻到那股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但却并不能因此静下心来，反而，我感觉自己的眼皮在突突的跳着。
我让好友过去把衣服送给他，好友问：为什么你不自己送呢？
我顿时觉得无力。困窘。我表现得手忙脚乱。秘密就这样忐忑着被好友知道了。
很久以后，在我离开以后，好友告诉我，后来她曾和他试着交往过，但是很快就分开了。她并不喜欢他。但是，在很久以前的那时候，我就是知道的，他喜欢我的好友。
在很久以前的那时候，好友是有男朋友的，男朋友是那种白白净净的小男生。只是那时候是初一，因此在我现在的主观回忆里，我觉得他身上有一种难以摆脱掉的孩子气，以及可爱、调皮。当然，他到底是不是这样的一个人，我从来都不知道。
我只是走在背后，看着他们在月色下小心翼翼的牵手，课间的时候女友就坐在他身旁的座位上，两个人很开心的聊着天，打打闹闹。女友很爱笑，是那种真正明媚的女子，笑起来特别美，眼睛亮亮的，能亮进人心里去。
他们是班级里最早恋爱的一对儿，女友的男朋友和陈姓男生亦是平日里形影不离的好哥们，他们都喜欢着女友。
所以我有点嫉妒我的女友，但这并不妨碍些什么。我喜欢着那时她的眼睛，一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再见过比那更清澈的眼睛了。这让人无法抗拒。所以就单单这一条，我就愿意包容她的所有一切，无条件的包容着。而女友也是个大方坦荡的人，她什么都乐于同我分享，也乐于同她男朋友分享。
也就是在运动会的那一天，送完衣服我们回到教室，教室里人很少，她又开心的坐在男友身边的位子同他说话。
陈姓男生也在，他刚打完乒乓，似乎很热，不停的拿纸巾擦汗，脸通红通红的，坐在教室角落的位置上靠着墙，仰头休息。
那本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我快速的观察了他几眼，然后坐回自己的位子上看书。
忽然，有个尖锐的声音想起，女友的男友突然跳起来，跑到陈姓男生身边，他一边跑还一边叫嚷着：啊啊啊。黄婉琳喜欢陈宏伟啊，黄婉琳喜欢陈宏伟啊！
女友在背后追她，不停的喊：喂…..哎呀,喂…..别说啊
我忘了那天教室有多少人，似乎不多，但又不少，我的眼睛哪儿也不敢转动，只死死的盯着书上的几颗字，怎么看都只有那几颗字，难以移动。我不敢回头，我的大脑在迟钝的思考着我该找些什么事情来做。我的后背是僵硬的，全身发凉，我觉得有十双，白双的冷箭正朝着我射来。我拿什么挡呢，我像是一只落单的雁子，独自在陌生的天空飞着，找不着南，望不见北。
陈宏伟其实就坐在我的斜对角的后方。我似乎还听到了一丝的抽气声。
好友的男友跑到陈宏伟身边，他依然在笑，他因为一个笑话变得愈加无邪可爱。
陈宏伟闷着声音问：“谁是黄婉琳啊。”
好友的男友说：“就是她啊。”
“真的假的啊！”
“问你自己咯！”
接着他们就笑了，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笑，笑的我想哭。
女友来到我的面前，用一双怜悯，无奈，愧疚以及关心、好奇的明亮眼睛看着我，问：你没事吗？
我相信那一刻一定也有很多人用各种猎奇的目光看着她。
我没事，我说。只是我在她眼里看到了答案。原本我想也不敢想的却是必然的答案。
第二天，怯弱的不敢去上学，昨日的事情就像一场梦，昏昏沉沉的笼罩着我的早晨。那个时候，我还有没有学会逃课。我的家庭是个普通的家庭，爸妈不会平白无故的替我打电话向老师请假，他们觉得小孩子，应该是没有七情六欲的，除非，我在外头闯了什么祸。但是我很平凡，我能闯什么祸呢，即使前一天我心里最大的秘密被公开于众了，我依然只是个平凡的笑话，第二天是第二天的太阳，我只能平凡的接受这一切，掀不起什么浪。
这种感觉让我对生活无力，但又不得不庆幸。
后来，班级里要排舞台剧。我做编剧，陈宏伟，好友，他们都是演员。我不知道他现在时怎样，那时候，但在那时候，我真觉得他很不错。站在台上一定会发光，发亮，不像我，不像我，我哪怕远远看着也好。
所以我存着点小私心，我怂恿好友参加表演，当她试探性的问我可以让男友和陈宏伟也参加吗？我假装犹豫的点了点头。
每天下午放学后留下来排练。
第一天，每个人都不在状态。我坐在位子上修改剧本。他们扎堆在教室后面聊天，不时传来的笑声比说话声还响。我的座位在第二排，离他们不近，但也不远。总之，插不上话。
我感到孤独。剧本改不下去，我拿出一本书。
____《我曾经爱过你》，我在纸上抄下这首诗。
“我曾经默默无语/毫无指望的爱过你/我既忍受着羞怯/又忍受着嫉妒的折磨/我曾经那样真诚/那样温柔的爱过你/但愿上帝保佑你/另一个人也会像我爱你一样”
天渐渐黑了，校园里亮起星星点点的路灯。我该回家了。
我站起身来收拾书包，女友走到我身边，说：“要走了吗？”
“我们待会去麦当劳，要不要一起？”
我摇摇头。
“嗳，好吧。”她应了我一声，又回头跟她男友说：“嗳，收拾下东西，我们也走吧。”
说完，她又回过头看来我，过了一会儿，抓起桌上的那张纸，我还来不及反应，她又突然的蹦开了。
她居然将我抄的那首诗递给了陈宏伟。
男生问：“什么啊。”
女友：“给你的啊。”
我赶忙低下头。
听见男生沉默了一下，说：“我不要。”
“你就看看嘛。”女友的声音听着很甜。
“不要，我上厕所去了。”他别过脸走了，打开了教室后门，走廊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我背起包，打开了教室前门，朝楼梯口走去。走之前，我去女友手中拿回了那张纸。她男朋友看见这一幕，居然咯咯的怪笑了起来。
换做是现在的我，我一定不会默默的走开，第二天仍会若无其事的同好友说话。所以，我觉得，我丢掉了那时候的一些品质，也许丢的应该，但不复重来的东西，多少有些惆怅。
我假装看向窗外，趁他们不注意，手一松，拽在手上的那张纸就飘到了楼下。
可是在回家路上，我又开始忧虑和低落了起来。我在想那张纸会不会被人捡到？那个人会怎么想，会不会又有很多人知道我喜欢他？我曾经爱过你，多么明晃晃的几个字啊，我怎么会抄呢？
我又回到了学校，花很长时间，将那张纸重新捡了起来。月光朗朗的照在纸上。那真是一首让人惴惴难安的诗啊。尽管，其实没人会看。
初一后，初二了。
我仍旧是时常走在他身后，混在人堆里，制造出若干个不经意的眼神。后来已经没有人还会在意或者记得我喜欢他。因为我一点表示也没有，我一点影响也没有。而他的表示则是，牵起了隔壁班另一个女孩的手。大眼睛，长头发，精致的刘海。很快，周遭的聊天里会提及他们之间的事，再自然不过的事。
恋爱，分手，恋爱，分手，像这个时代绝大多数的青春一样。后来我转学了，关于他的消息也只是这零星的几个字。全都是女友告诉我的。
已经过了四五年。在那所初中里唯一还有联系的人，也就只剩下女友了。
在最近和女友通的电话里，她又提起了那初一时的小男朋友，后来他们渐行渐远，又遇上了新的人，兜兜转转之后，又重新成了朋友。女友对我说：“你知道吗？我和他说起你的时候，他居然都忘了哦！”她得口气有些不可思议，同时也让我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她会觉得他应该记得我呢，只因为他将我的秘密暴于天下？只因为他曾发出几声怪笑？说真的，我真不相信那样孩子气的人会记得那么多东西，一个近乎和他陌生的同学，一句他觉得好笑不经意就说出口的话，他哪里会记得那么多呢？
我淡淡的对好友说：“本来就记不得我啊，我们又不熟。但是….你没提醒他什么吧！”
“没有哇，我都懒得说了，我现在和他也不熟。”
“那就好！”我顿时觉得自己松了一口气。我没有再问些什么，包括陈宏伟。
都过了那么久，我的青春也是这样，旧的消逝，新的过来。我似乎都忘记了他的模样，只记得那瘦高的背影，跳跃的打着乒乓球。
罢罢罢，真的没多少重要的了。
我以前一直觉得，女孩子是应该长头发的。那一年转学，新学校要求每一个女生都必须剪及耳的短发，当我从理发店出来的时候，我走在路上，一边照着镜子一边哭，我觉得自己狼狈极了。那是我最后一次想起陈宏伟，我也不知是为什么。
生活妙手回春，又过了一二年，我现在却总是一脸期待的走进理发店，我的头发再也没有变长过，尽管初中毕业后已经能够不受学校管束。但我渐渐迷上了这种感觉，就像我现在的样子。所以，总没有什么事一成不变的。
后记：一一年夏，我遇见一个男孩子。他从一个大雨的清晨里走来，在黄昏的马路旁我们告别。他问过这样一句让我心动的话：黄婉琳，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说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曾经不快乐，我现在依然不快乐。但是这中间，却隔了千山万水。
我在等一个人，和我一样不快乐，陪我一起不快乐。就像，你在等一个让你心碎的姑娘一样。
【全文完】
2011.1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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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10-29 22:4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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